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小磊來說,周六周日下午五六點鍾,是最快樂的時光了。再過兩個月就中考了,放下書本去小區廣場跑一跑,和一幫小夥伴打會兒籃球或者踢會兒足球,出一身臭汗,然後回來洗個熱水澡,人徹底放鬆下來,不管新一周又要麵對多少套卷子,似乎都不是事了。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小磊還在樓道裏磨蹭,琢磨著“對策”——
進門就脫衣服,用衣服遮住頭,直接進衛生間洗澡,洗完澡,就說困了,不餓,紮進房間鑽進被窩,估計等明天一早,眼睛會消腫,就算不消腫,也可以多賴會兒床,早上時間緊,跟打仗似的,爸爸媽媽根本發現不了……
打定主意,小磊壯著膽子拿鑰匙開了門,沒想到,媽媽正準備出門。他低下頭,躲閃著。
媽媽問,群裏說有孩子被打了,是嗎?誰呀?啊!你的眼睛怎麽了?我看看。是你,你被打了嗎?為什麽?怎麽回事?誰打的?
小磊憋著一肚子的委屈,但他不能哭,他已經算得上是個男子漢了。
沒錯,他被打了,被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打了。而且第一拳就打在左眼眶上,好在他下意識地彎腰護頭,後幾拳便重重地落在了後背上。他試圖掙脫開那個滿身酒氣的醉鬼,但那人的力氣好大呀!
直到一個女人把醉鬼拉開。
一時間,小磊心裏好感激這個女人。
女人拉著醉鬼,肩並肩地快步走向西南角的那棟樓。看得出來,他們應該是兩口子。小磊心裏的感激便減淡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把孩子們都嚇壞了,他們七嘴八舌地說:快報警吧!別讓他們跑了!
小磊揉了揉左眼,雖然很疼,雖然還冒著金星,但還能看得見。他說,算了吧,咱們都散了吧。
小磊不想報警,他害怕爸爸媽媽知道,因為他們說過,出來玩要禮讓,不要惹事,踢球更要小心,千萬別傷著別人,還說,要真惹出什麽事來,以後就不讓下樓了。
不讓下樓,多麽可怕,遠比被打一頓還要可怕。養個小狗還要天天下樓遛幾圈呢!
媽媽還在不停追問。
不是我的錯!小磊嗓門提高了八度。
不是你的錯?那是誰的錯?
報警吧!報警吧!媽媽!報警吧!讓警察來處理吧!我沒有錯!他是個大人!是個酒鬼!
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派出所開通了綠色通道,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孩子去醫院檢查、到傷情鑒定中心驗傷。即使這樣,驗完傷也已經夜裏十一點多了。
媽媽一邊開車,一邊嘮叨:一會兒回派出所做筆錄,跟警察一定要一五一十說清楚,就算你有什麽錯,也不要隱瞞,隱瞞也沒有用,警察肯定會查清楚的……不要怕,就算你有錯在先,他一個大人打孩子也是不對的……一會兒去了派出所,不要跟警察叔叔急,更不要大嗓門兒,嗓門兒一大,有理也變沒理了……
小磊一句話都不說。大人就是這樣,總自以為是,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就已經斷定自己“有錯在先”了,怎麽講他們能信?
他很困,踢完球連澡也沒洗,身上黏糊糊的,很餓,可就算擺上一桌美味佳肴,他也沒胃口吃。剛剛在醫院小賣部買了瓶水,已經隻剩了個底兒,他不喝了,不是舍不得,而是沒工夫上廁所。
小磊終於開了口,媽,一會兒到了派出所,你把我和爸放下,就把車停回家吧,明天還得送我上學呢。
警察說過,給未成年人做筆錄,一定要有監護人在場。媽媽和爸爸二選一,小磊寧肯讓爸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