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外,繁密的花枝輕微顫抖了幾下,惹得經過的一名護院皺眉停住腳,問身旁的兩人。

“你們聽到什麽聲音嗎?”

“怎麽了?”

此時,恰有一陣清風吹來,拂過千萬枝葉“嘩嘩”作響,江一冉牢牢抓住樹枝,把自已縮成一個球。

非常希望能和身旁雪白嬌豔的杏花花簇,相融相混成一家人,更希望底下的人趕快走。

最慶幸的是今天沒穿那身紅色的長裙。

三名護院左右前後打量了一圈,卻什麽也沒看見。正要抬頭往身旁的樹上瞧時,卻聽到院牆後傳來“砰”一聲輕響。

“什麽人?”

“二公子!”

三名護院第一時間已將手按在腰後,飛也似的齊齊往院牆後的“玉笙居”跑。

周漁後背的冷汗都要流成河了。

不過一牆之隔,護院們小聲的對話聲他全都聽見了,吳名藏身花枝間的那一抹白色,他也瞧得一清二楚。

“快來人!有蛇!”

說話的同時,他又彎下腰撿起幾顆小石子,往反方向的草叢接連砸去。

護院的都聽出是周家二公子的聲音,不禁又加快了腳步。一見三個都進來了,周漁狂跳不止的心髒終於放下一半,趕緊指著離得最遠的草叢沉聲大喝。

“就在那,有兩條大蛇!”

不錯,還是個仗義的書呆子!

躲在花枝間的江一冉眼見護院被周漁被引開,立即飛快地展開身體,三兩下順著樹枝往下溜,貼著牆邊往來時的路快走。

經過一排高大茂密的梧桐樹時,眼見四下無人,她身手敏捷地登上樹。

將之前藏在樹幹上的包袱解開,迅速除去臉上的紅色麵紗,脫去白色長裙,換上包袱裏的粉紅色長裙。

待換裝後全身整理妥當,她隨手扯下一大把嫩綠的柳芽,柳枝一股腦往包袱裏塞。

直塞得包袱裏鼓鼓囊囊的,實在裝不下了才罷手。

背著包袱,利索地往樹底下溜。

這時,不遠處的樹後,又傳來幾聲淩亂的腳步聲。

聽上去又急又重,應該不是再次來提醒她的春妮,大概率又是巡園的護院。

江一冉不慌不忙地蹲下,在地上抹了一把泥,又舉手往自已臉上隨意蹭了幾處,便背上包袱轉身。

果然下一瞬就有聲音喝住她。

“什麽人,站住!”

嘖,周家的安保意識還真強。

江一冉暗暗呼出一口氣,瞬間一秒入戲。她緊緊抱住包袱,害怕地縮著肩膀,垂下腦袋,乖乖站住不動。

“你是哪家的丫頭?”聲音越走越近,直到走到近前又問,“問你話呢,你家主子是誰?”

“快說,”另一個聲音也用嚇唬的口氣高聲問道,“再不說有你後悔的!”

“我……我是‘江府’的丫頭,跟……跟,”江一冉故作害怕地結結巴巴解釋,“跟我們夫人來的。”

“哪的江府?”

“就,就是七彎巷的‘江府’。”

“哦,”另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最先反應過來,“是江司業府上吧。”

“是是是,”江一冉連連點頭,“夫人讓我來摘些柳樹條,給,給少爺治病。”

三個護院相互瞧瞧,他們從沒聽說過柳條能治什麽頑疾,但藥館裏就連隻死耗子,死蜘蛛都能入藥,柳條入藥怕也是什麽不宣的秘方吧。

再說江夫人與自家周夫人,也的確常有來往,隻是……

“把你的包袱打開看看。”

江一冉仍扮作害怕狀,低著腦袋把抱地緊緊的包袱解開,舉過自已頭頂給他們檢查。

三人同時湊近掃了一眼,裏麵一水的綠,不是柳條就是柳葉,隨手撥了一下,也沒發現什麽異樣,就對她甩甩手。

“你走吧。”

江一冉長籲一聲,抱回包袱提腳就要走,卻聽到其中一人又問,“等一下,柳葉倒也罷了,這些柳條你是怎麽來的?”

那道沙啞的聲音也似想明白了什麽,接著厲聲問,“怎麽,你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小丫頭,還會爬樹?”

