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著,張順就打開了院門。他用穿著大頭棉鞋的腳撥拉開電動三輪車輪子後邊擋著的多半截磚頭,這才拔下還在吱吱作響的充電器,把車子推到當街,回過頭來鎖好院門,再次掖了掖棉大衣,整了整棉護膝。頂著星光,車子卷起一股塵土,像是拖著一條蓬鬆的尾巴,一頭紮進了霧氣沼沼的黑暗中。誰家的狗汪汪地叫了兩聲之後,村子又恢複了它本來的樣子。不到天徹底黑下來,張順是不會回來的啦。

電動三輪車爬了一個小坡,拐上了公路。時不常地就有幾輛嚴重超載的貨車風馳電掣般地呼嘯而過,盡管有時候,那些貨車的身子已經有些側歪了,可它們還是那麽理直氣壯、威風凜凜。電動三輪車就在它們的身邊疾駛,要說速度也不慢,可怎麽看,怎麽還是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冬天,張順隻能去批發市場批些水果,他要的都是些大陸貨,蘋果、梨、蘆柑、臍橙,這些不愛壞,就算今天賣不了,明天還可以接著賣。一個批發商給他推薦了一種叫“山竹”的東西,說這東西是從泰國進口的,好賣,能賺錢,而且就算是爛了,也隻是爛了裏頭,從外麵看還是好好的,耽誤不了賣。張順問了問價,不禁咂了咂舌,自己這是小本生意,可礙著麵子,還是批了兩三斤,先試試看吧。那個批發商便白了張順一眼,轉過頭去招呼別的小販了。

張順騎著車進了縣城。街上已經熱鬧起來,晨練的老人稀稀拉拉慢悠悠地在街心花園裏散著步打著拳,幾條土狗被主人解開了鏈子,你聞聞我,我嗅嗅你,相互追逐打鬧著,有一條公狗想爬到母狗的背上,可母狗卻跑開了,回過頭來衝著公狗叫喚著,可公狗並不示弱,還是不依不饒地圍著母狗打轉,母狗的主人便走過來把狗抱了起來,那公狗仰著頭,無奈地叫了兩聲,又去尋找其他的母狗。向西邊開的公交車站台上已經擠滿了嘴裏呼著白氣的人群,有的幹脆就站到了馬路當間,他們無一例外地把頭轉向公交車來的東方,仔細分辨著從晨曦中開過的是不是自己要坐的那趟車。公交車已經被塞得滿滿的,可趕著上班的人們還是試圖擠上去,先頭的人把腳踩到了車上,半拉身子卻還懸在車外,後麵的人用手死死地把住車門上的把手,低著頭踅摸下腳的空當兒。

張順知道,西邊就是城市,在他的印象中,城市裏應該遍地都是黃金的,要不,這些人們幹嗎還要這麽急著趕著地往城市裏去呢?可這個印象又是模糊不清的,好些年沒有去過城市了,倒不是說城市有多遠,坐上一趟公交車就到了,不坐公交,騎著電動三輪車也不需要多長時間,可對於張順來說,城市裏殺機四伏,處處都是危險,與其心驚肉跳、擔驚受怕,倒不如在鄉野間來得逍遙自在。

唉,眼下的縣城也越來越繁華了,繁華到了有越來越多的外鄉人甚至外省人跑過來做生意的程度,繁華到了麥當勞、肯德基、必勝客、星巴克、家樂福這些外國的品牌連鎖也紛紛安家落戶的程度,繁華到了住宅樓越蓋越高、越蓋越密,房屋中介的門麵房早就遍地開花的程度,如此的繁華,使得昔日這個落後的縣城也不再安全了。

張順把電動三輪車停在了一個小區門口。看起來,這是一個高檔的小區,要不是今天車上有那麽兩三斤山竹,張順是絕不會選擇在這個小區停留的,這裏車來車往,而且,大門口上赫然有一個可以旋轉的攝像頭。

張順把車子又往遠裏推了推,這樣,那個黑洞洞的攝像頭應該就不會照到自己了——張順這個舉動完全是下意識的,這個下意識是多少年來形成的一種習慣。等把車子換了地兒,他又在心裏暗暗嘲笑自己,都過去二十多年了,就算是親爹親娘走個頭碰頭,也未見得就能認得出自己,有什麽好擔心的呢?可還是小心些好,劉備還大意失荊州呢!

