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光端起酒樽,滿臉激動地回敬劉秀說:“皇上高興,草民更是高興啊!來,借花獻佛,祝皇上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劉秀喝了嚴光的敬酒,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嚴兄千裏迢迢趕來京師,莫非有什麽要事?怕不單是為了和朕訴說一下衷腸吧?你跑到太學去做什麽啦?”
嚴光嘿嘿一笑說:“想你唄。”
劉秀哈哈一笑說:“想我?想我怎麽不直接進宮,卻跑到太學去啦!”嚴光原本是找劉秀斥責招聘太子傅之事的,就是劉秀不問他也要說的,何況幾樽暖心酒一下肚,便心有所思的說:“我聽說皇上向天下人招聘太子傅,也想來湊個熱鬧,也不知道皇上是否賞這個臉!所以就先去太學探個虛實。”
劉秀一聽大喜,有幾分不相信地問:“那你怎麽不直言稟朕?”嚴光雙目凝視劉秀片刻,疑心反問:“皇上自個頒布的告示,難道就忘了?既然皇上要招賢擔當太子傅,當然就該應聘了。再說了,整個洛陽城,太學是我印象裏最為深刻的地方,故地重遊,別有一番風趣!當然我要先到那裏去了。”
“果真如此?”劉秀立刻一臉高興,不過,高興之餘即刻又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說:“不可能吧?嚴兄若有這份心思,隻怕是早就來了,還用等到今天?倘若子陵真的願意走出山林來教導太子,那可是我漢室的洪福,朕立即責令國舅讓賢給子陵就是。”
嚴子陵對劉秀的話不感興趣,仍沿著自己的思路端正了臉色說:“外麵傳言太子傅早已被皇上內定給陰識了,原來真有此事?皇上真像百姓們所說的,要讓陰識做太子傅?難道你不知道陰識的底細,不明白他的出身?他本是地方一名豪強,若是亂世,還能勉強擔當起英雄的名號,但此時不同於王莽亂漢那幾年。況且我也聽說,天下太平後,陰識沉溺於享樂安逸,家中妻妾成群,整日飲酒作樂,像他這樣的人,隻會把太子引向邪道。老實說,我是聽說了這件事後,才打算來見皇上的。”
劉秀對嚴光的苦口良言,並沒有特別的重視,隻是隨口應付了一句:“有勞嚴兄替朕操心了。”嚴子陵卻認起真來說:“操心倒談不上,我也是為天下百姓著想。太子是誰?就是將來的天子,是國家的根本。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可見這領頭人是多麽的重要。既然太子地位如此重要,就應該從開頭打好根基。如此看來,太子傅怎麽能是尋常人擔當的呢?況且又是陰識那樣的人?”
劉秀搖搖頭心有所慮地說:“他那點墨水朕還不清楚,鬥大的字不識兩筐,朕知道,朕也清楚陰識肚子裏的那些彎彎道道。可這,這主要是皇後安排的,她唯恐外人教導太子不放心,這自然是婦人之見了。朕心裏也明白,陰識他做不了太子傅,讓他擔當這個名號,隻不過是想捧高一下陰識給他臉上貼層金。朕任定他為太子傅,未必就準備讓他教導太子,並且朕也確實決定要招天下賢才,選一位真正的賢士來教導太子。子陵廣交天下賢人雅士,可否舉薦幾位嗎?”
嚴光義正詞嚴,緊扣心弦:“天下可為太子傅的人比比皆是,聖上為何不選用,卻以招聘的幌子欺騙天下的文人學士,而讓一個不學無術之人為太子傅?現在皇上尋找人輔導太子,是為大漢劉氏皇室著想?還是為陰氏外戚著想?皇上若是為了陰氏外戚,就讓陰識為太子傅,若是為了劉氏天下著想,就應該任人唯賢。沒想到皇上為了取悅皇後,竟這般愚弄天下百姓。賢夫呀,賢夫!不過皇上想過沒有,即便是掛個空名,選這樣一位徒有虛名的太子傅,天下百姓豈不笑掉大牙?他們會笑皇上罔顧私情,做出這等糊塗決定。再者說,太學裏好多博士賢才,又為何苦苦從天下招募什麽賢才呢?這難道不是讓老百姓看笑話嗎?既讓老百姓看了笑話,反過頭來,又在愚弄百姓,百姓們會怎樣想?身為一國之君,要為天下百姓著想,而不能隻為陰氏家族的臉麵著想。”
劉秀沒想到自己的這一告示,竟然招來如此的麻煩,一時對選賢士的想法沉鬱頓挫。嚴光也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露骨了,就此打住。兩人一時沉默,各自默不作聲地挑揀菜吃,吃了幾口,嚴光紅著臉飲盡麵前的一大樽酒。然後把一隻空樽頓在案上,頗為氣憤地接著說:“皇上,鞏固大漢皇室,你的每一個決定都不能視為兒戲。禦下不寬,則人多懼禍,用人有疑,則士不盡心。皇上如今在禦下方麵可謂深得其法,而在用人上,則不能隻顧私情啊,皇上。皇上,你這樣做是在斷送大漢皇室的天下呀!”
