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米之外,一名身著白衣的年輕小公子與幾名下人打扮的家奴,像朝他們這邊看來。
一柄白色油紙傘掩著一藍一紅衣袍,在掛滿紅燈籠的柳樹下份外惹眼。
“大哥?”
那白衣小公子,像是不敢置信似地又提高嗓音叫了一聲。
周漁朝他遠遠看了一眼。
並沒有回答。
他一臉嚴肅地直盯著江一冉,“吳名,你到底想說什麽,把話說清楚了再走!”
也是。
任誰聽說自家有大事發生都鎮靜不了。
他的反應自然也早在她的預設之內,其實她何嚐不想一句直接說明白:周漁,若要救周氏九族,你今年科考千萬不要高中,隨便混個名次就行。
或者幹脆就突然得了急病沒法考了。
可她不能這麽說,不隻是現在已經來不及說開了。
而是因為周家的子孫自小就立誌做文官,自小就被長輩們敦敦教導,“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所以他們四歲開始接受啟蒙,六歲上私塾,一路辛辛苦苦,閉門溫書,就是為了金榜題名這一刻,怎麽可能因為她的一兩句話,說不考就不考了。
所以她目前隻能先詐一詐,嚇一嚇他。
越是故弄玄虛,神秘莫測,反而會引起他的戒心。
是以她特意稍稍垂眸思索,才答他,“周漁,金榜題名墨尚新,周字無門卻不吉,有緣再見。”
說完她就將油紙傘往他懷裏一送,轉身跑進漫天風雨,一眨眼就沒了身影,像是沒未出現過一般。
周漁,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麵,到時候,希望我們能好好坐下來談談。
而周漁這邊,眼見吳名留了句沒頭沒腦的話就跑了,呆愣地被動接過紙傘還不及深思,肩上就拍上一隻手。
“大哥,你剛才在和誰說話?”
見他沒反應,那手又急得推他肩膀,“大哥你到底怎麽了?”
“哦哦……三弟我沒事。”周漁終於回過神來。
不好!
怎麽能因一名女子就在人前失態了!
“大哥,你在誰說話?”被稱作三弟的白衣小公子,朝江一冉消失的方向伸長脖子望去,“剛才你身邊好像……還有一名女子?”
“周溶!不可胡言亂語!”
一聽到自家弟弟這句大實話,周漁頓時醒過神來。當即變了臉,嚴肅地反駁他,“三弟,我平日怎麽教你的?”
“無憑無據,你怎可信口開河。剛才分明是柳條打在我身上,又因頭頂的紅燈籠方有了重影。”
“可明明就有……”周溶朝紅衣女子消失的方向再次望去,但夜幕重重,風大雨急,哪裏還能看到什麽。
他不由氣結。
一回想起剛才看到一幕幕畫麵,還是不相信自已看錯了,緊抿著下唇,扭頭指向身後的家奴。
“你剛才不是也看到了嗎?”
“還有你,明明不就是你們先看到告訴我的嗎?”
下人們慣會看上麵臉色。
如此敏感的問題,試問誰敢答,一個比一個機靈的低著腦袋,盯著自已腳尖看。
任周溶再問,一律都是搖頭說沒看見。
周漁眼見如此,當即再適時補上一句,“三弟,你的確是看花眼了,天晚了先回府吧。”說完他轉身便走。
身邊的下人連忙跟上他的腳步,一群人走向不遠處的馬車。
他這一走讓周溶想再問,也沒了辦法。
然而這一夜注定是另人難眠的夜晚。
周漁強壓下心頭的疑問,和周溶在馬車上一路無話。及至返回家中,入了自已書房,又喝退身邊人,才算緩過一口氣。
一想起吳名臨走前說的那句,“金榜題名墨尚新,周字無門卻不吉”,他就無法淡定自若。
甚至都無法說服自已,不要相信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美麗女子,或許這一切都是她想接近自已才編的謊話。
或許她早就在某個角落窺探自已,和他裝作偶遇。
但這些念頭才起的同時,心裏又有聲音響起。
如果她真的是貪圖高門大族,但她的預言裏說的卻是“周家會有大事發生”,那語氣和表情一聽就絕對不會是什麽好事。
這樣的周家,她還有什麽理由要攀附呢?
第一時間躲開,或是踩上一腳才對吧。
想到這裏,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吳名的兩句話。第一句很好理解,她預言他這次科考一定能高中。
但第二句的“周字無門”,就是“周”字去掉外麵的“門”,隻留下裏麵的“吉”。
“吉”本是好意,吉祥,吉利。
但她的說卻是“不吉”!
所以她的意思是指,多大的事才是不吉呢?
