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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瑤走後,我常坐在老院子裏,癡癡地望著天邊浮動的雲。
雲朵流動,風起青,不時有野鳥掠過。它們歡快自由的叫聲,像是嘲諷。這個時候我就有點恨, 恨自己也順帶著恨父親,再看什麽都不順眼。
老魚甩給我一棵煙,喏,抽一支。在我跟前坐下。
我瞪他一眼,接了煙,吹吹,熟稔地架在唇邊,吐出一片藍。
或許是抽得急切了些,帶出了顆粒不均的細碎眼淚。
老魚在指甲上蹾蹾煙棵,說,走了?
我沒好氣,煙快抽完,才浮光掠影地回他,那還不走哪,你以為還真會在這破地兒留下?
他嘿嘿笑笑,也好,走了也好,這樣的女子我看你也降不住。
我猛地轉過臉,用眼神甩他一鞭子,還笑,就你降得住。
他嗬嗬地笑,用一種既悲傷又欣賞的眼光看著我,一臉的溝溝道道微微抖動,說,小子兒,沒哭,像我的種,這事兒就得這樣,拿得起放得下。
我沒搭理。他咂著旱煙,一派悠然。我扭過頭去看黃昏中的歸鳥。我當然知道我和慕瑤根本沒多少戲。但經他一提,我就忍不住來氣,進一步還擊他,你還好意思說,你不知道這時代都在拚爹啊,合該我倒黴,攤上你這個隻會神神道道嚇唬死人的爹。
他沒變色,一支煙抽得風生水起,一笑帶過,說,人家拚爹是人家的事,我拚兒子。吧嗒一口煙,又說,別老看不起你老頭兒,那也不叫嚇唬死人,最後過那道門,總得有人來引導他們。
我打斷他,“在門這邊留下沉重的肉身,破蛹而出蝴蝶般飛走的是輕盈的靈魂”, 是不是又要給我背你在報紙上現學的這幾句,跟多有學問似的,就你會胡咧咧,也不怕起膩。
他回身,拿起仔細壓在桌子抽屜裏的《南方周末》,上麵有關於入殮師的專題報道,然後他有依有據地大聲嚷道,這麽大的報紙都有報道,你小子還狗眼看人。
我才懶得搭理,撇下他的嘮叨,起身四處轉悠去。身後他嗬嗬出氣,似是微笑,又像是歎息。我頭也不回,走馬觀花地想自己那點兒心事。
在市裏上那個小小的專科的時候, 我也是搭錯了神經,主要是環顧四周找不到幾個說話的人,就隻有悶頭看書,一不小心成了個文學愣頭青。埋頭寫了幾大本子,有幾篇還在省刊市報上登了。慕瑤他們吃飽了撐的,弄得什麽春蕾春花之類的文學社,發現學校內竟還有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奇葩,就攛掇我也加入她這什麽社。我懶得記住,對什麽都缺乏熱情。
那時我正對自己的人生失望入骨。
學畫的時候我不知從哪裏抄了這樣一句話:我們都是無限時光的人質,要想得到救贖,隻有藝術。彼時我以為隻有畫畫才是藝術, 才是我平庸到灰頭土臉的生活的一抹光。然而,光束很快離我而去。我像一個失事的水手,在茫茫海麵上,抱著一塊沉浮的木板,眼睜睜地看著天邊駛過的帆影,我呼喊,我號叫,然而沒人回應,帆影漸遠,我也淹沒海裏。夢醒來,我仍在這個逼仄的小小專科學校裏混日子,而已。
我對一切都沒了興趣。
想來也隻是那天黃昏的時候,我倒臥在學校後麵那個落滿衛生紙的假山上,無所事事地翻看一些短文,她興衝衝地過來,手裏卷著幾本印刷拙劣的雜誌, 麵對著我一本正經地坐下來,說要和我談談。我沒笑出來,她一本正經,我就沒敢再笑。此後一來二去就熟了。也隻是因為,那天黃昏的光影裏,襯托得她傻乎乎的樣子,也有了動人的氣質。
以後的交往裏,有時候談到家鄉,我也半真不假大言不慚地吹噓成老牛炊煙山環水繞的世外桃源。這樣的村莊倒是我想象中的模樣,我說的時候是玩世不恭的表情,說說也就一撇即忘,她竟也當真,一直嚷嚷著要鼓動社裏來一次鄉村踏青。我都敷衍過去。這個人來瘋衣食無憂的城裏丫頭,她怎麽知道那隻是我心裏悲哀的虛構。
原就沒打算和她有什麽插曲,為此,我額外再懶散一些,不愛運動,飄忽不定,我以為她也就是和其他那些嘰嘰喳喳的女生一樣,手拉手貌合神離地逛個操場,四處撒望那些個荷爾蒙旺盛的男生炫耀投籃的身影。女孩子們往往喝彩著在籃筐下多晃幾圈, 以期自己也能像個球一樣在那幾個肌肉男心上投籃……所有的都和我不相關,就連那近似於表演性質的助學金評選我也沒參與。這一切我都不喜歡,再也不摸灰塵蒙住的畫板,看都不想看一眼,想想總是難過。
