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人們把日子過得不急不躁、不溫不火——既不甚繁華,也不至於貧困;衣食無憂,也還克勤克儉,不敢奢侈;雖說不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也不用安裝層層的防盜門防盜窗,偶有好丟三落四的人,竟敢把家門鑰匙藏到了門口的腳墊子下麵。

於是縣城的警察是閑在的。這種閑在,又不是說往辦公室裏一坐,隻管喝喝茶、看看報、聊聊天。他們也忙,上班到所裏換了警服,總要到轄區裏轉一轉,有時候碰上曬太陽的大爺大娘,就隨便地扯上一會兒,從這些社情民意之中,保不齊就會發現什麽安全隱患和事故苗頭。人們也不把警察當外人,就像鄰居家的大兒子一樣,有什麽話都願意找警察講一講,有什麽事都願意找警察幫幫忙。比如婆媳伴了嘴,要找警察評評理,比如下水道堵了,要找警察幫著給疏通疏通,比如不知誰家的裝修垃圾礙著了大家出入,也要請警察偵查偵查。

忙歸忙,警察們卻從不推諉,他們習慣了,覺著這些事兒就是自己分內的。忙歸忙,可他們的心卻和縣城的人們一樣,是閑在的。

老王就是這樣一個閑在慣了的警察,從二十出頭就開始當警察,當了二十多年,沒啥案子可查,總覺得自己碌碌無為的,可他還是熬成了一個派出所的所長。在他看來,這個縣城也許會一直如此太平下去,他也會一直如此閑在下去。

可這天半夜,老王接到了夜班警察的電話。

老王睡得迷迷糊糊的,以為還和平常一樣,是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可隻聽了幾句,便立刻從被窩裏鑽出來,歪著腦袋夾住電話聽筒,一邊嗯嗯地聽著匯報,一邊就把衣服稀裏糊塗地套好了。

老王的老婆也被吵醒了,問:“出了啥大事兒?看你急的。”

老王也顧不上答話,撂了電話,隻說了一句“你先睡吧”,便急匆匆衝出家門。

老王的警車徑直開到了一處桃園。因為是冬天,桃園裏冷冷清清的。

案發現場就是桃園深處的一棟簡易紅磚房。

這房子是樹上結桃子時桃農住的。說是為了防止有人偷桃子,其實,要是過路的人口渴了,順手摘幾個桃子解解渴,桃農也不會在乎。之所以還要住在裏麵受蚊蟲叮咬,其實也就跟個稻草人差不多,讓那些遊手好閑之人斷了無事生非的念想。

紅磚房外麵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老王下了車,越過警戒線。幾個刑警隊的警察正打著側光燈,小心翼翼地搜尋著蛛絲馬跡。他們都是警校畢業的,但課本上學來的那些業務,因為缺少練手的機會,有些生疏了。

老王環顧了一下房子裏麵,有過打鬥的痕跡,但有價值的線索不多。罪犯作案時戴著安全套,作案之後,還不忘連安全套一起帶走,連個精斑也提取不到。

老王心中暗罵一句,想:難道是個老手?咱這可是太平縣城,咋就出了這種事,還是個慣犯!

回到所裏,老王詳詳細細地了解了報案人講述的案發經過。

報案人叫小雅,昨天下班後和男友吃了個晚飯,又看了場電影,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誰知怎麽那麽巧,就碰到了男友的前女友逛完商場出來,男友和前女友熱情地聊了幾句,小雅心中頗有些不爽,但也不好發作,就支使男友趕快送她回家。

可誰知,男友竟邀請前女友一同坐他的寶來。小雅家住縣城西,男友家住縣城東,偏偏前女友也住在縣城東。男友便說先送小雅回家,然後順路再送前女友。

小雅這個氣呀,心想:先把我送到了家,然後你們孤男寡女在一起,哼,想得倒美!小雅便堅持要男友先送前女友到縣城東,再送自己到縣城西。這樣一來,顯然是繞了不少路,可這樣安全,斷了他們舊情複燃的機會。男友心中便也有了火,可又不得不照辦。

送完前女友,就剩兩個人了,男友說起話來也就有些難聽,什麽不相信自己啦,不體諒自己啦,任性啦等等。小雅哪裏肯示弱,憋了一肚子的氣全撒了出來……末了,小雅說:你不是嫌累嗎?你不是嫌遠嗎?你不是嫌繞嗎?老娘我還不讓你送了!其實,小雅說的這也是氣話。可男友倒也幹脆:你不讓送,我還不伺候了!於是踩了刹車,開了車鎖,小雅打開車門,拎著自己的包下了車……

聽到這裏,老王心中不禁罵了句:活該!可又有些自責,人民警察,怎麽能這麽對待人民群眾呢?

這麽一折騰,已經十一點多了,這裏可是小縣城,公交車早沒了,偶爾駛過一輛出租車,也不是空的。小雅想著男友一定不會這麽撂下她走人,可朝家的方向走了三五分鍾,回頭一看,寶來早就跑得沒了影。這深更半夜的,難不成真的要走上十幾裏地走回去!小雅一邊走,一邊試著用手機APP叫車。

出租車沒叫來,一輛電動三輪車超過她之後,放慢速度,停到了路邊。

“姑娘,去哪兒?……噢,正好順路,我搭你一段。”

那男人四十多歲,看上去挺厚道的,這讓她喪失了最後一點警惕。走投無路之下,又正在氣頭上,小雅想都沒想就上了車。車上,小雅還低著頭玩手機,在微信上同一閨蜜抱怨男友的絕情。那男人開著車,隨口和小雅聊了幾句什麽。聊的都是正經話題,好像問在哪兒工作,這麽晚出來不安全之類。小雅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著話,畢竟到這時候,她還以為真碰上了熱心人。

直到小雅發現,電動三輪車並沒有朝她家的方向行駛,而是駛進了一處桃園……

沒什麽明顯的相貌特征,天很黑,就算有,也看不太清。

不是本地人,聽口音好像是河南那邊的。

河南口音。老王終於從中發現了一點線索,跟他想得一樣,咱縣城都是好人,突然發生重大案情,一定是外地人所為。而作為個案,“打一槍換個地方”流竄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同時,也不排除偶發,這個河南人並非有意,隻是逮著了個機會,誰叫你個單身女子大半夜地獨行夜路!可他竟隨身帶著安全套,並且臨走還不忘把盛有證據的安全套帶走銷毀,僅從這一點看,偶發的可能性又降低了。

刑警隊的警察終於有了發現,可惜那不是精液精斑,而是幾根彎彎曲曲的毛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