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心悅身後緊跟著一位白西裝黑皮鞋的年輕男人,即便隔著一條馬路,也能看出他正指著她數落。
那是黃應惟,和黃心悅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哥哥。
黃心悅腰板挺得筆直,環抱雙臂隻管朝前走,身體姿勢呈明顯防禦,對跟在身邊的人毫不理會。
黃應惟似乎說得煩燥起來,在她身邊來回踱了幾步,轉身走向剛剛經過的蛋糕店。
黃心悅這才低頭,極快地在兩邊眼角擦拭了幾下又高高仰起,盯著右上方的虛空繼續朝前走。
心悅哭了。
江一冉大步跨上台階往天橋對麵跑。
她終於明白漁夫帽男人說的“你很快就會見到她”,原來這個“她”指的是三天前的“黃心悅”。
沒過一會,黃應惟出來了,手裏多了一個裝蛋糕的紙盒。
他快步跟上沒走太遠的黃心悅,將紙盒遞過去,但她仍不理會。直到黃應惟又說了句什麽才接過去,下一秒卻朝地上使勁一摔!
心悅很喜歡吃蛋糕。
不管遇到多不開心的事,隻要吃上一口香香甜甜的蛋糕,她就會笑得一臉幸福說,好軟阿,然後心情隨之好轉。
江一冉加快腳步飛奔,邊跑邊朝天橋對麵張望,黃應惟的罵聲夾著周圍的吵雜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我……你……要不是……全都完蛋……”
他越說越怒,越怒動作越大。
眼見他揚起巴掌就要扇,江一冉解下小包就朝天橋下方丟去,黃心悅為躲開這一掌本能地身體後縮,正好瞟見頭頂飛過的不明物體。
她反應極快,膝蓋一矮順勢轉身就往人堆裏跑。
與此同時黃應惟捂著刺痛的右臉怒聲大罵。
“我靠誰幹的!!”
“你TM知不知道小爺是……”
黃應惟剛罵咧兩句視線就掃到天橋上的人,原本狠戾的半張臉瞬間變得和緩。
“嗬……是我們小冉妹妹阿,真是巧了。”
江一冉自天橋下來,“剛才看到有人當街欺負小姑娘,沒想到是你。”
“哪有什麽欺負,兄妹之間玩鬧而已。”
他嗬嗬笑著,語氣輕鬆地從西裝口袋裏扯出口袋巾往臉上擦,那被包包的金屬扣拉了一道血口,不算太深。
江一冉從地上撿起包,順手拍了兩下灰。
“我還有事先走了。”
但才邁開步子,一隻手就按住她的肩膀不放,"小冉妹妹急什麽,既然咱倆有緣就該多聊聊。"
江一冉側頭看了一眼搭在肩頭的“爪子”,冷冷地盯著黃應惟,見他嬉笑著收回手,才開口。
“聊什麽?”
“小冉妹妹不是一直想知道心悅去老宅做什麽嗎?我可以告訴你阿。”黃應惟沒說兩句又去扯她手裏的包,江一冉也不擔心,任他拿過去。
“為什麽要告訴我?”
黃應惟捏著口袋巾上沒沾血的一麵擦拭包包上的灰,“因為所有人都瞞著你,偏偏我這人天生老實,不愛騙人,又看不慣騙人。”
“是嗎,”江一冉冷眼看著他替她擦包,環抱雙臂,抬起下巴朝他一點,“說來聽聽。”
“說可以,但今天這事你得保密,不然我臉上這口子白拉了。”黃應惟說著偏過受傷的右臉給江一冉看。
江一冉自然點頭,“行,你說。”
聽她答應了,黃應惟將擦好的包包遞過去,但沒鬆手,“小冉妹妹,女孩子要幹幹淨淨的才漂亮。”
見他又要插科打諢,江一冉不耐煩地幾乎要翻白眼,黃應惟見狀卻反而越發滿意似的靠過去低聲說,“心悅年年回老宅是因為‘龍潭祭’。”
江一冉心中急跳一拍,傳聞流傳百年的“龍潭祭”一年一祭,一祭三日,從不允外人參觀。
“祭的是誰?怎麽祭?”