如果按照詩句的對仗工整,上一句是“金榜題名時”,下一句指的就該是“洞房花燭夜”。
所以……所以說,吳名所預言的“不吉”指的是“洞房花燭夜”?!
那這就奇怪了。
作為周家的子孫,他的婚姻大事當然是周家長輩做主。他現在全心準備科考,家中也並無人提起他的婚事。
況且周家門風極嚴,那此高門望族的賞花、賞酒、品詩大會,他們周家的子弟除非必要,幾乎從不參與。
是以也就不可能遇見什麽心儀的女子。
也更加不可能有媒婆上門。
那他的“洞房花燭夜”又從哪何而來的呢?
周漁前後想想,還是覺得不通,頓覺可笑之極,不僅笑那個叫“吳名”的紅衣女子裝神弄鬼,還笑自已竟然還都信了。
大半夜不睡覺,在書房反複揣磨她的鬼話!
他一把抓起書案上,才寫了兩句詩的白紙揉成一團就著燭火點著,待白紙燒得焦黑,火苗快燒到自已手指尖了,才丟在地麵踩滅了火。
這樣即使有人看到他燒紙問起來,也絕不可能看清紙團裏的內容。
做完這些,他仿佛卸下心中的負擔。
輕鬆地站起身,背著雙手走出書房。
房外的書童早已被他趕走,月下一路無人,直到回到臥房,平躺在**時。
一個念頭突然跳了出來。
天底下還有一類婚事,是不需要經過父母作主就能成的。
那就是殿試之日,皇帝賜婚!
想到這他又開始擔心起來。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吳名的預言就都能解釋的通了。
但同時,他又懷疑,反複糾結起來。就算她是不出世的神算,也太過年輕了,她是怎麽知道的呢?
她為什麽要告訴自已?
一起到他又睡不著了。在**翻來覆去大半夜,到最後索性又半夜起來看書。
這是他一慣的脾氣,有任何想不通,放不下的事,隻要看書,隻要看進去了,就能先丟在一邊。
等他調整好思緒再去想,大半就都能通了。
但沒成想,他這一看就看到天亮,竟是興奮異常,也不覺得困。
或許是因為隻有在看書時,他才不會在心中反複回想吳名的模樣,還有吳名和他見麵時說的每一個字。
回味她看他時,與母親看他時不一樣的眼神。
直到第二日天亮時,他也不覺得餓,就幹脆沒出去吃飯接著看,很自然就被父親母親知道了。
兩人都心疼緊。
反複叮囑他,不要以為自已年輕就拚命看書,更不可以在考前累倒了,到時候定會後悔。
他嚇得滿口應下,生怕二老發現他的心思,當即點頭答應不再熬夜溫書。
隻是午後。
困意終於來襲,他看書看得倦了,自然而然在書房小睡。
但睡著睡著,竟是難得做起了白日夢。
天色突然變暗,厚重的烏雲如魚鱗般整齊地排在空中。還不及他反應,,下一秒就電閃雷鳴,山崩地裂,人們大喊大叫,滿臉驚恐地四處逃散。
吳名突然出現在離他很遠的山崖上,一身血色的紅衣,被人押著一步步走向高高的懸崖。
他不知道她出什麽事了,大叫她的名字。
但她卻像是什麽也聽不見。
他急了!
這個夢太過可怕了,但凡是正常人都能聞到空氣中危險的氣息,他拚了命地朝她跑去。
但無論他跑得多快,都到不了哪裏。
總是看著很近,但就是差一段很遠很遠的距離。
到最後,眼看他也登上了懸崖,眼看他就要追上她,卻親眼目睹她被兩名黑衣人綁著手,狠心地推進了深海!
他又驚又怕,瘋了似的大叫她的名字。
“吳名!吳名!”
待他高吼著從夢中醒來,竟摸到眼角邊流下兩行清淚?
我這是怎麽了?
周漁看著自已指尖的淚滴嚇了一大跳。
大白天做夢已是極難得,他竟然是哭醒了!
還是為了一名才見過一次麵,連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女子。
幸好他一向喜歡清靜,書房從不喜歡下人伺侯,否則被父親母親,或是三弟知道了,必定又要刨根問底,煩他左右解釋半天。
可就在這時,一抹紅色的身影閃過書房的窗外。
他當即愣了一下,以為自已眼花了,但下一瞬就聽見外麵有聲音傳來。
“周漁,周漁你在不在?”
“嗨,周漁,你剛才是在叫我嗎?”
是,是是吳名?!
完了!
周漁心想,我不但大白天做白日夢,還竟然幻聽了。
她就算再曆害,也絕不怎麽可能溜進周府的高牆,除非她不是神仙,就是有絕世輕功。
沒錯。
我一定還是書看少了。
想到這,周漁又拿起書案上最厚的《資治通鑒》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