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江岸邊,柳葉吐綠,燈籠高掛。

紅與綠交相輝映,瞧著格外喜氣。

江一冉再無心流連美景繁華,在人群中快步穿梭,尋找五百六十三年前的“周南城”。

不,此時,他還叫周漁。

但在擁擠的人群中找了一圈,她還是沒看到他的人影。

無奈之下,隻得掉頭重新再找。

就在這時,原本群星璀璨的夜空忽地變得昏暗無光,先是閃過一道亮如白晝的閃電,之後又憑空響起了一聲聲悶雷。

還不等人反應,雨已“劈裏啪啦”地往下落。

上一秒還是滿臉熱情,笑著兜售生意的小販小商們這下可急壞了,個個都慌得埋頭收拾貨物。

遊玩的行人中,有少數帶了雨具的,倒是不慌不忙地撐開傘,護著家人、孩子掉頭就走。

大部分沒帶雨具的男女老少,隻能抱頭往兩邊的屋簷下衝去避雨。

可雨來得實在太猛太急,好幾個跟不上大人腳步的孩子,跑著跑著就摔了跟頭,疼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好好的上巳節被不請自來的夜雨,攪得亂做一團,遊人如織的街麵瞬間清冷寂廖。

一位身著淡藍色長袍的青年公子,似是不願與人擠在屋簷下,又似是在找什麽人,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才頂著大雨往擁擠的反方向跑。

似乎目標像是不遠處的柳樹下。

那裏枝條繁茂,看上去既能躲雨,又頗為安靜瀟灑。

然而當青年公子在樹下站了不到半盞茶功夫,就發現這兒其實漏雨漏得曆害。頭上,肩上沒一會就濕了大半。

比之“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麵不寒楊柳風”,實在猛烈太多。

他仰頭望向柳樹頂端的萬千條柳枝,那被風雨吹開了好幾道縫隙——躲不躲區別真沒有太大。

但此時屋簷下已擠滿了人。

再往回湊,又極失讀書人的斯文,既然“密雲天外正漫漫”,不如索性就“好雨開門獨自看”吧。

如此安慰自已一番,青年公子倒是心平氣和起來,仰頭在柳樹下半淋雨,半賞雨。

寬大的廣袖負在長袍身後,遠遠看上去竟是頗有魏晉風度。

惹得不少避雨的少女,遠遠朝他投去愛慕的目光,卻又因深知他的家世而不敢造次

然而青年公子不知道的是,此時除了尋找他的弟弟和家奴。

五十米開外的巷子口處,江一冉掌著油紙傘遠遠望著他在柳樹下的狼狽樣,越看越覺得好笑。

剛剛抽枝的柳樹再是茂密,也擋不了多少風雨阿,明朝時期的“周南城”可真是個書呆子。

她揚眉輕笑,從袖子抽出刕婆婆為她準備的紅綢麵紗,覆在雙目之下遮掩麵容,朝他緩緩走去。

其實此時的周漁根本就沒見過她,她本不需要戴麵紗。但不知道為什麽,內心深處總覺得,不該早早就在他心裏留下她的印象。

畢竟她一會要跟他說的話,太過驚世駭俗。

最重要的是,還有關於大地震的預言。

若是他相信還好,要是不信,當她是什麽妖魔鬼怪,她天時地利人和都不順,不就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再說,要是現在就記住她的模樣,又會不會影響到他將來的判斷。

如果到時候他憑著古代的記憶,去找現代的江一冉,並認定她,不由她再作選擇,把兩人的命運生生死死糾纏在一起,這樣的人生豈不是毫無驚喜。

沒錯。

還是先保持神秘比較好。

可進可退,攻守兼備。

理清思緒,她的腳步也快了許多。

一身紅衣,手持白色紙傘,徐徐朝他而去。

烏黑的青絲被夜風吹起,伴著如火的紅裙在夜中一步步綻開。

曆史性的一刻就要來臨。

她下意識地就將傘沿壓得很低,能看清腳下的路,也能看見那抹淡藍色的衣袍離她越來越近。

卻唯獨彼此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她見過周南城黑發的溫柔,銀發的清冷高傲,卻從沒見過他謙謙君子,公子無雙的玉容。

此時雖離得遠,看不清他著明朝服飾的模樣。

但就他選擇在柳樹下躲雨的呆樣,還有明明淋濕了,還不肯換地方的讀書人執著脾氣,她都覺得比起銀發的他,實在可愛太多。

周漁,你果真是與水有緣。

看著越來越近的身影,她就這麽一邊走一邊思緒萬千,舉步間受古裝裙擺的影響,一路婷婷嫋嫋,不知不覺間,竟多了幾分淑女的矜持模樣。

雨越下越大。

不過五十多米的距離。

她像是走了一輩子那麽長。

一路壓著傘,且還越壓越低,待終於快走到他麵前,她決定嚇一嚇他。

說到做到,下一秒她就突然抬高傘沿,對周漁露出狡黠一笑,將畫有一樹綠竹的紙傘,順便遮在他頭頂。

厚厚的紅色麵紗,完全有效地遮住了她眼下的麵容。隻露出一對又大又圓的眼睛,帶著深深的笑意看著他。

“你好,你沒帶傘嗎?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但其實她更想對他說的是,周漁,我來了!