此時,江一冉的腦袋幾乎快全埋進包袱裏了,剛剛被撥開的柳條下,已隱隱露出了紅色的麵紗。

“家,家裏窮,我我在鄉下經常,經常爬樹摘……摘榆錢兒給,弟弟妹妹吃。”

一聽這話,三名護院都沉默了。

盯著麵前瘦弱膽怯,頭都不敢抬起來的小丫頭,忽地都想起了自已還在鄉下饑一餐,飽一頓的弟弟妹妹。

“走吧走吧,下次醒著點神,別讓人再疑心你。”

“這沒什麽可看的了,走吧。”

“是阿,大哥,你看前麵的榆樹錢串可真不少。”

……

小禦街周家除了世代文氣昌盛外,又以占地麵積大,樹多、花多、瓜果多聞名整個西洲城。

每到春夏兩季,微風拂麵時,整條小禦街都是花果飄香,令人心醉。當季吃不完的瓜果,周家便會發給住在附近的百姓。

年年如此,幾乎已成當地的美談。

隻是樹多花多,卻又會惹來蚊蟲蛇鼠。

時值春季,本就蛇多。

周漁隨手一指的草從,經過三位護院努力不懈地毯式搜索,竟真的發現了兩條竹葉青,和一條四腳蛇。

於是三人瞪大了眼睛,掄圓了胳膊齊齊上陣打蛇,一番你追我跑,“砰砰”亂棍悶響,今晚的蛇羹算是有著落了。

相比外麵豐碩的戰果,身為“報案人”的周漁,此時卻躲在門窗緊閉的書房裏,揉著眉心沉思。

吳名臨走前念的四句話,他已寫下來,白紙黑字攤在麵前。

幾經思索,也大致明白了其中意思。

可越想越是不可思議。

“兩眼奈何望望天,新人叫立古人前,知他早去一千載,恨我遲生五百年。”

這四句話連起來的意思,大致是指五百年後的來人開了天眼,能看見一千多年前的時空,並對一千年多前就已逝去的故人默默思念,恨自已生不逢時,屢屢與他擦肩而過。

吳名曾說自已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如果和四句話裏說的一樣,她是開了天眼的“天選之人”,或是五百年後的來人,那她的預言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隻是這怎麽可能?

無論怎麽想都太過荒謬,她小小年紀如何開的“天眼”,就算她有師傅,又是如何勘破時空?!

這時,書房外響起了熟悉的敲門聲。

“二公子,我是寧棋。”

周漁一聽,立即將寫了字的白紙塞到最下層,才開口,“進來吧。”

身為周家二公子自幼一同長大的玩伴兼書僮,寧棋知曉他的一切喜好。進了書房後,站在房門與書案的中間位置停下。

朝周漁半彎下腰,“二公子,你吩咐的都打聽到了。”

周漁看著他,“你細細說來聽聽。”

“今日來府中拜訪的有李大人,張大人,還有江夫人。其中李大人和張大人都沒帶婢女,隻有江夫人帶了三個小丫頭,看上去年紀在15至20歲之間。”

“那三個小丫頭都著粉色,其中一名進府沒多久就入花園采柳條,江夫人快走時,她才挎著包袱出園子。”

“護院的老劉他們和她打了個照麵,說她會爬樹,就是膽子太小,話都說不清楚,一直低著腦袋,也沒看清長什麽樣。”

膽小?

話都說不清楚?

會爬樹是真,其他的必定都是遮掩真麵目的小把戲。

周漁問,“還有嗎?”

還得有?

寧棋隻得垂下腦袋細細回想。

“她和另外兩個丫頭關係怎麽樣?她跟護院碰麵還說了什麽?”

“關係……聽門房說,是有一個丫頭看上去有些眼生,總覺得不太像是侍侯人的丫頭。”

“對了,那丫頭還跟護院解釋,說自已家裏窮,在鄉下還有弟弟妹妹要照顧。”

還真是什麽都敢說!

就她那雙白嫩細致的纖纖玉指,一看就是沒吃過什麽苦頭的小姑娘。

周漁對寧棋點點頭。

“我知道了,打聽這些沒留下把柄吧?”

“沒有,我隻說公子院子裏鬧蛇,問問今日可有誰入園,有沒有人被蛇咬了。”

“不錯,你下去吧。”

寧棋走後,“玉笙居”又恢複了安靜。周漁抽出那張寫滿了字的白紙,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