“你到時一塊去不就知道了。”黃應惟直起身子,對她意味深長一笑,“你和心悅從小一塊長大,比親姐妹還親,我們黃家早就把你當自家人了。”
“隻要你來,我們全家都非常歡迎。”
他說完就直勾勾地盯著江一冉,唇邊仍掛著笑意。
江一冉抬頭看他。
她之前會去黃家老宅是恰巧碰上黃心悅的養母臨時有事,托她陪心悅去的,沒想到重回三天前,倒變成兒子來攛掇她去老宅。
要知道古時祭祀無論對象是誰,大多都少不了犧牲花季少女為祭品,“河伯娶妻”說的便是如此。現代社會當然不可能再重現,但心悅那身古風十足的紅色長款連衣裙也說明“龍潭祭”絕不簡單。
隻是她不敢,也不願相信心裏隱約的猜測。
好歹也是收養了15年的養女,好歹還和她們溺亡的親生女兒“黃心悅”極為相似。
黃家人果然無利不起早。
“我去。”
江一冉聽見自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她當然要去!
既然對方已經出招,既然此事還關乎心悅的安危,更何況她要是不去還有誰會在意她,保護她。
見她如此痛快,黃應惟終於鬆開一直握住包包的手,笑著朝她豎起大拇指。
“小冉妹妹就是好樣的,講義氣,俠女。”
他這一笑不免平添幾分帥氣。
隻是才27歲的年紀就眼下烏青,浮有眼袋,加之敞開的白色襯衫裏露出一條大金鏈子,硬是拉垮他一心經營的精英人士形象,怎麽看都不像那麽回事。
江一冉懶得再搭理他,背上包包轉身就走。
黃應惟冷眼瞧著她的背影淡去,轉身將口袋巾丟進垃圾筒,又從西裝內袋取出墨鏡,邊戴邊走向路邊銀灰色的奔馳小跑
……
江一冉走到馬路口正要招呼的士,卻意外瞄見一位通身淡色係的年輕男孩從人群裏走過來。
他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身姿挺拔,眉目清爽,加之手裏提著一個極精致的朱紅色仿古食盒,實在過於紮眼。
那是阿四。
此刻就站在離她不遠的斑馬線上等紅綠燈。
沒過多久,綠燈亮了。
阿四隨著湧動的人流一同踩上斑馬線,眼看他已走到馬路中央,突來的第六感和異常的心跳都在催促她趕快追上去。
過了大馬路跟著他一同左拐,江一冉再次走進黃家老宅所在的常興街。常興街說是街,其實是條小汽車開進去絕對倒不出來的巷子,最窄的地方,也就電動三輪車能在裏麵來去自如。
越往裏走,巷子越深。
伴著時不時冒出來的叉道,曲曲折折。
巷子兩邊全是60年代風格的職工大平房,六戶連成一排,排與排之間一長溜的空地曬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
第二次來,江一冉對這的分布規律有了底。
眼看阿四在前麵右轉,她沒跟過去。而是選擇左拐,走上另一條與他平行的叉道。
兩人隔著一排排大平房勻速前行。
當走過第十排平房,對麵單調的灰色建築後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位嫩黃色連衣裙的少女。
她跪在“常興小炒店”門口,腦袋低垂,一頭烏黑的長發隨之散到頸邊,腰板卻盡量挺得筆直。
阿四視若無睹,提著食盒經過她身邊徑直走進小炒店。
過了一會,少女緩緩起身,對店裏說了句什麽就轉身朝巷外走——原來心悅三天前就來過常興街。
所以跪拜的對象是誰?!
江一冉目送黃心悅消失在平房後,就朝小炒店走去。
店裏很安靜,沒其他人。
隻有正對大門的圓桌邊坐著一位年輕男人。
他頭戴白色漁夫帽,姿態懶散地靠在扶手椅裏,白色長袖襯衫的袖口卷到肘下,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
骨節分明的手指裏握著一個紅色俄羅斯方塊機,大拇指在按鍵間來回跳躍,顯得格外靈活輕鬆。
……怎麽會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