張順把蓋在三輪車上的破棉被掀開了些,讓那些個蘋果、梨、蘆柑、臍橙稍稍露了些頭,好讓路人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可山竹呢?張順躊躇著摸出一隻,放在蘆柑上頭,瞅了瞅,又拿起來,放到了梨上頭,這回顯眼多了。

張順賣水果,從不吆喝,人家要買自然會過來買,吆喝不吆喝都會過來買,人家不買,你吆喝又有什麽用?理兒是這麽個理兒,可說到底,還是張順不想惹人注意,他隻想著能平平安安地早點兒把這車水果都賣完,今天是周五,按說,倆閨女都應該回家來,可哪裏又說得準哩?大閨女在省城讀師範,離得遠不說,還找了份兼職的家教,掙個仨瓜倆棗的,起碼不用自己再操心她的吃穿用度,還能補貼一下家用,畢竟她娘癱在炕上,吃飯要花錢,吃藥更要花錢,不回來也說得過去。小閨女就在這縣上的中學念書,可過年就該高考了,正是較勁的時候,就算回趟家,也是沒白天沒黑夜地埋在一大堆卷子中間,不回也罷。依她的成績,考個好大學不成問題,發愁的還是錢,可再難,也得供孩子上大學不是?這些年,他再怎麽苦,再怎麽難,不就是為了讓孩子能爭口氣,能有出息麽?他這輩子也隻能這樣窩窩囊囊的了,孩子能替他活出個人樣來。好在,苦日子就快要熬出頭啦。

想到半年後的一大筆開支,張順就有些口渴。北方的天除了冷,還有幹,可車裏的水果是萬萬吃不得的。張順解開棉大衣,從懷裏掏出個大雪碧瓶子,這裏頭灌的是涼白開。他擰開混搭的紅色可樂瓶蓋,抿了一小口,就算這隻是涼白開,他也隻是抿了一小口,這瓶子水要支持一天哩。夏天的時候,他會帶兩瓶子涼白開,不光是因為出汗多,還要時不常地給水果噴點兒水,讓它們鮮亮些。水雖然在懷裏捂著,可還是冰涼的,好像還夾雜著冰淩茬子。這讓張順打了個寒戰,有點兒想尿尿了。

張順四下裏看了看,這個小區的門口實在幹淨,也敞亮,沒遮沒攔的,那就先憋會兒吧。

就在他張望的這麽個工夫,他看到小區大門口的牆上貼著一張狗的照片,挺顯眼,也挺新,看來剛貼上去不長時間。反正也沒人來買水果,張順就湊近仔細看了一眼。不看則已,這一看,嚇了張順一跳。

從照片看,這狗真沒什麽稀奇,一身土不拉幾的雜毛,胸口和前爪子上有兩塊兒白,兩隻耳朵一大一小,小一點兒的左耳朵好像還有個豁口,耷拉著,顯著老態龍鍾的。讓張順感到吃驚的卻是這則尋狗啟事的內容,上麵說這隻“愛犬”雖然年紀大了,可正因為年紀大,才跟家裏人有了感情,特別是八十六歲半瞎半聾又老年癡呆的老娘最最離不開這隻心肝寶貝。當然,這些話張順隻是撩了一眼,真正讓他張大了嘴巴的是最後一句話:“有拾到者,願給獎金一萬元答謝。”

好家夥,一萬元!到底是有錢人,一條狗丟了,就懸賞一萬元,這得讓自己賣多少車水果啊!還不如上街找狗劃算。不過,這狗主人也算是個孝子,為的還不是他那個老娘。唉,瞧人家這個孝子當的!可想當孝子就能當得了嗎?光有錢恐怕還是不夠,想那老太太為啥偏偏這麽稀罕一條雜毛狗呢?那肯定是兒孫們不能常常守在身邊……想到這裏,張順的心裏有說不出來的難受,他很久沒有為此難受了,他想,娘身邊會不會也有這麽一條雜毛狗當兒子養著呢?娘的狗會不會走丟了呢?娘的狗走丟了也就走丟了,恐怕是連這麽一張尋狗啟事也是貼不起的吧?