原來我以為我能登上想看的山呢, 卻半山腰落了下來,摔得鼻青臉腫,我哪裏還會再注重自己的那副形容。
三年前,我報考的是某個心儀的美院,且成績名列前茅。可那有什麽用,還不是落在這破學校裏,每天,聽著那幾個沒有水平的教師在台上灌輸著腐爛的學說,我就覺得生命真是一場無聊的勞役,沒有什麽樂趣。像是個溺水的人,我心知就算是抓住幾根虛無的稻草,也無法將我從坑裏打撈起來,那麽算了,就一同享受般地沉溺。我總是一副睡不醒的漠然表情,虛應著圍繞的人和事,打不起精神。
慕瑤說,你看,黃昏多美。我虛晃著抓她眼睛前麵的晚風,嬉皮笑臉的。她隨即花枝亂顫地往後退,婉轉地說,討厭。
我從身後拿出一卷紙,給你。一張潦草的素描而已,把她的頭發畫得很長,在黃昏裏線條飄揚,算是她生日禮物。主要是沒閑錢買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隻好塗抹一張紙,到時候也好蹭頓飯。
在這幅畫麵裏,她像一株毛茸茸的小白楊,健康飽滿地生長,黑發很長,米黃色對襟帶扣的長裙子,隨便就勾勒出她流動的曲線。
她展開,叫聲很尖。沒有辦法,她連驚喜也無可救藥的好看。
我看看落寞的夕陽,溫暖很遠,夜色很近,我眯著眼漫不經心地測量黃昏和夜晚之間的距離,順便也把她納入視線,測量一番。我笑嘻嘻地扯她的發梢,說,小姑娘,你穿得可真夠動搖軍心。
她笑著撲打我。
我說說而已,就像看一道好風景,看完了,它美它的,看的人也沒太往心裏去。
我還有點自知之明。
可到頭來,那麽多人追她,偏偏她要和這個疏離寡言沒有前途的渾小子走得近,不知道什麽道理。我也不是沒勸她配一副眼鏡看看清楚。另一個係練體育的男生揚揚肱二頭肌,在廁所威脅我說,你,小子,離她遠點。我笑笑,掏出東西放水,放完了,抖抖收回,懶得看他一眼,心說,去你媽的,老子就沒想著離她近過。
這麽一個凡事都格格不入的破人, 她偏要說成幽默風趣,畫幾張畫寫幾幅字她就沒見過世麵地說成才氣,就連凡事敷衍的冷冷然她也能詮釋出高傲不羈。真是應了那句話, 當初驚豔,隻因為少見世麵。
比如說,我在那裏安然地啃我的饅頭青菜,還有一碗免費的稀湯。老魚每月給的生活費是四五百, 是四百還是五百,這主要看當月在電話裏我和他頂撞得是否厲害。這點兒錢刨去買書和四處瞎跑,偶爾開開葷以外,正好夠我吃饅頭青菜。這個月再加上上個月,差不多有六十天都沒給他打過電話,老魚一氣之下也不打個招呼就給我克扣到隻有三百,如此一來,有得吃就不賴。我啃著饅頭,想,老魚,你行,你不要現在神氣,等你老了我也這樣治治你。
她就來了,說她也沒吃呢。那我就隻好起身給她也打一份飯菜,在此基礎上又多加了幾個菜。一頓飯而已,我想應該能說得過去了。
誰知在我等菜的間隙,肌肉男也平地出現,我都沒看見他從哪兒冒出來的,好像就單瞅準機會來羞辱我似的,看了一眼,就嚷嚷說,這哪兒是人吃的? 慕瑤,你等著,我到樓上給你弄幾個小炒。走開的時候還拿眼角挑釁地看我。
我笑啊,說,喊得可真親啊。說,不錯呢,沾你的光,我也開開葷了。
可是她轉身氣鼓鼓地走了,唾沫星子噴我碗裏,叱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看你那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就來氣。
我就沒打算知道。
可是她更生氣,上腳要踢,還挺霸道地說著,你對其他的無所謂我不管你,但是對我你就不可以。
我主要是怕她尖尖的鞋角,那踢一下可不得了,弄不好零件都會被她報廢掉,情急之下,就順勢一把拽過來。老實說,一點都不溫柔。
可是她順應著掙了幾掙,不掙了,撲撲騰騰掐了幾把,卻笑了,踢踢騰騰捶我。跟女孩子你有什麽道理講去? 就坐下來,跟我一起吃那清湯寡水的飯菜,還很可口的樣子,說,大傻瓜,你咋知道我正在減肥?
