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順已經在炕上躺了好幾天,這些日子他一直發著高燒,燒得都有些迷糊了。他不記得今天是周五,不記得今天倆閨女都要回家來,甚至也不記得老婆在年前已經撇下他們三口走了。但他隻記得自己絕不能去醫院,不光是因為去醫院得花錢。他是相信自己能闖過這一關。
張順不是鐵打的,但是他已經闖過好多回鬼門關了。人們都說春天的雨是不能淋的,有一回,他就淋了春雨,結果就發起了燒,明明渾身滾燙,可他怎麽就是覺著那麽冷呢?胸部疼得厲害,胃裏脹得難受,沒有藥,哪怕能來口酒也好。人病倒了,就不能再去撿礦泉水瓶,這就等於斷了每天一塊錢的進賬,連肚子也沒法子填飽,哪裏又能找來酒呢?他覺得自己就快要死了,他一直在咳,都要把心肝肺一起咳碎了再吐出來。有那麽一刻,他真就想躺到哪家醫院的掛號大廳裏去,醫院的人總不能見死不救吧?但他還是退縮了,雖然橫豎都是個死,可這樣病死了,也許還更體麵些……不知道這樣挺了多少天,他還是咳,但他終於能支撐著站起來了,他終於可以繼續在別人的村子裏行走了。那時候,他想,閻王爺也許不會不明不白地就收了他的。
那扇破鐵門被敲得山響,自打入贅張家,張順就不記得那扇門響過,莫非是起風了?可他實在沒有力氣起來去把門栓閂好,響就讓它響吧,響一會兒就不響了。
這可不是他的風格。這麽些年,他睡覺時跟狗一樣,警醒著哩,甚至從來都不敢脫衣裳。老婆還沒病那會兒,他和老婆親熱還是要脫光了才舒服,不過他也總是緊著忙活,時候不多,忙活完了,他還是要趕緊把衣裳穿上。老婆說他怪,他就說怕受風哩,心裏卻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小心駛得萬年船,咱又不是當兵的,人家練過拉緊急集合麽。
院子裏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可門明明是從裏麵鎖上的。老王不怕他跑,敲門之前,他早就讓警察把院子四周圍了個水泄不通,現在他就是甕中之鱉,還能插上翅膀跑了不成?
老王趕緊張羅著派個警察去誰家借梯子。等梯子來了,老王第一個就衝了上去。
不等老王從牆頭跳下去,他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電動三輪車。
老王的嘴角露出微微的一絲笑意,他的心裏也一定罵了一句“狗日的,到底是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為這次抓捕,老王做了精心的準備,雖然知道犯罪嫌疑人不可能有槍,但他還是讓所有人都穿上防彈背心,把能帶的槍支都帶上,還裝滿了子彈,整得跟特警差不多,好像要去抓的人是個國際大毒梟。
唉,誰叫咱這裏是太平縣城呢?好不容易趕上一次抓捕,怎麽也得幹得漂漂亮亮,不能有半點兒閃失。幹好了,刑警隊也就挑不出啥理兒,幹不好,那刑警隊還不把咱這派出所罵得一無是處?
院子裏死靜死靜的,難道真的沒人?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老王已經打開了院門,可還是有幾個警察蹬著梯子往院裏翻。這樣才像是抓人嘛!
誰都沒想到,抓捕行動如此順利,被捕之人已經奄奄一息、動彈不得,哪裏還能反抗?相比之下,老王他們個個荷槍實彈、精神抖擻,倒顯得有點欺負人。真不過癮!那些在戰前反複演練過的踢門、舉槍、摁頭、抱腿、上銬、搜身的全套把式,一個也沒用上。
對著不省人事的張順,老王罵了一句娘,“咋是這麽一個膿包蛋!”一邊罵著,一邊給刑警隊那邊撥了個電話,他把語氣放得很平淡,冷冷的。說完也不等那邊的反應,就掛斷了電話。
老王讓囚車直接開到縣醫院。犯罪嫌疑人也是人,生了病也得先治病。他帶著人繼續留在張順家裏,尋找犯罪證據。
隻一會兒工夫,老王他們就分別從廂房、北屋、雜物棚、廁所、柴火垛、菜窖裏找來了各式各樣大大小小新新舊舊的手提包、斜挎包,無一例外的都是女包。一清點,竟有八隻之多。
老王心裏很是吃了一驚。這麽些包,哪來的呢?不會都是搶劫來吧?都說咱這縣裏頭民風淳樸,治安好,看來,咱這太平縣城可真的一點兒都不太平。
把這些女包攤了滿滿一地,照相取證之後,老王又讓警察們挨個兒把包打開,裏三層外三層地翻了個遍。包裏沒有錢和手機這些值錢的東西,隻偶爾有些口紅、麵巾紙之類。最後,隻找到兩樣東西有用:一個女人的身份證,一張歪歪擰擰地記著個電話號碼的小紙條。
老王說:照相,收隊!
