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張順醒過來的時候,看管他的已經不是老王他們,而是刑警隊的人,不過,他哪裏分得清。在他的眼裏,警察長得都是一個模樣,或者說,他就根本沒敢正眼看過警察長什麽模樣,更何況抓他的時候,他正在鬼門關那兒轉悠呢!

這回他又闖過了一關。其實,就算警察不抓他,他沒準兒也能挺得過來,現在可倒好,闖過了這關,未必就能闖得過那關。

“姓名?”

“張順。”張順老老實實地答道,不過,他這隻是貌似老實罷了,他講的是當地話,他已經確定,正在審問的警察就是當地人,是當地人就還好。

“好一個浪裏白條!你再說一遍!你的真實姓名!”

在刑警隊提審張順之前,老王他們已經通過戶籍管理係統查過了,縣裏就有六七個叫“張順”的,但沒有一個能和眼前這個張順對得上號。根據受害人小雅所說,他是河南人,可是老王他們把河南的“張順”也挨著個兒地翻了個遍,好像還是沒有。

張順是真的想不起自己叫什麽了。二十多年了,自打他給堂上的爹娘咚咚咚磕過三個響頭離開家,他始終走在外鄉的路上,睡在別人家的屋簷下。沒人想起來問問他姓甚名誰,來自何方。一大清早,他就開始為這一天的吃食發愁,彎上無數次的腰,翻無數個垃圾桶,也未必能撿到一塊錢的礦泉水瓶。有一回算他運氣好,撿到了些廢閥門和爛鐵管,可當他到廢品收購站,那人白了他一眼,問他是誰,問這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結果,他嚇得撒腿就跑。打那以後,為免得別人再問,他是打死也不撿這些值錢東西了。誰會在乎一個拾荒者的姓名呢?後來,他到工地上做工,總是需要個名字的,他就順口胡謅一個,張三李四王二麻子,他說啥就是啥了,也沒人深究。也有要身份證的,那就說沒帶著,或者說回去取,一走了之。那些工地也好像知道他用的是假名字,對於他這樣來曆不明見不得光的人,更是想怎麽欺負就怎麽欺負了。

在膠東金礦,他認識了已經死去的老婆,她當時在礦上做飯,她是第一個問自己姓名的女子,他就順嘴說了個趙順、錢順、孫順或者李順,就圖個順唄,在外這麽些年,不就盼著能順順當當的嗎?沒想到,這個女子卻中意了他,看他在礦上受氣,就和他商量著離開金礦,回老家成親。他當時可沒什麽心思結婚成家,一個人還養活不了,哪裏還敢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奢望?可當這女子麵露難色、結結巴巴、吭吭哧哧地說出成親的條件時,他想都沒想就點頭應了。這個條件就是倒插門,夫隨婦姓,她爹還說了,今後生了孩子不但得姓張,還得管他叫爺,管她娘叫奶。對別人,這難以接受,可對他來說,這實在是再好不過了,改姓就改姓唄,反正趙錢孫李都不是自己的姓。就這麽,他就叫了張順。這麽些年,他就是張順。大家都這麽叫,叫著叫著,他就真把自己當成了張順。

可眼下,警察卻知道他不叫什麽張順。

張順不知道怎麽答對,那就什麽也不說。他心裏虛得慌,可和警察對峙了好久,他倒坦然起來了,警察知道他不叫張順,可警察也不知道他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