張順不願再多想,他盡力地驅趕開腦子裏閃過來閃過去的各種念頭。既不能回去看一眼娘,也不可能在街上找到這條身價一萬元的雜毛狗,那還想這些幹啥呢?多年漂泊的經驗讓張順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忘掉一切的不快。張順折回到裝滿水果的車子旁。

接下來,張順有了更驚人的發現。

一個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女子朝小區大門的方向走去,她走得慢悠悠的,從他身邊經過時,把腳步放得更慢了,還瞟了一眼車上的水果,也順便瞟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沾滿了汙漬的大衣。女子把羽絨服的帽子推向後麵,長頭發便如瀑布般垂落下來,她左右晃了晃腦袋,也不知道她是打算繼續向前走,還是停下來買水果。

就在這麽一刹那間,張順喊住了這個女子。

“買水果嗎?新鮮的。”

女子轉過頭來。看上去,她的年紀和大閨女差不多,隻是比大閨女漂亮多了,時尚多了,人靠衣裳馬靠鞍,要是自己的倆閨女穿上這漂亮的衣服,也是差不到哪兒去的。張順這麽想著,可又不敢多想。賣水果,他從來不主動招呼路人,可此刻,他必須想辦法叫住這個女子。不能再叫她往前走了,前麵就是小區的大門口,那裏就貼著尋狗啟事哩。

因為——張順看到了女子懷裏抱著的狗!那是一條土不拉幾顏色的雜毛狗!

張順的心髒怦怦怦地跳得厲害,好像都已經跳到了嗓子眼兒。這些年,他的心髒很久沒有這麽劇烈地跳過了。

女子顯得很淡定、很從容,問:“多少錢一斤?”

張順沒有回答,他的嗓子眼兒那裏還堵著顆心髒,上不來下不去的,而且,他也沒有弄明白,眼前這位女子問的是什麽的價錢。

他想起了山竹,便把破棉被再掀開了些,說:“來斤山竹吧,這個最新鮮,泰國進口的。”

女子彎下腰瞅了瞅破棉被下麵那可憐的二十幾個山竹,這樣的姿勢,正好把那條雜毛狗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張順的鼻子近前。

張順的眼睛肆無忌憚地盯住了這隻雜毛狗。他不相信,世界上竟有這麽巧的事情!可這樣的事情正在發生,由不得他懷疑。他看得真真的,狗的胸前有一片兒白毛,前爪子上也有一片兒白毛,右耳朵支棱著,左耳朵卻趴趴著,有一個小小的豁口,顯然是受過傷的。狗瞪著無辜的黑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和張順對視著。村子裏這樣的狗很多,平時,張順對它們總是不理不睬的,偶爾哪條狗跟在他的車子後麵狂叫,他要麽是加大了馬力甩開它,要麽就是放慢了速度用腳踢開它。可眼前這條狗,卻讓他覺著那麽惹人憐愛,他甚至忍不住上手捋了捋它那身並不油亮的雜毛。

女子並沒有說買還是不買山竹。這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張順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這條狗,他需要進一步確認這條狗的“身份”。

他正思忖著怎麽開口才不至於讓一個打算買水果的女顧客不覺得唐突。那女子卻咯咯咯地笑起來,說:“看樣子,你很喜歡這條狗?”

張順點了點頭,問:“你這狗是從哪兒來的?”話已出口,他又覺著不妥,好像自己早就知道這隻狗是走失的。

女子並沒有在意,說:“嗨,說實話,這狗是我撿的。”

張順立刻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再看狗,而是看向了這個女子。

女子再次咯咯咯地笑了,說:“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咱這一不是偷,二不是搶,你沒見成天價大街上跑著的流浪狗嗎?”

張順心跳得更厲害了,簡直要喘不上氣來,他咽了口吐沫,說:“這條狗可不一樣麽!”這麽一說,他都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忙又改口問:“在哪兒撿的?”

