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城站在二樓的陽台上靜靜遠眺村口的“白龍湖”。

夜幕低沉,黯淡無光。

天與地相互滲透,溶為一團漆黑。

若不是還有世間無數平凡的聲音,一切似乎又回歸宇宙最初的混沌,如此看起來,黑夜比起白天不知包容了多少秘密。

此情此景,周南城大概已看過千萬回,日升,日落,天明,天黑,普通得就像他手裏明明滅滅的煙。

吸進一口,再呼股出一縷白煙,煙末兒便如同灰塵抖落大地,化為無有。

而同時,時間也在吞吐之間無聲流過。

二樓沒有開燈。

光明或是黑暗早已與他無關,他的眼睛可穿透黑與白,可看破迷霧,活過百年後,業已看透人心。

“龍台”的塔樓上,那抹紅色有時也會轉身回望周家小院的方向,因為周霜年知道,此刻,他在看她。

說起來也是心酸。

每年,唯有唯一的今天,他會因她站在眾人矚目的最高處,才會專心注視她。

平日裏,她是人人羨慕的周家村村長的女兒,可是那又如何,對他來說,她還是芸芸眾生裏的普通人。

或許除了那個叫江一冉的女人。

所有的女人在老太爺的眼裏,都是芸芸眾生裏的普通女人。

她恨自已不是她。

更妒忌她竟是他曾經的“她”。

她也曾無數次問過他,明明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她為什麽就不能是她。

眼下,就因為她不是她,她該死了!

……

回到周南城家的小院,天已經下起了小雨。

好在雨不大,一行人嘻嘻哈哈的,邊跑邊用書本遮頭,路過巷子裏有屋簷的人家再順便躲躲雨。

張元教授沒有回答江一冉的問題,他似乎心思很重,一直沒有說話,隻是偶爾抬頭看著前麵嬉鬧的學生。

江一冉不知道他對周家村的“龍潭祭”到底清楚多少,也不再多問,隻能在他身邊默默地跟著。

回到小院一通吃喝洗漱後,劉琪琪終於逮著空和江一冉說話,“江一冉,有件事我今天在家琢磨了一天。”

“什麽事阿,劉師姐?”

“你說靳師兄的爸爸是黃副市長,那他們一個姓靳一個姓黃是怎麽回事,我可是聽說靳師兄的媽媽也是黃家村的。”

“這事阿,其實說來也簡單。”江一冉說著身體坐直,往腳盆裏又倒了些熱水泡腳,“黃副市長改過一次名,恢複了原本的姓氏,姓‘靳’。”

“那時正好趕上東南出生,黃副市長就給他上了戶口也姓‘靳’,可是後來又發生了些事,他本人就又改回了‘黃’姓。”

“但是東南的‘靳’姓就一直保留了下來。”

劉琪琪聽到這不由點點頭,“原來是這麽回事。”但過了一會,她又直起身子朝著江一冉傾斜過去,壓低聲音說,“聽說黃副市長是黃家村收養的孤兒,你說他這樣來回改了兩趟名,是不是……”

江一冉轉身抽起椅背的毛巾,低聲咳嗽一聲,"咳……師姐,你要不要泡腳,走一天路回來泡一泡可舒服了。"她說著朝劉琪琪眨了眨眼睛。

劉琪琪忙捂著嘴。

“大夏天的我可享受不了,你慢慢泡吧。”

兩人之後又閑聊了幾句。

睡下沒多久,劉琪琪便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看樣子她們外出調查,她一個人留守小院,腿腳的康複練習也一點沒落下,同樣也是辛苦了一天。

想到張元教授模糊不清的態度,江一冉就擔心地睡不著,閉著眼睛翻來覆去半天,直到聽到有人在窗外玻璃上輕敲了幾聲,才警覺地睜開眼睛。

兩長兩短!