這一次為了和你見麵,我跨越整整五百六十三年時光,穿過重重深淵,隻為了在明朝和你相遇。

她看著他既驚又有些慌張的眼神,很想告訴他不要懷疑她的用心,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但又怕這樣說會嚇著他。

隻好對他嫣然一笑。

“我,見你十分麵善,才好心幫你。”

隻不過現在我暫時還不能以真麵目現身,但是沒關係的,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麵。

到那時候,我會讓你真正認識我。

隻要你不害怕就好。

但周漁像是被嚇呆了似的,先是驚訝於她的突然出現。之後又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油紙傘,很明顯再一次,被她的大膽直接嚇倒了。

“多謝姑娘好意,隻是夜色已深,與禮不合。”他說話間,還特意移出傘外老遠,以示自己絕對不受**的堅決。

黑風急雨,女郎相邀,之後傘下留情,書生埋骨荒塚。這樣爛透大街的戲碼,當他是從未見過世麵的青頭後生嗎?

莽撞之極,膽子也夠大。

定是外鄉人!

竟不知道西州城周家的厲害!

江一冉見他這書呆子,表麵沒二兩力氣,拒絕人倒是堅決,不禁越發起了興趣。

“雨越下越大了,周公子若是現在還執著禮數,馬上就要變成落湯雞了。”

“到時候周家公子衣衫不整,與女郎傘下述情可就人盡皆知了哦。”

“你……!”

周漁一時有些氣結。

偏偏此時頭頂的雨水,像是被人滿滿一盆倒下來似的,從頭頂直接全流入衣領。

使衣袍的前襟,在瞬間就裏外濕了個透,緊緊貼在皮膚上——離落湯雞確實不遠了。

“哎呀,好大的雨啊。”江一冉像是自言自語似的抬頭看天,腳下卻朝他橫跨過去,在他身側站定。

正好可以挨著他,繼續為他撐傘。

“那好吧,反正都濕了,”她毫不介意地對他笑笑,“我就在這,陪你一塊等你的家人來接你吧。”

周漁明顯對她的執拗吃驚不已,第一次抬頭認真看她。

江一冉見他主動與她對視,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他對她留下印象了,雖然這印象並不算太好。

她認真看著他。

不再逗弄他,目光真摯,像是認真很久的老朋友。但她這樣正經起來,他反而不太敢再看她的眼睛。

周家的家規極嚴。

如此年輕熱情,又是異鄉的美麗姑娘,即便她再善良,再癡情,也絕不可能入周家大門一步。

想想,周漁嚴肅地看著她。

“姑娘,我們不過隻是陌路,萍水相逢,不必在意。”

嘖,還真是固執!

江一冉見他又拒絕自己,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幹脆直接問他名字,“有道是,相逢即是有緣,能不能請問貴姓?”

到這時,她竟還執著他的名字……!

這女子也,實在太過愛慕她了吧。

唉……周漁本不想告訴她。

但稍一抬頭,就看見頭頂的綠竹油紙傘。不管怎麽說,這女子終歸為他撐傘擋雨,說便說了,反正以後大概也不會再見麵。

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對她開口道,“鄙人姓周,單名一個‘漁’字。”

江一冉一聽,故作誇張地拖長尾音,“哦,原來你就是周漁。”

她說完又接著自我介紹,“你好,我姓吳,口天‘吳’,單名一個‘名’字。”

……吳名?

周漁的眉頭微皺,這必定不是她的真名。

可是既問了我的真名,卻不說自己的真名,這女子,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難不成,她還想知道我的名諱?

罷了,反正過了今夜,此生也不會……應該不會再見。

他清咳了幾聲。

“你既已知道我是周家人,還是快些走吧。”

江一冉看著他的眼睛,但眼中再無笑意。

“周漁,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會在今夜,此時此刻,來找你。”

“這條街上,人來人往那麽多人,我什麽就找你一人。”

“為什麽?”周漁也看著她的眼睛。

“那是因為你們周氏一族,即將有大事發生,而這事全因你科考……”

可她話音未落,像是為了證明周漁的實話,遠處傳來一聲近似一聲的呼喚。

“大哥,你在哪?”

“大公子?”

遠處,弟弟撐著紙傘與下人一路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