女子有些意外地興奮起來,說:“大哥,你還真有眼力價,你怎麽知道這條狗不一般?這還真是一條好狗,純正的意大利名犬。”女子說了個拗口的名字,像是外語單詞,張順沒聽清,其實聽清不聽清一點兒不打緊,接下來的話才更讓他心動——“呶,我就住前邊這個小區,昨天晚上在院子裏遛彎兒的時候撿的。”——聽到這兒,張順更加深信不疑:眼前這條狗正是尋狗啟事上的那條狗,至於它是不是純正,是不是名犬倒根本不重要。

看來,老天爺並不是事事處處都要刁難自己,他必須立刻把這條狗搞到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也許,這女子再往前走上那麽幾小步,就會看見那張尋狗啟事。

想到這裏,張順也顧不得多想了,張口就說:“既然這狗是你撿來的,那不如讓給我得了,我挺喜歡這狗的,也算跟這狗有緣吧。”他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明白,既然人家撿了這狗,就絕不會白白拱手相送,大不了花幾個錢。這麽一條狗,值不了幾個錢,最好的辦法是拿那些山竹換,他擔心那幾斤山竹要砸在手裏。

女子卻把狗往懷裏收了收,再轉了轉身子,說:“給你?那可不行。我還想讓它給我傳宗接代呢!”

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可也沒必要深究了,女子顯然有要走的意思,她這腳一邁出去,自己可就要辜負了老天的眷顧。張順一把拉住那女子的胳膊,這動作有點兒粗魯,女子輕輕地哎呀了一聲。

張順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立刻鬆開手,卻繼續擋住女子的去路,說:“我沒有讓你白給我嘛,我買,我花錢買嘛!”

女子鼻子裏哼了一聲,“你買?你買得起嗎?”說著,繞開張順的糾纏,繼續走她的路。

“你,你打算要多少錢?”張順鼓起勇氣問道。

女子頓了頓腳步,轉過頭說:“五千!你出得起嗎?”

張順退縮了。不過,這退縮也就是一瞬間的事兒。他重新擋到了女子麵前,說:“五千就五千,我買了!”

女子好像猶豫了一下,說:“那可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轉而又低下頭親了親那條小狗,喃喃自語道:“乖乖,寶貝兒,我還真有點兒舍不得你。”

張順並沒有馬上掏錢,他身上也沒有那麽多錢,他這是緩兵之計,他暗自為自己突然而至的機智有了那麽一點兒小得意。“姑娘,你看我身上也沒帶那麽多錢,不如這樣,你幫我照看一下生意,我去那邊的提款機去提點兒現錢。你可千萬別走,我實在是中意這條小狗,我家裏還有個老娘,她最喜歡這樣的小狗啦,一直還念叨著讓我給她弄一隻意大利犬來著。”張順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說,他把車座子上的棉墊拿下來,使勁兒地拍了拍,端端正正地擺到馬路牙子上。“姑娘,你坐這兒,我去去就回。”

女子聽話地坐了下來。

走了兩步,張順又回過頭衝著她樂了樂,再瞅了一眼她懷中的那隻價值不菲的雜毛狗。

張順徑直走到小區門口,四下瞅瞅,沒人注意,便上前一把把那張尋狗啟事撕了下來,揉巴揉巴塞到了棉大衣裏麵。接著,他躲到了消防通道的角落裏,把皺巴巴的紙掏出來,反反複複地看了又看,這才放心地走向ATM機。他的內衣口袋裏真的有一張農村信用合作社的卡,裏麵隻有三千多塊錢了。他並不熟練地操作著ATM機,他的手有些發抖,很快,這張卡裏就會有一萬塊錢了!