好吧,我承認我那僵硬的心即刻柔軟了一小下,甚至差點有水溢出來。就為了這一句話我挨一頓揍也值了。
因為肌肉男買來了菜,一切都看見,就摔在我們麵前,然後就打了起來。老魚這老東西教的, 該像男人的時候就不要手軟。他說我娘當初就是被他這麽騙過來的。
結果,我胳膊上縫了七八針,肌肉男也沒占多少便宜,眉臉都發生了巨大的彈性變形。臨末還被慕瑤幫襯著附加甩了一巴掌。我戰鬥這麽長時間都沒有她這一巴掌來得有分量。
就這樣吊著胳膊和她好了。弄得出生入死似的,完全出乎意料。
也好不到哪兒去。胳膊好了,冷靜了,也就是抱抱而已。這份情感我一眼就能看到終點,終點就是沒有終點。我們是不同河道上兩條船,隻不過在這碼頭暫時交會幾天。
我最好的結局也就是個小學教師,或者是小公司裏點頭哈腰的小員工; 而她不同, 弄不好真能成個煽情節目的主持人。
聽說她老子電視台有關係。
不冷不熱地就拖到了最後一年,其間我多次慫恿她腳踏兩隻船,她不聽。還很堅決。織圍巾,買手套、襪子,所有小女生的小溫暖她都擅長。我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想起來了就好一陣,然後再冷一場。其實隻因心裏矛盾重重,愛情這份甜蜜合同裏附加的責任,我不想負擔。我也負擔不起。
所以我寧願不要這愛。
可是她當麵一笑, 或者很肉麻很好聽地喊一聲, 大傻瓜———好吧,沒有絲毫辦法,突然亂了章法,我心裏的那些顧慮和防線,就全麵崩塌下來。
我就覺得自己很有犯罪感,占著把好琴不去彈,實在浪費了她美的資源。
最後一年是實習,就試圖和她不要再有太多的交往,我想我自製力很強,可以抑製住對她的想念,習慣了也就好了。再對自己默念一遍,習慣了也就好了。每一次想她的時候都是這樣,掙紮著默念幾遍。
最多的時候我念了幾十遍。
開始是在一個小圖書公司裏打雜, 說是公司都覺得可憐,就是幾個寫字間,可是就那點兒學曆,隻帶著疲憊的背影在別人背景下千挑萬選之後找一份合適的工作,可真作難。天天校對,校對,對著屏幕,枯坐著,一天一天枯坐著,幹了兩個月我覺著再幹下去我眼睛不熬瞎腎功能也會就這樣坐枯竭掉。
老魚說,小子,不缺你那幾個錢,累了就回來歇一段唄,我也能給你開個實習證明啊。
我想了想老頭兒就你那個烏七八糟的破診所,我丟不起那個人。
可是過年不能不回。老頭兒於是很興奮。我說,我是想巧禎才回來的,你以為想你了啊,你來什麽勁兒?
老頭兒頂嘴,誰稀罕你想了,我也是看巧禎回來,我高興,咋的?
妹妹巧禎就笑,看我們一來一回鬥嘴。
我幫著妹妹燒火炸丸子。我娘老去之後,這些都得巧禎來做。我往灶裏填柴火,說,老頭兒,你為心疼你那幾個錢,就親手埋沒了梵高埋沒了米勒,你知不知道你在犯罪?
我也知道,學藝術學費貴,不如給學習好的妹妹上大學用呢。可我一想我這一生就這樣在厭倦的生計中荒廢,心裏就莫名有氣。
老頭兒對著炭火點煙,吐一口煙氣,說,那個畫拾麥穗的不也沒上過學嗎? 我把灶火猛地一吹, 火苗差點燎到他眉毛,嚇了他一跳,衝他揮手,去去,離遠點兒。
他不去,在那兒嘰嘰咕咕地把憋了一肚子的話拉拉雜雜地說出來。不過都是裝作說給妹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