連續很多天,幾個人心裏都繃著一根弦。最先繃不住的,還是老曹。

黎娜不用賭其實也知道,攝像頭裝了,邱子虛還在猶豫要不要連同這未完成的不夠勁爆的視頻和芳姐提供的相關資料一起遞交紀檢部門時,單位年度評優重新出了結果,兩個人,有他一個。陳美琪下去了。

結果出來的那天,曹擁利罕見地來到邱子虛所在的大辦公室格子間,仍然像糾錯別字一樣揮舞著文件,展開在邱子虛麵前:“小邱,好好幹哈,今年表現不錯,這一批政府聘員會優先考慮你的。”老曹笑得嘴巴開合很大,“怎麽樣,今晚上不表示一下,請同事們祝賀祝賀? ”

邱子虛咧嘴想笑,因為太潦草,帶著哭相。

晚上還是在來雲軒聚餐了。邱子虛和其他同事,虛言周旋,吃喝一番,意興闌珊,同事漸漸走散,到了快十一點,邱子虛正在給妻子發信息:“我升職了。真的。”他說,“可我又讓你失望了,我不打算幹了。”對方沒回應,他接著發,“有空就回家一趟,把離婚協議簽了吧。”

這次回複了:“好。”又回,“謝了。”

他趴在桌子上無聲地笑了,一抹,才發現笑得眼角都濕漉漉的。他又給芳姐發微信:“姐,我要去公司裏試試了,祝福我吧。前幾次的轉賬你都沒收,以後收下吧,就當你借我的,給姐夫看病要緊,別擔心我,我現在一個人了,花不了那麽多。”

忽而有人拍他肩膀,是曹擁利,笑得春風滿麵:“我就知道你小子還沒走,” 他說,“剛陪完上麵的領導, 累死我了, 怎麽樣,再喝點? ”

黎娜就知道,他會主動來的。她笑著相迎,如狹路相逢,短兵交接,眼神後麵都是刀斧爭鳴。

“這麽快就整改完開業啦? ”

“托您的福,今天剛開業。”

“那以後要吸取教訓哦,不要再惹火啦。”

“先別說笑,說,吃點什麽? ”

“怎麽著我也來過兩次嘛,沒記得我愛吃什麽? ”曹擁利不帶一點痕跡, 像和所有剛熟的餐館老板娘那樣調笑,“把你剛才那笑紅燒一盤,我看挺下酒,是吧,小邱? ”他拍拍邱子虛,“這個點了,也沒幾個顧客,這樣,老板娘,你推薦幾個看家小菜,把你家男掌櫃也叫出來,我們一起喝點,人多,圖個熱鬧,如何? ”

“老板您吩咐的,那有什麽不好。”回話的倒是一直在旁邊抽煙的宋剛,他掐滅煙蒂,“您等著,我炒幾個家鄉菜,感謝重開業第一天老板就這麽捧場。”

不多時,宋剛端出幾盤菜來,布在桌上,拉著黎娜,一同坐下。“你來了,很好,”從不喝酒的宋剛倒上了,先喝一口,“我一直等你來呢。”他說。

“聽你這口氣,好像很想我啊,有這麽好個媳婦兒,可千萬不要對我有啥想法哈。”他兀自笑,笑得孤掌難鳴,喝了兩口魚湯解圍。

“前幾天從老家帶來的水芹, 野生的, 鮮嫩清香, 非常爽口,”宋剛說,“等著你來才吃呢。”他忽然這麽多話,黎娜很疑惑,邱子虛也是。可宋剛低眉順眼,自己先搛了一筷子,嚼嚼吃了,又喝一大口酒,臉立馬紅彤彤的,他近乎燦爛地勸說:“你也嚐嚐。”

水芹菜的莖葉細長,清口美味;而和它相像的野芹菜,則劇毒,一點足以致命。

這一把野芹菜他一直包裹得嚴嚴實實地放在冰箱最深處,她還打趣他:“什麽好東西呢, 不就是一把野菜嗎, 怕我偷吃啊,小氣的。”

“等著你來才吃呢”,什麽意思?

黎娜深想一層,驀地毛骨悚然。

曹擁利看著碧綠的一盤:“看著就不錯,野菜,有營養。”見宋剛吃完一口, 他也放心地搛一筷子要嚐。黎娜突然起身,一把掀了桌子,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宋剛! ”

宋剛倒在地上,嘴角抽搐,口吐白沫,眼睛裏閃動灼灼精光, 盯著曹擁利:“你來這裏打我女人什麽主意, 你當我傻,看不出來嗎? ”他伸胳膊蹬腿的,一時真假難辨,搞不清他是真的中了毒還是以此來嚇唬老曹。曹擁利隻覺腹部咕嚕一下,似乎隱隱作痛,捂著肚子就要奪路而逃。宋剛大笑,爬起來,在後麵送他一句:“跑快點哦,就算你沒吃野菜,魚湯裏老子也下了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