張順也顧不得數這些錢了,一股腦地塞進了棉大衣口袋裏。剛剛答應那女子的是五千,現在還差著兩千。不過,小區門口那張惹事的尋狗啟事就在他的懷裏捂著,既然“皇榜”已經揭掉了,他還有什麽好擔心的呢?畢竟,那個女子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罷了,她敢漫天要價,那咱就來個就地還錢,反正那狗也是她不費吹灰之力撿來的。

往回走的時候,張順又有些吃不準了,這三千塊錢可是他的全部家底了。他再次拐到消防通道那裏,撩開棉大衣,解開係在腰上的尼龍繩,掏出家夥什,對著牆角撒了泡尿,那尿頓時騰起一股白煙,騷得很,澆在“禁止大小便”幾個字上,很解氣。在外麵混了這麽些年,還能不明白,這幾個字無疑是告訴人們:這裏常常是有人大小便的。

抖落淨最後幾滴尿液,裏三層外三層地把衣裳褲子掖好,張順突然想到,要是這會兒自己有部手機多好,那樣就可以立馬給尋狗啟事上的狗主人打個電話,再次敲定一下一萬塊錢的事兒,他可別反悔。可是張順從來不敢用那玩意兒,前些年手頭比較寬裕的時候,他也想過買部手機,可又一想,假設有了手機,怕是要忍不住給誰打個電話,而打了電話,也就徹底暴露了自己的行蹤,今後想甩都甩不掉了。最終他打消了擁有一部手機的念頭。

而眼下,這通電話還是要打的,以防萬一。他重新往銀行那邊走去,那裏路邊上有一部投幣電話。他抄起了髒兮兮的黃色話筒,挨個兒口袋摸過去,終於摸出了一塊硬幣。電話通了,那頭的聲音彬彬有禮,當聽說狗找到了的時候,那頭顯得很高興,立刻問他在哪裏,狗在哪裏,然後還主動地提起那一萬塊錢。

張順這才把懸著的心吞進了肚子裏,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厚厚的一遝錢,開心地笑了。

電話那頭還在喋喋不休地問在哪裏見麵,並且說現金已經準備好,隻等著一手交錢一手交狗。張順剛想說,自己和狗就在小區門口,馬上就可以交換。可又一想,狗還沒到手哩,就算狗到了手,怎麽也要等那個女子離開再說。他突然又想到,雖說自己懷裏揣著一張尋狗啟事,可保不齊小區裏到處都貼了同樣的啟事,他的心又開始突突地跳起來,忙說了句:“過會兒我再和你聯係。”就著急忙慌地掛斷了電話,掉頭朝自己的車子跑去。

還好,那女子靜靜地坐在一車水果前麵,懷裏還抱著那條雜毛狗。

張順放慢了腳步,免得讓她起疑。

“回來啦?”女子抬起頭問道。

“回來啦!”張順再次看了一眼那條價值連城的雜毛狗,絕對不會錯的,如此明顯的特征,無論如何是看不走眼的。“姑娘,你這狗能不能再便宜些?”

女子突然瞪起了眼睛,這眼睛一瞪,卻比剛才還要漂亮些。“不是說好了嗎?五千,一分也不能少了,你怎麽又討價還價?虧你還是個大老爺們!說吧,你買還是不買?”

張順本來是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此時卻一句也沒來得及說,就被女子連珠炮的話語給噎了回去。“姑娘,這狗我買,我買。不過,你看,我這做的也是小本買賣,沒多少錢可賺,剛剛我把卡裏的錢全取出來了,也隻有三千……”

“三千?既然沒錢,你還買什麽狗啊?這狗我不賣了,這不是瞎耽誤工夫嗎?”女子抱著狗,氣哼哼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其實她屁股上挺幹淨的,可她還是翻過來掉過去地拍了又拍。

真是氣人!張順恨不得一把搶過來那隻狗,她不過隻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罷了,搶條無主的狗,就說是自己在路邊撿的,無憑無據的,她還能把自己怎麽著?

張順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小區門口的監控攝像頭,唉,還是忍上一時吧,他可不想惹出事來。

這麽些年,自己不是一直都在忍嗎?