警察們各拎了幾隻包就上了車。
門口跑進來一個女孩子,學生模樣。院子外的警車已經讓她大吃一驚,現在又麵對著滿院子全副武裝的警察,她的嘴和眼睛都睜到了最大。
老王問:“你是誰?”
女學生把沉甸甸的書包往地下一撂,反問道:“你們是誰?”
老王一臉嚴肅:“你是誰?沒看到我們是警察嗎?”
女學生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說:“這是我家,就算你們是警察,你們也不能隨便闖進來啊!”
老王掏出警官證,在女學生麵前晃了一下,說:“我們在執行公務。張順是你什麽人?”
其實老王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他既然問了,就得問出個所以然,雖然眼前這個女孩子是無辜的。
女學生說:“張順是我爸,怎麽了?我爸他怎麽了?”
對著說方言的警察,她用的是普通話。
老王想說:張順犯了罪,已被依法逮捕了。可他突然不忍心這麽說,顯然,這個孩子還未成年,她怎麽能接受眼前這個現實呢?
女學生並沒有指望著這個胡子拉碴的警察叔叔會告訴她什麽,她已經衝進廂房,又衝出來衝進北屋,把家裏找了個遍,一邊喊著“爹”,一邊哭了出來。這個冬天,留給她的是什麽呀!剛入冬,爹的錢被騙了,那可是給她娘治病的救命錢,緊接著,娘死了,不能說就因為少了那點兒錢,但兩件事先後腳發生著,就不能說沒有關聯。現在,她還不能確切地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顯然,爹不見了。上周五她回家的時候,爹也還沒回來,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滿院子都是警察,他們會把爹怎麽樣?抓走了?可是在她的眼裏,爹是一個多麽好的好人啊,怎麽會和警察扯上關係?打小,爹就教育她要好好學習,做一個好人,不要出去惹事生非,甚至,不要衝動。爹的話不多,可每一句話都是對她的要求,對她的批評,她甚至覺得爹根本不愛她。有一回,鄰居家的倭瓜長到了自己家的院子裏,她順手摘了下來,爹罰她跪了整整一下午,連晚飯也沒讓她吃。還有一回,她和小朋友在池塘邊玩,吵了兩句嘴,她一氣之下,推了那孩子一把,正好把她推到了池塘裏,她慌了神,著急忙慌地喊人救起了那孩子,可是回到家裏,爹把她吊在樹上用皮帶抽啊,那時候,她是多麽恨他,心裏詛咒他被警察抓了去。難道,當年的詛咒在今天應驗了不成!
她不知道,警察什麽時候離開的,她就一直圪蹴在院子中央……
天黑透了,姐姐從省城趕回來過周末。她們姐妹倆約好了,娘走了不久,周末再忙,也要回家陪陪爹。一進村,她就發現有些異樣,明明天已經黑透了,可當街上還站著幾位大爺大娘在扯閑篇兒。她本想打個招呼的,可大爺大娘遠遠地看見她,馬上就收了聲,變成了嘀嘀咕咕,還指指點點的。這讓她心裏很不舒服。這麽些年,家裏和村裏人少了來往,倒也省心。就算是年前娘走了,爹也隻是蔫不悄兒地把娘給埋到咱爺咱奶身邊了事,誰也沒驚動,不風光就不風光吧,爹的錢叫人給騙了去,哪還有錢講排場?其實,就算家裏還有錢,依爹的性格,也是不會聲張的,誰叫爹是個窩囊人呢?可再窩囊,他也是咱爹,值得你們這麽指手畫腳嗎?於是她便裝作沒看見村人,徑直朝家走去。
院子的大門前所未有地大敞著,妹妹在院子中央圪蹴著,院子裏亂七八糟。
“咋的啦,這是遭賊了嗎?二丫頭,你倒是說話啊!咱爹哩?爹!爹!”
姐姐摟住了妹妹。
“姐!”終於見了個親人,妹妹這才哭出聲來。“遭賊?咱家窮得叮當響,我倒是盼著賊能稀罕來咱家哩!”
聽妹妹哭哭啼啼地講述了她見到的一切,當姐的到底是當姐的,娘沒了,爹也不知去向,當姐的就當著這個家哩。
“走,咱去找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