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風依舊穩穩地坐在馬桶上,一句接一句地聽,大腸就是這時候極其自然地蠕動起來,幾天來在他腹部乃至全身堆積的所有不爽,毫不費力地衝破一夫當關的隘口,他整個人便一身輕鬆了,甚至連那傷口被撕扯的疼也變得清爽和無畏。
他按部就班地準備清洗傷口,卻再一次瞅瞅微信,那個被他唯一置頂的人,仍舊沉默著,他明明知道,她肯定是一言不發,每回鬧別扭都是這樣。他又想,說不定她會在朋友圈裏說些什麽,婉轉地告訴他現在在哪裏,在幹什麽,可還是什麽都沒有。
他把兌好的高錳酸鉀溶液直接倒進馬桶,連衝也沒衝,濺得到處都是或深或淺的紫紅色小水珠。
他從紙箱裏翻出一件她的外套。氣溫還在繼續下降,風穿過窗戶細小的縫隙往屋裏灌,發出尖銳的嘯聲。
他的腦門和手上都沁著汗,他摸了一把褲兜,車鑰匙硬硬的,他又看了一遍手機,沒有新的信息。
他吃力地推開防盜門,頂著風閃身出去,門像是被什麽東西吸住一樣“呯”地關上了。他手忙腳亂地把鑰匙插到鎖眼裏左轉再右轉,終於確定把門鎖好。
樓道裏昏昏暗暗的,隻有他握在手裏的手機亮著,有些刺眼。
兩部電梯已經有一部停運,另一部正慢吞吞地向下,他感覺站了足足有兩分鍾,那電梯依舊不慌不忙地向下走著,他一頭紮進消防通道,使勁地跺著腳,可有的燈還是不亮,他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樓梯間被照得淒淒慘慘、搖搖晃晃,在他身後騰起一溜煙塵。
等他衝到一樓,看一眼那電梯,已經開始慢悠悠地爬升。
咦?哥?你這急急火火的,出什麽事了嗎?都這個點兒了。
阿立?沒,沒什麽……
旋風一邊繼續往外跑,一邊應付道。
阿立瞅了眼繼續上行的電梯,跟著跑出來。
風一下子把旋風身上的汗吹得無影無蹤,他的腦子也立刻清醒了。都過去多久了,哪裏還有媳婦的人影?
必須還得撥電話。旋風知道這是徒勞,可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麽?
哥!這大冷天的,你穿得太少了。到底是怎麽了?
旋風頹然地讓無人接聽的手機一直響著,他不知道該怎麽收拾這個爛攤子。他想,還好,她沒有關機,這至少說明,她還期待著他給她打電話,隻要一直響下去,她早晚會接的。
哥!是女朋友吧?鬧僵了?阿立試探著問。他不知道該不該插手,他剛剛也是一時衝動,沒想到現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已經累了整整一天。
阿立摸出煙來,遞給旋風,說,要不,先抽根煙,冷靜冷靜?他甚至摟住旋風的肩頭,他詫異自己的這個舉動,過去他並不常這樣,特別是對剛剛認識還不熟悉的人。
旋風兩隻手摟住阿立拿著火機的雙手,四隻手仍然擋不住八麵來風,無論如何,煙都點不著。他們終於放棄了。
旋風說,你回吧,我去找找看。
這麽晚了,你到哪兒找?
先去她的宿舍看看吧,她也隻有回那兒了。
遠嗎?你怎麽去啊?
我有車。
要不,我開車吧?阿立看著旋風焦急的樣子,他是真的不放心。
旋風拍了拍搭在他肩上的溫暖的手,說,你是我的福星嗎?我這麽落魄,就有了司機,還是公司的白領,大學生!說著,就有些嗚咽了。
阿立也有些不好受,他哪裏是什麽白領?
坐在車上,旋風不再撥電話,他控製不住絮絮叨叨的嘴,把對媳婦的抱怨一股腦地倒給阿立。
奇怪,他再一次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神清氣爽,並不是因為阿立說了些安慰的話,又說了些分析的話,那些安慰和分析他都沒有聽進去,外人是無法真正了解自己的立場的。媳婦沒有他講的那麽刻薄和惡毒,也沒有他講的那麽講究和奢侈,她用的化妝品都是些便宜貨,衣服、鞋子、包包都是雙十一或雙十二折扣最大時淘的,更沒有他講的那麽對他漠不關心,為了他做手術她請了整整五天的假,今天早上她沒等他來接就要去忙活,不也是心疼他,想讓他多睡會兒嗎?
都是些雞毛蒜皮,都是為了這個家,不是嗎?就算跪鍵盤,也要跪。最不該,就是不該這麽晚放她一人離開家。無論如何,都該攔住她的。
阿立,我想換個工作。
你在索菲特,不是幹得好好的嗎?
掙得太少了,我得換個掙得多些的工作。
你不是想今後開自己的酒店嗎?那不是你的理想嗎?你現在不是為了學習嗎?
理想?還是現實更重要。再說,換份工作,也能學到新的東西。你們公司還招人嗎?
招。不過我說不上話,你知道的,我也剛去不久……
這我知道,我還有幾天假期,想多去幾家試試。就是不知道會不會考試,難不難?還有,做什麽?你說過是銷售,賣什麽?我能做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