嚴子陵這話不但切中肯綮,而且,相當尖刻,劉秀登時滿臉通紅。為掩飾尷尬,急忙站起身來,親自給嚴光麵前的樽內斟滿酒,舉起樽酒說:“嚴兄一席話,朕茅塞頓開,千羊之皮,不若一狐之腋,眾人之唯唯,不若直士之諤諤。這話用在嚴兄身上,再恰當不過。今日聽了嚴兄的話,朕深感慚愧,嚴兄的話,朕會牢記在心的。說實在話,朕在這個事上,確實做得不夠光明磊落,對不起天下百姓。來,嚴兄為朕挽回了即將走錯的一步,朕敬嚴兄一杯,幹!”
嚴光站起身來,一臉認真地說:“這酒我不能喝,我要聽聽皇上是準備如何處理這次太子傅招聘之事?處理得好了咱喝,處理得不好咱立馬走人!”
劉秀見嚴光仍像在太學時那樣較真,完全不給他留一點情麵,略有尷尬地說:“隻有你嚴兄,嚴光、嚴子陵、嚴先生敢與朕較真,從來都是得理不饒人哪!那麽,聽嚴兄的話音,可否有了太子傅的合適人選了?”
“喝,幹,幹!”嚴光知道劉秀的脾氣,從他的話語中已經同意了自己的主見,立馬端起麵前的酒樽,兩人相視一笑,同時一飲而盡。放下酒樽,嚴光沉吟一下,心有所指的說:“你呀!太子傅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卻要別出心裁。那太學博士張佚和桓榮就可擔任太子傅,這個應該沒問題吧?不過,這話又說回來,皇上既然向天下招賢,就要繼續進行到底,不要給百姓們留下言而無信之君的印象,若真能招到德才兼備之人,勝過張佚和桓榮的,豈不更好嗎?”
劉秀對此仍喜憂參半,既高興又惋惜地說:“好,好,就這樣,朕就按嚴兄的舉薦,由張佚為太子傅,桓榮為太子少傅,如何?嚴兄確實想得比朕周全,隻可惜呀!沒有哪個臉麵大的人,能把你嚴兄給請出山,讓他來輔佐朕的大漢皇室啊!唉……難道你就不為朕的天下著想嗎?”
嚴光婉言拒絕說:“皇上,不要提到什麽事情就牽強地轉移到我這個草木之人的身上,不為天下著想,我專程來京?其實我也很願意助皇上一臂之力,可心性如此,力不從心也勉強不得啊。還有,皇上不要以為我是來為張佚和桓榮做說客的,這你是知道的,我們以前在太學和二位不是同期,但對二人的才華是有所聞的,我還是剛才說的那話。不能因為我一句話就輕易做出決定,皇上應該繼續招聘下去,選賢擇能,從中挑出有真才實學而又賢德的人做太子傅,若沒有勝過張佚和桓榮的,再抽調二人做太子傅,然後從招聘中挑選一些賢才之人充實太學。武將雄才打天下,文人儒士治天下。”
劉秀連連點頭稱是,兩人的談話越來越融洽,憶往事,說曾經,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換了兩根蠟燭,劉秀看著嚴光由於連日趕路,確實疲憊不堪的樣子,才不得不罷休,命人把滿桌子的杯盤狼藉撤下。
嚴光意猶未盡地打趣說道:“皇上,今晚要幸臨於哪個貴人之處呢?應該是去陰皇後那兒吧。記得以前在長安時,皇上不但發過‘娶妻當娶陰麗華’,不不不,陰皇後,陰皇後的宏願,還曾說過如果能與陰皇後共枕一刻,就是死也心甘。那麽現在,皇上豈不死一百次也心甘了!哎呀,玩笑,玩笑,小民一下子覺得就像同在長安學館,同床共枕,談天說地,竟沒能想到當時的你現已是當今的聖上了。說了皇上天大的忌言,該死呀,該死。我罪該萬死啊,罪該萬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