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積如山的書架一排排盡在眼前,對麵則是他最熟悉的長案。案上整齊擺放著詩書、紙稿,其中一張宣紙上還留有一行,他不久前才寫下的詩。

“功名難合若捕影,日月據易如循環。”

這是曾鞏的詩。

會試結束當晚,他自覺輕鬆了不少,在書房小酌兩杯後,趁著微薰寫下的。

書房裏的一切,竟然都是從前的模樣!

周漁猛地轉過頭,身後昏暗開闊的地下溶洞,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全都一並消失了。

無數因地動家破人亡、骨肉離散的百姓原本曾棲身於此,現在也全都不見了。

他的頭頂是漆黑寬廣的夜幕。

星光璀璨,月影輕盈。

他單手扶著書房的門框,一隻腳在外,另一隻已踏了進去——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心跳在瞬間加快,“砰砰”直響。

他來回在書房內外,頻繁轉頭打量,但夜幕仍是夜幕,書房仍是書房,再也沒有變回之前地下溶洞的模樣。

眼前的這一切太過不可思議。

他需要時間消化。

周漁在院內走了一圈,夜涼如水,萬籟寂靜,隻聽得遠遠傳來的蟲鳴蛙叫。

今晚的“玉笙居”,似乎和平日裏的每一個夜晚都沒有什麽不同。

但他剛才明明就身在地下溶洞,聽靳大夫和“如意樓”那對男女討論,要不要出去救吳名。對了,他們還幾次提到循環……難道,難道說?

就在這時,有人揉著眼睛朝他走來。

“公子……你怎麽,還不睡阿?”

是寧棋?!

見他突然出現在眼前,周漁嚇得往後連退幾步,“你,寧棋你,你怎麽在這?”

“我……”寧棋困得抱著身邊的樹幹,“我得守著你阿二公子,你在哪,寧棋就在哪。”

“寧棋,”周漁邊說邊小心翼翼地抬手搭在他的肩上,下一瞬,他的手掌實在地落在他肩頭,並沒有穿過他的身體,“寧棋,你還好吧?”

“二公子,你,要是再不睡覺……”寧棋說著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你要是再不睡,寧棋就真的不好了。”

“為什麽?”

周漁仍有些呆呆地沒反應過來,他曾親眼目睹寧棋在他麵前被黑衣人擒走,又聽他一聲聲地喚著“公子快跑”,那日的情景對他的震撼太大。

以至於他到現在還無法釋懷。

現在乍又見到活生生的寧棋,他雖不害怕,卻還是有些想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公子……”寧棋幽怨地拖長尾音喚他,“你再不睡我就要困死了!”

困得要死的的寧棋似乎“怨氣”頗大,說完又連打了幾個大大的哈欠,幹脆直接掉頭獨自往書房走。

“公子你不是早就考完會試了嘛,怎的還是天天的如此緊張。”

“公子,我實在太困了……”他說著又打了一個哈欠,清瘦的身影就此消失在書房門後。

我早就考完會試了……?

周漁在腦中呆愣愣地重複了好幾遍這句話,突然臉色一白,轉身大步往書房走。

“寧棋,今日可是三月初三?!”他將睡在長塌上的寧棋搖醒,“寧棋,快醒過來!”

寧棋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被他一通亂搖,隻得朝胡亂朝周漁擺手,“公,公子,今天是三月初二阿……太困了公子,讓我再睡一會就起……”

今天是三月初二……?

他話還沒說完,周漁就放開了他。

他是二月初九參加會試的,之後在三月初三那晚遇到吳名,再之後,三月初八放榜。

他中了會元。

再之後,殿試又中了狀元。

殿試當日金殿賜婚,公主隕命,逃難溶洞……

他都想起來了。

原來,他真的如靳大夫他們所言,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間循環——現在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沒有地動,沒有賜婚,沒有人消失不見。

“我進入第二次循環了……”周漁低聲喃喃自語,邊說邊走到書案邊坐下,“我進入循環了,我還會再見到她。”

“她這次一定會沒事,一定會的。”

“我會再見到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趴在書案上睡著了。

在夢裏,他又一次見到了吳名。她仍是一身紅衣,麵對他笑而不語。他與她默默對視良久,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好不容易想到問她,你有沒有受傷,卻是腳下一空,登時墜入無底深淵。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下一瞬便從夢中醒來。

醒後,周漁察覺到眼眶邊有些異樣。

伸手去摸,才發現自已竟不知在何時流下了眼淚。

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竟然像女子一般因為一個夢哭了?

