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道冰冷的寒光射過來,小巴車司機嚇得脖子一縮,終於想起了周村長的叮囑。眼見張元教授一臉疑惑地朝自已看過來,他幹咳一聲,斯斯艾艾地朝他擺手。
“沒有沒有,我這人就是嘴碎,教授你千萬別當真。”
說話的當口,他已經逃也似的往車頭的位置爬過去。他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看見老太爺殺人的眼神,那絕對會嚇得他沒力氣開車。
車裏車外沉默了一秒,江一冉狀似小心地提醒。
“教授,能讓讓我們嗎,雨越來越大了。”
但其實她的兩腳早就踩在小巴車的第一級台階上,不僅如此,小小的車門也被她的身體擋了個嚴實。
後麵緊跟著的靳東南,老張,老廖幾個,再加上往後幾輛車上,學生們也都在陸續準備上小巴車。
她一點都不想給張元教授再下車的機會。
張元教授朝江一冉腦袋兩邊的縫隙看出去,後麵的學生也都抬頭看他,他應了聲,“好,上來吧。”就默不作聲地往自已的座位退了回去,心頭的疑問也越來越清晰。
等到所有人都上齊了。
周南城在外麵朝小巴車的車門大力拍了拍,示意他趕緊關門走人。然而就在這一秒,張元教授麵朝車外再次起身。
“小周等一下,我坐你的車。”
江一冉和靳東南瞬間著急對望。
怎麽辦?
千算萬算,臨門失算!教授還是要下車!
出發前周南城的的確確是邀請過張元教授坐他的車,可那時的計劃是擔心小巴車坐不下,或是雨大導致天色太晚。
萬一以上兩者都有,就坐周南城的車把張元教授和學生們送走。
但現在,這個主意倒讓他們騎虎難下,剛才大巴司機那一嗓子教授肯定已經起疑了,他們再沒理由反對,也不好阻止他下車。
周南城神情未變,在車外衝張元教授點頭。
“教授你下來吧,我的車就在後麵。”
江一冉此時也顧不上教授會怎麽想,厚著臉皮也要跟下去。
張元教授一隻腳才踏出車外,就聽到後麵有動靜,“怎麽,你又要下來?”
“教授,我坐大巴小巴車都會暈車。周南城車技好,我坐他的車不暈。”江一冉一臉笑嘻嘻的,理由張口就來,叫張元教授沒法反對。
靳東南這時也起身跟過來。
“教授你知道的,江媽媽讓我看好她。”
張元教授看著他們倆點點頭,不說同意,也不反對,朝車裏探進腦袋掃了一圈。
“你們再沒有誰暈車了吧?要有,站起來讓我瞧瞧。”
這時,最後一排的老張,老廖一塊站起來。
“怎麽,你們倆都暈車?”張元教授都快氣笑了。
“就我暈車,教授。”老張嘿嘿地舉起手。
“好,你暈車。那廖進來呢?”張元教授微抬下巴朝後麵的老廖一點。
“教授你知道的,我倆住一個宿舍,我沒帶鑰匙。”老廖這理由簡直比靳東南的還偷懶。
小巴車上一大半人都躲在椅背後麵偷笑。
張元教授一點也沒笑。
他朝後麵四人擺擺手背。
“行,既然想來就來吧,誰讓你們都這麽關心教授我呢。”
小巴車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張元教授撐著傘望向對麵的四名學生,此時他們也都撐著傘站在雨裏,身上背著早就精減過的行李包。
冷風冷雨迎麵吹來,令江一冉在下車的一瞬間就瑟縮得抱著雙臂,當然也在同時後悔得想跺腳。
不僅是她,靳東南他們三個相互看看,也都想到了問題的關鍵——六個人怎麽坐得下一輛小汽車?
唉!
好人想做點“壞事”果然是做不成的。
張元教授怕是早就明白這一點,之所以還讓他們一塊跟下車,根本就是看透了他們,來個將計就計。
老師就是老師,四個大聰明都沒鬥明白一個老套路。
“說吧,到底瞞著我什麽事。”張元教授在四個人的臉上輪流掃了一圈,“現在說,還能寬大處理。”
“要是等我數到十還不說,以後就不用叫我教授了。”
江一冉朝周南城偷瞄過去。
但他一臉正義的看天,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她隻能在心中重重一歎,交待就交待吧。
反正就算她不說,張元教授自已也有眼睛看。
她朝前走出一步,就連後背都感覺到身後三人對她直搖頭。
“教授,‘萬壽橋’確實倒了一根橋墩,橋墩裏麵也確實有些東西。可我們之所以都瞞著你,就是怕你大晚上冒雨下水。”
“危險不說,天黑雨急很可能是什麽也撈不上來的。”
“先具體說說橋墩裏麵是什麽?”
說話的功夫,張元教授已經從自已的背包裏拿出望遠鏡,把傘架在肩膀上調整好焦距,一手撐著傘一手舉著望遠鏡往“萬壽橋”上走。
江一冉趕緊湊過去,幫他拿下傘,“教授,你隻管看,我幫你打傘。”
張元教授“嗯”了一聲,用疑問的眼神盯著她。
“教授,應該是‘魂瓶’,”江一冉隻得繼續往下說,“看形製像是明製。”
“你們都看過了?”
張元教授朝身後的老張,老廖看過去。
“還沒仔細觀察,隻知道是‘魂瓶’。”老張老實回答。
老廖接著報告。
“聽江一冉說她隻看到瓶身是青色的,天色這麽差也能看清楚顏色,瓶身很可能上了釉,我認為她的推測不會錯。”
橋墩此時仍躺在水裏,破洞的部分恰好朝天,渾濁的水麵衝刷著露出少許青白色的瓶身。
幾人站在橋上借著路燈的燈光對著橋墩仔細打量。
張元教授舉著夜視望遠鏡看了好一會。
“小江判斷的基本沒有錯,你們放心,今晚我肯定不會下水。”說著他轉頭在一頂頂傘後找到了周南城。
“小周,看來我們還要麻煩你幾天了。我打算把橋墩的事報告給當地文管局,讓他們派潛水員來撈‘魂瓶’。”
聽見張元教授主動說不下水,江一冉在這一刻隻感覺天都亮了。前幾次重複的循環果然沒有白費,她的老師終於明白她的苦心了。
老張此時比誰都激動。
“太好了教授!好不容易出來做‘田野調查’,這下終於有大發現了!”他碰碰老廖的肩膀對他擠眉弄眼,“你說是吧,老廖。”
老廖倒是很冷靜。
“教授,早上小江跟我們說‘魂瓶’的事,我就一直在琢磨,宋代的橋墩裏為什麽會藏有明朝的‘魂瓶’?”
“這既不符合慣例,曆史上也從沒有這樣的先例,要是它們真有什麽名堂,很可能已經超越了我們現有的記載。”
“確實是這樣,目前單就‘橋墩藏瓶’行為背後的意義,就已經遠遠超過了‘魂瓶’本身。”張元教授說到這裏語調越發高亢激動。
“如果把裏麵的‘魂瓶’都取出來研究,相信還有更驚人的發現,而且……”
但他話還沒說完,江一冉就語氣溫柔地打斷他。
"教授,既然今天晚上你一定不會下水,那我們就先回去再說好不好?"
“是阿教授,我們先回去吧。”靳東南也勸他,“現在早過了飯點,這麽餓著對你、對我們身體都不好。”
張元教授看著自已的學生,雖然臉上還裝著不快,其實心裏暖洋洋的,比得了什麽學術獎勵都開心充實。
“你們這些孩子……好好好,我們這就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