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光仍是很隨意地說道:“兩位博士不必如此客氣,實在是老夫拜訪甚是唐突,太唐突。驚擾二位了,包涵,包涵。”

“不不不,我等才疏學淺,冒犯了,冒犯了,請先生見諒。”嚴光的話勾起了張佚的深思,他多次聽皇上說起此事:早在劉秀建朝初期,想到昔日同窗,曾三次派人到會稽請嚴光做太子傅,但都被他拒絕了。嚴光雖然才學博大,可他寧願歸隱於家鄉耕作垂釣,也不願在仕途上謀取前途。劉秀見實在請不動他,知道老同窗的脾性,也隻能聽任他過他的農夫日子去。雖然沒把嚴光請到朝廷,但嚴光這個大聖賢的名聲卻吵嚷得天下皆知。沒想到這麽多年後,他竟然自個兒跑到洛陽來了。看來,這人生一世,還是千裏有緣哪。

張佚客氣地說,“嚴先生若真是來應聘太子傅的話就好了,不過想來嚴先生大概不會這樣做吧?因為二十年前,嚴先生就曾三次拒絕過了呀?”

嚴光笑著說道:“原來老夫這點小計,誰也能看得清楚,隻不過是一時的胞混沌。不過,我這次來,確實是衝著應聘太子傅來的,聽說皇上他早已決定要陰識擔當太子傅,這也太荒唐了吧。”

桓榮佩服地連連點頭說:“嚴先生雖說歸隱鄉野,可什麽也瞞不住先生啊!莫非先生你真的有千裏眼順風耳?嚴先生既然真是來應聘太子傅的?你就直接去見皇上就行了,何必要這身打扮,又這麽草率地去揭告示?”

嚴光捋了一把胡子,微微笑著說:“二十年前皇上就想讓我做太子傅,我都給嚇跑了,現在,就更沒有這份雅興了。”

桓榮笑問:“那你嚴老先生為什麽還要揭告示?難道就是為了太學敘舊?”三人不禁相視一笑,嚴光邊笑邊用手指指二位說:“我隻是在來太學的路上聽老百姓們說的,叫我說呀,你們二位才是真正的太子傅呢!我怕皇上不識貨,委屈了你們二位,特來點撥一下他,也給二位拋磚引玉。我一定要說說皇上,怎麽一下子竟這樣糊塗了?太子傅在身邊不用,卻招個什麽賢。走,現在我就去找他!問問他到底要招什麽樣的太子傅!”

張佚歎口氣說:“嚴老先生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隻可惜太子傅早有人選了,皇上這樣做隻不過是給天下讀書人看的。”

嚴光滿臉驚疑地問:“莫非真要讓那白癡陰識做太子傅?”張佚疑目回問:“先生也早有耳聞?”

嚴光不置可否地說:“我正是衝著這個陰白癡而來的,莫非皇上他也像我一樣老昏了頭。走,我要當麵斥責皇上去。”

桓榮和張佚急了,趕忙追著轉身就向外走的嚴光說:“嚴先生莫非就這樣貿然去見皇上?不行啊嚴先生,你這樣是根本見不了皇上的,他那兒可是……”

“可是什麽?不就是皇宮金殿嘛,他劉三敢不見我。走!”三人正在拉拉扯扯爭執不下,還是張佚眼尖,老遠看見皇上的車駕正向這兒走來,他這才猛然想起來。昨天黃門郎曾來這打過招呼,說皇上近幾日怕是要來視察太學,便急忙拍了一把桓榮。桓榮也看見了,兩人顧不得多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奉迎聖駕。

嚴光正和他倆拉扯,怎麽一下子都跪下了,剛扭過臉去想問個究竟,突然有人在自己的肩頭上輕輕地拍了兩下,轉身一看,驚訝地張大了嘴巴,跟前站著的竟然是當今的皇上劉秀。分別了這麽多年,乍一相見,兩人都百感交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從劉秀來講:自己統一天下,真希望自己敬仰的嚴大哥能夠出山輔佐自己,早晚與他共同議事,仍像以前那樣朝夕共處,可以不時回味昔日時光,隨時討教治國方略。可嚴光隻身隱歸會稽,請也請不動,真不知他是怎麽想的。而嚴光則是:麵對自己昔年的好兄弟、太學同窗,今天已變為九五之尊的大漢皇帝,連見一麵都這樣的難。要想續接上昔日的情分,何其之難啊!

兩人都**澎湃的瞬間,各自心裏都若有所思地,旋風般刮過了許多難以忘懷的思念。片刻過後,還是劉秀首先開口說道:“子陵,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你現在可是朕一直盼望且請都請不到的貴人喲。不,不僅是貴人,還是朕一直想請,卻請不到的天人,朕看再過兩年見不到你,隻怕你就修煉得羽化而成仙了!那就隻有在天上相見了。路途遙遠,既然來京師,為什麽不派人捎個口信,讓朕派車去餘姚接你?非要自己這一路辛苦地趕來。”

