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城果然都知道。

還有他們,從頭到尾都知道,除了她。

心跳得越發快,江一冉猜自已的臉色應該不會太好看,她突然不敢多想,又無法不去猜想。

這段時間,許多是而非是的記憶卡在腦袋裏,亂得就像一層層變幻莫測的黑雲,又厚又重,壓得她都快喘不過氣。

她感覺喉嚨很幹。

無意識緊咬下唇,直視黃靳濤的雙眼。

“靳叔叔,我爸爸是不是碰上了什麽麻煩,所以現在暫時還不能回來?”

黃靳濤瞧她心神恍惚的模樣,有些心疼地點點頭,“小冉阿,你猜的沒錯,你父親那確實是有點棘手,我和老太爺都在想辦法。”

說著他抬手輕拍江一冉的頭頂,慈愛的眼神像是透過時光看見了小時候的她,“我們的公主其實還是個孩子,跟你說這些難為你了。”

久違地再次聽見“公主”這個小名,江一冉本就敏感的心思像是無數根琴弦被人猛得一拔,在她腦中震出一長串雜亂的音符。

“靳叔叔,小時候你們都叫我‘公主’,這真的是我的小名嗎?”

“當然,你一直都是我們的‘公主’。”

他說著從身側拿出一個寶藍色的香囊遞給江一冉,“好好收著,你以後會用得上它的,‘公主’。”

江一冉遲疑地接過香囊打量。

隻見它兩麵都繡著一棵鈴鐺般的白色小花,繡工十分精致,雖然麵料看著還新,但她知道這絕不是現代社會的流水化產物。

香囊裏麵也不知道裝了什麽東西,托在手裏鼓囊囊的,有些份量,感覺像是有一串鑰匙,還有枚小印章。

“這裏麵是什麽,靳叔叔?”江一冉問他。

“是另一個世界的秘密。”黃靳濤也看著江一冉手裏的香囊,像是想起了久違的往事。

過了一會,他若有所思地說,“小冉,你把香囊放好。從現在起除你、我、老太爺三人,不要再讓第四個人看見它。”

一聽這話,江一冉不由驚訝地抬頭看他,又轉頭飛快地掃了一眼車外的靳東南——他仍倚在橋邊,似乎十分享受今晚的夜風。

“靳叔叔,你是說連東南都不能知道嗎?”江一冉生怕自已聽錯,想想還是又問了一遍。

黃靳濤輕輕歎了口氣,透過茶色玻璃望著不遠處的兒子,“他現在知道的已經夠多了,小冉,一定不要讓他看見香囊。”

“好。”江一冉應下。

“不到危急關頭不要打開。”

“好,我知道了,靳叔叔。”江一冉邊說邊將香囊塞進牛仔褲口袋裏,好在香囊小巧,現在又是晚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裏麵裝的是什麽。

“靳叔叔,要是沒什麽別的事,我就先下車了。”

“去吧,孩子,”黃靳濤拿起剛才看的那本書放在膝上,“有些事想不通就先放著,千萬別鑽年角尖。”

江一冉愣了一下,這是意有所指阿。

但她也明白現在問什麽他都不會說,於是點點頭,對他認真道謝,“我記下了,謝謝靳叔叔,靳叔叔再見。”

她才從推開車門,還沒從車裏出來,那年輕司機就已經察覺。三步並兩步小跑過來,一隻手掌攤開平貼在車門頂上,防止她出來的時候撞頭。

另一隻手將車門再開大些,以方便她下車。

如此仔細貼心惹得江一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稍稍低頭對他道謝,“謝謝,謝謝您。”

“不客氣,應該的。”年輕司機也低頭對她微笑。

靳東南這會正走到車邊,盯著她打量了好幾眼,把江一冉拉到一邊,“你怎麽了小冉?臉色這麽難看,我爸爸都說什麽了?”

“沒什麽,東南,”江一冉對他略微搖頭,“剛才靳叔叔提起了我的父親。”

“原來是這樣,你沒事就好,”靳東南輕拍她的肩膀,“你在橋邊等我一會,我跟你爸說幾句,我們就一塊回去。”

“好。”

江一冉輕輕點頭,轉身就往橋邊走。

靳東南見她單薄的背影在夜色中離他越走越遠,也不知道為什麽,莫名就有些心慌,下意識就跟著小跑,追上前牽住她的手臂又說了一句。

“等著我,不能先走。”

“知道了。”江一冉點頭對他保證。

一坐進車裏,靳東南關上車門就問黃靳濤。

“爸,你剛才都跟小冉說什麽了?”

黃靳濤有些感慨地看著自已的兒子,他和自已年輕時驚人的相似,不僅是長相,連性格也想同。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是四十年,他快成了半老頭子。而他的兒子,幸好生活在這裏,成長得很好,健康又陽光。

最重要的是,他還活著。

“你真的不打算現在回學校?”黃靳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問題對問題。

“爸你不用再勸我了,這一次我要呆到月底,和教授,小冉他們一起回去。”靳東南答完,又繼續問剛才的問題,“你們到底說了什麽,我不能知道嗎?”

“這是我和小冉的秘密,你還真不能知道。”

……

回村的路上,江一冉和靳東南比出來時話更少了。

滿天星光閃著迷人的眼睛,鑲嵌在漆黑的天幕上,讓寧靜的夜華貴得像是女王的禮袍。

此時雖然才不過剛剛8點,但周家村裏已看不到其他人。農村人本就睡得早,再加上村裏還沒安路燈。

所以每天晚上一到天黑,他們這些學生再無聊也都呆在房間裏,很少單獨出門。

手電筒的白光快照到周家小院時,江一冉終於開口,“東南,你們一會真的全都告訴我?”

靳東南側頭看著與他自小一塊長大的發小,極坦誠地對她連連點頭,“當然了。”

“你知道我一向都認為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凡事不說清楚就喜歡藏著掖著,我看著都替他心累。”

確實如此,某人就喜歡這個調調!

“你說的沒錯,我也是這麽想,”江一冉終於難得輕鬆一笑,“所以你看他頭發都熬白了。”

靳東南對她努起嘴,想來相當認同這個結論。

說話間,他們已上了二樓。

周南城靠在二樓的陽台上吸煙,看著江一冉和靳東南有說有笑的從遠處的巷子裏走進小院,心裏微微有些不舒服,但這點小心思很快就被他噴出的白煙帶走。

他微眯著眼睛,又狠狠吸了一口,細長的手指在煙身上輕輕一彈,把煙灰抖進陽台欄杆上的玻璃杯裏。

江一冉和靳東南轉彎上二樓時,正見到一股淡淡的白煙繚繞在他銀色的白發間,顯得神秘莫測,但偏偏他單薄的唇瓣又比女人還要紅潤一些,這畫麵就有了一絲邪性。

這還是江一冉第一次見他吸煙,她還以為他不好煙酒。

她其實喜歡看異性吸煙的畫麵,吞雲吐霧間很有一絲迷離頹廢的氛圍,畫下來會很有意思。

可是她又很討厭被迫吸二手煙,所以也就是在腦子裏喜歡,才驚豔了一眼,就下意識微微皺眉,抬手就想要捂鼻子。

周南城看出她眼神裏的厭惡,又吸了一口,將煙蒂輾碎在玻璃杯裏,對二人淡淡點頭。

“你們在客廳裏稍坐一會,我馬上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