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睡夢中,夜晚似乎不過眨眼間便過去。
但若睜眼等待天明,夜晚卻長如亙古。
周南城還沒有回周家小院,今晚的事無法假手他人,他此時身在“周氏大宗祠”,這裏的地下暗河連通曲曲折折的地下溶洞。
也是“鎖龍井”深淵下唯一的出口。
若是周霜年那邊跳下圓形祭台後,以超水平發揮或許能躲開水底的暗流和石柱,但偏偏她今天放了血,又是月圓之夜,“小白龍”聞著血腥味恐怕會格外暴躁。
所以他算是來替她收屍。
“老太爺,”身後有聲音傳來,“我來守著吧,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該怎麽做。”
說完,那聲音輕輕歎了一聲,聽得出嗓音已有些沙啞。
“老周,”周南城閉目良久,此時緩緩睜開,“節哀。”
周村長僵硬地點點頭。
“這都是她的命,她成全了周家,也全了自已。”這番自言自語更是他說給自已的安慰。
周南城默默聽著,沒有回答。
長生過百年後,他就早已看遍世間的生老病死,如今苟且活著隻是為了周家。但普羅大眾還有自已的喜與悲,即使他身為周家的老祖宗也必須尊重。
這時,水裏傳來“嘩啦”的異響,一聽便知有東西過來。
側耳靜聽片刻,周南城朝前走了幾步。
地下漆黑一片,周村長緊張地握著手電筒跟過去,
“嘩啦――”
又是一聲響,隻見水裏先是飄來一條紅色的紗帶,接著便見一團紅色順著急流奔來。
周南城急忙放下身邊不遠處繃著魚網的欄杆,以截停那紅色的身影。而他身後的老周早已脫了鞋襪,踩水下去撈人。
周霜年早已昏厥過去,渾身濕漉漉的。
周村長咬牙將她連拖帶抱地從水裏扶上來。
周南城也快走幾步過去幫忙,直到上了岸,幫著周村長把她輕輕放下來,側身躺臥在河岸邊的鵝卵石上。
她的臉被水泡得發白,雙眼緊閉,嘴唇發紫,但腹部並沒有明顯的鼓起。
周南城伸手試探,鼻間仍有一絲極微弱的呼吸。
於是他從褲子口袋裏取出一個銀盒,打開,自裏麵捏出一片參片交給周村長。
周村長見他到此時仍是如些顧忌,不禁在心中惋惜女兒平白付出的癡情,在老太爺眼裏不過是需要極力避諱的麻煩。
他暗歎一聲,捏緊她的下巴,使她嘴唇微張,再將參片小心地填了進去。
又過了約有兩三分鍾,周霜年便幽幽轉醒。
一見身邊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眼裏的光都亮了幾分。
“老太爺,我,我出來了……‘小白龍’也,咳咳……引下來了。”她說著就咳嗽了起來,引得周村長一臉擔心地看著她,卻並沒有打斷。
因為在“登龍台”前,他的女兒就曾偷偷私下跟他要求過,如果真到彌留之際,請不要打擾她和老太爺。
“我知道,你做得不錯。”見她說著還想起身,周南城不動聲色地虛按下她,“你先好好休息,不要說話。”
“老太爺,咳咳,我沒多少時間了,你……答應,我,答應……”
周南城略扭頭看向她左邊的大腿,那被咬了一個大窟窿,血流不止,另一條腿上也沒好多少,無數深淺不一的劃痕密布。
兩邊的膝蓋還被撞得又青又紫,白森森的膝蓋骨都翻了出來,和在以前的時間重置裏,看到的情況基本一模一樣。
“好好休息你會好的,周霜年。”周南城仍是如此安慰她。
周霜年對他微微笑著。
盡管她的臉色白得嚇人,但身上的紅裙卻因吃了水,反而紅得更加濃豔,兩廂對比,竟在她身上顯出奇異破碎的美。
她猛咳了一會,又大喘了一口氣。
拚盡全身的力氣伸出左手,死死抓住周南城的襯衫衣角。
“老,老太爺,我死後,別把我燒了,我……我怕疼,把我,埋,埋……北山。”
“好。”周南城點頭應下。
“那就,就,就太好……了……”
這是周霜年的最後一句話,勉強說完後,她對周南城綻出嫣然一笑,左手無力地鬆開,落回地麵。
但真摯的笑容卻永遠留在了她的臉上。
那雙靈動,滿含笑意的眼睛始終至終都在看著周南城,仿佛要將他看進靈魂裏,既便再死個千百回也要牢牢記住。
淡然如周南城,此時也不免有些動容。
他輕歎一聲,伸手覆在她的眉下,輕輕劃過鼻尖,讓她閉上雙眼。做完這些,周南城起身,看著一旁早已老淚縱橫的周村長。
“周村長,節哀。”
除了這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周村長微微轉過身,抹去臉上的淚,沉默地蹲在女兒身邊要將她背到北上。
周南城見狀連忙幫著把周霜年扶到他背上,二人沿著河邊一直走,直到來到一塊相對平坦的大石頭上,周村長才將周霜年輕輕在石頭上放下。
“霜年,你在這先睡一會,等過了頭七,爸爸就送你去北山。”說話間,他脫下自已的外套,蓋在周霜年濕濕的衣裙上,又將裙擺整齊擺好。
周南城每經曆一回時間重置,循環之外的他就要在自已的循環裏,看女兒死去一回。
這樣活生生地痛,讓他不過才四十多點,就生出一頭半白的頭發,旁人不知道的,還是以為是他當村長太過辛苦。
但其實,“童女”不過是循環裏短暫的光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