剛出來闖世界的時候,張順舍不得坐火車,也不敢坐火車,有時候搭上一段長途車,更多的時候就幹脆靠著一雙腳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到了河北地界,他看到路邊有不少修路的工棚,就向包工頭打聽要不要人,就這麽著,他才算有了個固定的工可打,雖說工錢不高,可到底不用再風餐露宿,有了個遮風擋雨的工棚,有了個填飽肚子的飯碗。那時候他瘦小枯幹,在工地上處處受人欺負,重活兒累活兒都讓他幹,有時候還要挨揍,有一回人家把他的牙打掉了,年輕氣盛的他卻絲毫不敢反抗,隻能和著血水把牙吞到了肚子裏。他怕還了手,會招來警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脾氣暴躁的張順變成了一個啞巴一樣的窩囊男人。

後來實在待不下去了,張順又跑到了膠東半島去挖金礦。這活兒聽起來挺美氣,其實累得半死。老板黑呀,跟半夜雞叫裏那個周扒皮有得一拚,一天要幹十六個小時,飯也不管飽,還狠心克扣工錢。別的人就都結伴跑到勞動部門去反映,反映不上去,就靜坐示威,有一回還把城裏的馬路給堵了。張順不敢鬧,他就乖乖地在礦上待著,去城裏鬧事,警察不會坐視不管,還有可能抓人,被抓了去的後果不堪設想。後來,那些去靜坐的人工錢漲上去了,一個月能拿五千多,可沒去的張順,還是隻拿兩千。啞巴虧吃就吃了,兩千就兩千,誰叫自己圖的是個安全呢?

比起這些,眼下還有什麽不能忍的呢?

“姑娘,我實在是挺喜歡這狗。”他狠了狠心,咬了咬牙,說:“要不,這車裏的水果你隨便拿,你也看到了,今天還沒開張,我就隻有這三千了。”

女子瞥了一眼車裏的水果,歎了口氣,把聲音放得和緩了些,“唉,看你是個好人,那三千就三千吧。”說著,把狗遞向了張順。

雖說就沒想著給她那兩千,可這結果還是讓張順有點兒感動,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狗,過去,他還從來沒有抱過狗哩。他倒不是嫌狗髒,在他四處流浪的日子裏,他甚至曾經和一群流浪狗同在一個橋洞子裏住過半月二十天,從此,他覺得自己就像那群流浪狗中的一隻了。他厭惡自己,所以也不待見任何一條狗了。而此時,他從女子手中接過來的其實不是一條狗,而是一萬塊錢,不,隻是七千塊錢。想起這,他的心窩不禁抽搐了一下。他甚至想抱過狗之後撒腿就跑,那女子怎麽能追上自己呢?就算是警察也未必能跑得過自己。可是,背後,那個黑洞洞的攝像頭說不定正對著自己呢!他可不想惹事。

張順隻得騰出一隻手,把錢掏了出來,遞給那女子。他想,到底是個單純的孩子,哪裏知道人心險惡呢?

女子熟練而快速地把錢點了一遍,還抽出其中的一張,在空中輕輕地甩了甩,發出清脆的聲響。女子把錢麻利地塞進隨身的挎包裏,“那咱們就兩清了。”說著,把背後的帽子往頭上一蓋,向小區的方向走去。

“姑娘,你拿幾個水果吧!”張順隨手抄起了一個梨,女子卻並未回頭,張順把梨放回原地的時候才發現,那不是一個梨,卻是個山竹。

突然,張順意識到了什麽:看樣子,那女子是要回小區的,而小區裏,也一定有一模一樣的尋狗啟事,如果被她看到了,她一定會氣炸連肝肺,悔到腸子都青了吧!她不會回來找自己吧?張順腦子裏隻這麽一閃,便已經飛速地跳上車子,一溜煙地開走了。張順直覺得屁股底下涼颼颼的,這才想起,車座上的棉墊子還沒顧得上拿。不過,比起懷裏抱著的這條小狗,那簡直算不上事了。

小狗很安生,也不叫也不鬧,似乎對換了個懷抱並不介意。

拐過一條街,一個清潔工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馬路,塵土在陽光裏歡騰而起,再慢慢舞動著落到他棉襖外的黃色反光條上。張順放慢了車速,回過頭張望著,他不能跑得太遠,小狗的主人就在這個小區裏住著,隻有在這裏它才值得了那一萬塊錢。於是張順也被籠罩在這布滿了塵土的陽光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