是她和周南城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江一冉半支起身瞄了一眼窗上印下的黑影,拿過放在床邊的夜光手表掃了一眼,10點57分。

暗自歎了一口氣。

她拿起常放在床邊的長袖襯衫套在外麵,起身下床,輕輕扭開門鎖。開門時,冷風像是瞅準了似的直往她懷裏鑽,冷得她不自覺抱住雙臂。

周南城解下自已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去二樓,有話跟你說。”

或許是晚上的原因,他沒戴帽子,一頭耀眼的銀發在黑夜裏顯得猶為突出,伴著眼中的星光越發英俊迫人。

江一冉瞥了他一眼,氣好像消了一半。

“很重要?”

不管怎麽說,大晚上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吵醒絕對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很重要。”周南城點頭,“隻要十分鍾。”

江一冉有些猶豫,雖然她常把熟悉的男生當哥們招呼,但那是白天,大晚上孤男寡女的情形,她拎得很清。

是以,她轉頭認真地打量了他兩眼,才點頭。

“那就隻有十分鍾。”

周南城自然應下,率先轉進客廳,帶頭踏上樓梯。

走進二樓的客廳,周南城就關上客廳門,並反鎖,但江一冉卻不再擔心“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忌諱。

因為她發現自已有點想偏了。

二樓的客廳裏坐了不少人,還都姓黃。

黃家大爺爺,二爺爺,黃裕正,黃應惟,甚至連黃心悅、黃椿、黃榛也都來了。

誰能想到大晚上的,他老人家的客廳竟然嘩啦一下坐了七八號人,江一冉呆愣了一秒,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黃心悅開心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挽住她的手臂。

“冉冉,聽說你跟考古係一塊來周家村做‘田野調查’了?”

“是阿,心悅。”自地下溶洞的“龍潭祭”一別後,江一冉絕想不到她再次見到黃心悅居然是在七年前。

舔了舔有些幹燥的嘴唇,她問。

“你怎麽來了,心悅?”

黃心悅很理所當然地說,“周黃兩家自古一體,每年的‘龍潭祭’我們都會來的呀。”

原來是這樣。

兩人說到這,江一冉淡笑著向身後的幾位黃家長輩一一打招呼過去。

她敏銳地注意到,七年前的黃家二爺爺黃永忠還沒有坐輪椅,看上去精神抖擻,隻是手裏柱了一根拐棍而已。

所以說,他是在曾經“93事件”裏吃過大虧,才造成日後的下半身癱瘓吧。

隻是不知道現在的他是和她一樣,通過時間重置穿越回來,還是原本就是七年前的他。

江一冉相信是前者。

以他在地下溶洞“友潭祭”裏的苦心經營,應該是籌劃良久了,如果不通過時間重置,隻是依賴周南城的提點擋災,末免就太沒把握了。

不過這八位黃家人齊聚周南城家,還叫上她這個江家村的外姓人,到底是什麽事呢。

江一冉在黃心悅身邊坐定後,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周南城。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微微輕咳一聲。

“今晚的事過了今晚,煩請各位忘記。”

“如果有誰對外透露一個字,別怪我周南城翻臉不認人。”

眾人聽了自然都點頭答應。

於是周南城便看著黃裕正說,“既然清楚,那除了黃老大和黃老二,其餘黃家人都出去。”

沒有人有異議。

黃心悅對江一冉無聲地做了一個“明天找你”的口型,就跟在黃裕正身後出去了。而黃椿、黃榛則繞過沙發的另一頭,也跟著一同出去了。

聽聲音,他們並不是在門口等候,而是全部都下了樓。

一時間,客廳裏隻剩下周南城,江一冉,和黃家兩位長輩四人。

江一冉看了一眼手表,還剩下5分鍾。

周南城似是沒看到她的動作,在她身邊的沙發裏緩緩坐下,對黃家大爺爺黃永忠點點頭,就盯著對麵的黃家二爺爺黃永信。

“黃老二,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