實在不可思議。

但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現在竟然還在書房,而不是那座巨大的地下溶洞。此時,窗外一片漆黑,寧棋也仍在一邊的長榻上酣睡。

“今晚的夜,怎麽如此漫長……”

周漁咕噥了一句,身體綿軟地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時又睡著了。

睡了許久許久。

他的耳邊漸漸響起了細碎的說話聲。

“二哥在裏麵嗎,寧棋?”

“三公子,噓!”這是寧棋的聲音,“二公子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沒怎麽睡,一直自言自語的睡不著,直到今天早上快天亮才睡算下。”

“二哥……為什麽會睡不著?”周溶有些不解。

他是天黑沾枕就睡的好睡性,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麽會有人放著如此香軟的床塌,大晚上不睡覺。

“唉,”寧棋歎了一口氣,“二公子自從會試後便是如此,他大概是擔心,擔心會試……放榜。”最後幾個字,寧棋明顯壓低了聲音。

他可沒膽子說二公子擔心會試不中。

周溶“哦”了一聲,又接著道:“原來二哥是在擔心這事。”

“那簡單,今天就是三月三,我帶他出門走走散散心,省得整天悶在府裏都悶出病來了。”

“這主意好!三月三,女兒節,聽說全西洲城的小姐今晚都會盛裝打扮,出門與郎君相會。”

“是阿是阿,四妹也想去,可惜母親不準她去。”

“三公子,到時候若是我們二公子……”寧棋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笑意,但後麵的聲音卻是小得半點都聽不見。

越說越不像話!

周漁再聽不下去,起身走到門邊重重咳嗽一聲,“咳……寧棋,是不是溶兒在外麵?”

“二哥?”聽到書房裏的聲音,周溶輕笑著對寧棋“噓”了一聲,就往書房裏走,“你起來了二哥?”

“嗯,溶兒來了。”

“二哥,”周溶打量他似是睡足了神清氣爽,臉色也不錯,不禁放下心來,“今日是三月三女兒節,我們一同出去走走如何?”

他知道二哥向來喜靜,不喜歡去人多太過吵鬧的地方湊熱高,本打算繼續再勸說,沒想到周漁看著他點頭,十分幹脆應下。

“好。”

“呃……”周溶不禁有些意外,“二哥你同意了,今日這麽如此爽快?”

“同意了。”周漁理所當然地點頭,今天等的就是你來相約出門,“一會你記得去告之母親一聲。”

“哦,”周溶點頭,“好的,二哥。”

今日的二哥,怎麽感覺有哪裏不一樣?

到底是哪裏呢?

周溶走後,周漁又坐回到長案邊,默默凝視吳名曾出現的那扇窗戶,“玉笙居”內外十分安靜。

似乎天地萬物都在與他一同靜待時間流逝。

靜待那一刻的來臨。

……

鮮紅的人影攤開雙臂,在水中無聲墜落。

似乎在認命地等待觸底的那一刻。

然而下一瞬,她的衣裙像是被什麽勾住了,不可抗拒的下墜竟然停止了,江一冉微微睜開眼睛。

還不待看清什麽,又是一個浪頭翻湧而來,她眼前一黑再次歸於黑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又像是沒過多久。

她再次睜開酸澀的眼睛。

入目卻是一片白色。

這是哪?

她想撐起來端詳四周,身上卻是半點力氣都沒有,隻得又老老實實躺回去。

過了一會,待呼吸平複,神識清明。她再次試著撐直坐起來——眼前皆是素淡的白色,她似乎是在一座白色的蚊帳裏?

這是回去了,還是在哪?

她掀開簾子朝外打探,屋內擺設簡陋,亮堂幹淨,還有些眼熟,怎麽看都像是刕婆婆和刕爺爺刕良的家。

“刕婆婆?”她試著叫了一聲,但無人回應。

於是江一冉撐著下床,慢慢往門邊走。

“刕婆婆,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