嚴光趣味橫生的玩笑話中,仍帶著幾分不滿的怨氣:“區區草民怎敢勞頓聖駕,何況我這把老骨頭也經不起官府車馬顛簸,皇上,難道皇上還不了解我?我這個人哪,就願意活得逍遙自在,一路上自個走來,遊山玩水,聽聽鳥語,聞得花香,眼觀美景,快活樂哉?再說了,我對官場禮節那一套一竅不通,自己又總是滿口的胡話,稍一不小心就容易說錯,招惹皇上的什麽王侯顯貴之人,不用說下獄坐牢,就是一頓小打也要了我這糟老頭子的小命了,到那時,隻怕是再也見不到皇上了。還有一層,皇上您每天公務繁忙,這點小事再麻煩皇上,我豈不太不知趣了,天下百姓又會怎樣在背地裏笑話我,罵我這個糟老頭子喲!太不自量力啦!哈哈……”

嚴光的話雖然有點刺耳,但劉秀還是耐著性子聽,為了表達自己的敬意,劉秀才不得不打斷他的話說:“好了,好了,子陵兄就是這樣,總有萬般理由,似鐵嘴銅牙,朕說不過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子陵兄的脾氣仍是一點也沒改呀。不過朕知道,子陵兄就是喜歡逍遙自在,這倒是實在話。走,現在就陪朕入宮飲酒去,咱兄弟倆好好地聚他一聚!”

隨駕的黃門不由分說地將嚴光扶上車駕,張佚和桓榮目送皇上和嚴光遠去的背影,車駕已經走出老遠了,還能聽見嚴光和皇上嘴上較勁的聲音:“皇上,我可高攀不起你這位天子兄弟呀,可別這樣子陵兄子陵兄地叫了,一旦傳揚出去,明明是皇上主動向我套近乎,可眾人都以為我嚴光是那種諂媚巴結皇上,向皇上謀取榮華富貴的小人了,那樣,我的聲譽豈不一聲親昵的稱呼給糟蹋了,晚節不保,我這麽多年的偽裝也就全是白費力氣了。”

劉秀了解嚴光的脾氣,見他又和自己鬥嘴,禁不住一陣哈哈大笑說:“天下誰不知道你嚴光清高得很哪,朕給你高官,任你挑選你都不幹,又怎麽會向朕套近乎求得榮華富貴呢?既然子陵怕朕糟蹋你的聲譽,那好,朕就向天下人發一道諭旨,告知天下是朕有心拉攏會稽名士嚴子陵,可結果是半夜三更抱石碎浪——一頭熱。若還不行,朕替你專門張貼告示出去,宣告天下,告知天下人,嚴子陵乃是真正的隱士,真正的高人,他的清高絕非偽裝,皇上委以高官厚祿他都不要,非要……別扯得太遠了,現在你還是陪朕入宮飲酒去。”

嚴光擺擺手,打斷了劉秀的話頭,兩人相視一笑,似乎找回了往日的深深默契。嚴光激動得眼淚都笑了出來,急忙用手邊擦邊說:“不用了,不用了,如此一來,我就更裝不下去了。”

旁邊侍從的黃門郎,聽著他們往日的親情話,忍不住抿嘴笑出聲來。他們暗自佩服這兩位不同尋常的奇人,嚴光一個村野農夫,竟是能讓一個天子對他如此謙恭。皇上,乃當今天子,竟是能如此謙恭地對待這樣一個村野農夫,真是不可思議。

車駕行至宣德殿門外,劉秀和嚴光攜手來到宮中內殿,也不分尊卑,也不問主客,隨意地坐了。劉秀身子還未坐定,即刻命人在殿內擺上酒菜。嚴光也不客氣,抓起酒樽就往嘴裏灌,幾樽酒下肚,兩人頓時忘了周圍場景,敞開了胸懷盡情敘談。

劉秀滿臉關切地看著嚴光問道:“一下子分別了二十年,現在想起來,曾經的離別就像是在昨天。嚴兄在家鄉過得可好吧?”

嚴光笑著答道:“不錯啊,比你這個皇帝過得滋潤多了,每天遊於山野,釣釣魚,挖挖野菜,野菜烹鮮魚,味道美著呢!又悠閑自在,又心無雜念,不是神仙,勝似神仙。你呢,日理萬機,每天忙著批公文,前殿後宮地來回跑,兩頭都不得罪,兩頭都得討好,哎,讓我過你的生活,不忙死也給煩死了!”

劉秀眯起眼睛哈著酒氣說道:“梅花優於香,桃花優於色,荷花優於潔,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嚴兄命好,肩上原本什麽擔子都沒有,命中注定就要比朕自在啊!回想起當年朕喜歡於澆水種地,想著能安心躬耕一生就很滿足了。可是造化愚弄人,偏偏要走上這條路,不過,這多年下來,如今漸漸地也習慣於這種生活了。”

嚴子陵沒有眯眼,他用羹匙舀了個滑魚丸子塞進嘴裏,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當然得習慣了,天下有幾個皇帝的日子不好過?不過,我也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勸告皇上,保重龍體啊!”

劉秀舉起酒樽子與嚴光手中的酒樽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然後欠身隔著桌子拍拍嚴光的肩膀,嘿嘿一笑說:“嚴兄要保重自己才是,咱們轉眼都已不是當年那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了。唉,時光過得太匆匆!前幾天朕還在慨歎,百金難買駿馬,千金難買美人,萬金難買爵祿,何物買青春?這些年來,何曾如此開心過,嚴兄能來到洛陽,朕感到非常高興,高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