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什麽?這個問題也一度困擾過阿立。過去問老閔,他總是說,賣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麽賣。也不知他是藏著掖著,還是不懂裝懂。今天,趁下樓抽煙的工夫,他又問老閔,他已經進了銷售部,不會再一問三不知了吧?

老閔卻答非所問地說,動心了吧?老弟,我告訴你一條法寶,這可是我走了多少彎路才整明白的,我是真的希望你別繞路。

洗耳恭聽。阿立說。

就倆字,老閔神秘兮兮地湊近阿立的耳朵,低聲道,忠誠。

忠誠?阿立有點兒意外地重複。無非就是一個工作嘛,至於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

對,忠誠。要讓公司信得過你,不忠誠行嗎?

嗯,忠誠。阿立若有所思,這個詞很簡單,卻又很陌生。

明白沒?老閔看著阿立一臉茫然的樣子。

阿立輕輕點點頭,又連忙搖了搖,說,我是真的愚鈍,還請閔哥點撥。

老閔歎了口氣,說,可憐的孩子,那我明說吧。你看,咱中國有句古話,受人俸祿,忠人之事,所以,忠誠就是人家讓幹啥就幹啥,絕不說二話。我過去就是吃這個虧,總愛問這問那,結果在公關部一熬就是大半年!

阿立越聽越糊塗,那到底是賣啥呢?

嗨,我那一大堆話是白說啦?不該問的不問,老板叫賣啥就賣啥!不是我嘴嚴不告訴你,要明白一個理兒,現在不管做哪行,都有潛規則,都打擦邊球,水至清則無魚,所以做人做事要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阿立證實了心中的一個猜測,銷售部裏有貓膩,但確如老閔所說,不是所有的經營行為都能拿到陽光下曬。

我覺得,阿立沉吟了一下,對旋風說,幹我們這行,確實需要伶牙俐齒,你……

旋風憨憨地笑了,你也說我嘴笨?所以才更需要練啊。他心裏想,等他有了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就不愁不能哄媳婦開心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媳婦住的那幢樓下,旋風一陣風似的跑上樓去。

阿立坐在車裏沒動窩,外邊的風越來越大。他不想讓他變成他的同事,因為他喜歡他那種無辜的眼神,還有簡單的傻笑,那是沒有經過任何訓練,從心底溢出來的,真不敢想象這麽一個純粹的男生,坐進那間嘈雜的寫字樓,扮成個粉嫰的女生……阿立罵了自己一句,口是心非的家夥!他怎麽樣跟你有什麽關係,你無非就是不想讓任何一個陌生人知道你在做什麽,你不想讓任何一個陌生人知道你每天扮演女生躲在電腦後麵,你不想讓任何一個陌生人知道你的公司從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意”!窺見內心深處那個真實的想法,阿立打了個寒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旋風又是一陣風地跑回來,他迅速地拉開車門,閃進身來。

在嗎?阿立問。

旋風長籲了口氣,說,在,沒開門,說是睡了。

在就好。阿立發動了車子。

嗯嗯,在就好,剩下的,隻能慢慢來吧。旋風搓了搓手心,說,出發!

睡了麽?

旋風看到了麗娜的微信,十幾分鍾前的,回不回呢?會不會隻為說句晚安?

怎麽了?還有啥可糾結的?阿立問。

一條微信。旋風抬起頭,看了看正專心開車的阿立,說,太晚了,不知道該不該回。除去這個原因,旋風不打算再和她聊天,等過幾天把她刪除了事。

也不算晚,就算真睡了,也不影響。阿立隨口說道。

還沒。你剛回家吧?累了一天,洗洗早點兒睡吧。晚安!旋風聽話地回複道。

幾乎就在同時,麗娜的微信回過來:就知道你沒睡。

阿立說,你看,我說應該回吧。

旋風尷尬地瞅瞅阿立,隻能繼續回道,那就趕緊睡吧,晚安!

睡不著,陪我聊會兒唄!

我困得睜不開眼啦!

不會是剛和女人嘿咻完吧?

旋風望望車窗外,城市的夜,比白天更妖豔。人也是這樣嗎?

他得謝謝這個女人,不是因為她真正做了什麽,而是她恰好出現在他最脆弱的時候,要不是她,他可能還被好幾天攢下的屎尿憋得渾身脹疼,要不是她,他可能還孤家寡人地枯坐在馬桶上對著那些弱智的短視頻消愁解悶,要不是她,他也不可能在憑空杜撰的故事中自我膨脹一回。可也正因為此,他已經跌回到無比真實的現實中,坐在真實的車裏,行駛在真實的街道,旁邊是真實的阿立,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自己再塞回到那個“上流社會”,繼續杜撰那個“富二代”的故事了。

麗娜的微信依舊一條接著一條:

怎麽不說話?

不會真睡了吧?

總該說聲晚安吧?

好了,好了,我要去看走勢了。

……

旋風幹脆把手機調成靜音,緊緊攥在手裏,不去看它。

阿立瞥了旋風一眼,笑道,哥,這是誰呀?

旋風不知怎麽回答。

阿立又說,馬上到家了,一會兒加個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