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到了縣城的那家餐館。

還沒到飯點,餐館裏還沒上人,幾個夥計把椅子拚在一起,躺在上邊休息。

老板見是警察,忙叫正在後廚忙活的慧英停下手中的活計。

眼前的慧英二十出頭,模樣挺周正,雖說之前通過話了,可此時見了一身警服的老王,還是有點兒緊張。

她在圍裙上反反複複地擦著手,喃喃地問,是不是她的那個同鄉姐妹出事了?又自言自語地說:“怪不得不接電話哩?一定是出事了,要麽怎麽會驚動警察哩,到底出了個啥事?”

老王沒有馬上說話,他細細地揣摩著慧英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好像知道些什麽,卻又怕說出什麽。

到底出了個啥事呢?老王也不知道。他拉過一張靠窗的椅子,坐了下來,也讓慧英坐下來。

慧英坐了下來,屁股卻隻沾著椅子的一角。

“你叫慧英?”

“嗯,慧英。”

“別緊張,沒有什麽大事。你說你下了火車就給她打了電話,一直沒人接?”

“嗯,沒人接。”

“沒人接,那後來你咋辦?”

“嗯,咋辦?”慧英低下頭,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咋辦哩?還能咋辦?先找個地兒住下唄。”

“住下了?”

“嗯,住下了。”

“那住的是賓館?”

“嗯,住的賓館。”

“多少錢一晚?”

“多少錢?”慧英再次低頭擦手,“沒……沒多少錢,二三十塊錢吧。”

“二三十?”

“嗯,二三十。”慧英使勁地點了點頭,眼睛卻瞟了一眼窗外,“警察同誌,俄還忙著,俄先忙去了哈。”不等老王答話,慧英站起身就要走。

她說了假話。她為什麽要說假話呢?

“慧英,你先等會兒,我隻是隨口問問,那第二天哩?你找到你的同鄉了嗎?”

慧英停了下來,卻並沒有轉過身來,“嗯,沒找到。”

“你是沒找,還是沒找到?”

“嗯,沒找——沒找到。”

“到底是沒找,還是沒找到?”

“嗯,這有啥不一樣麽?都是沒找到麽!俄該去忙了哈。”

怪啊,她怎麽會這麽介意?

“慧英,我們查過了,你後來沒有再聯係過她,為什麽呢?”

“嗯,為什麽呢?”慧英背對著老王,又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在圍裙上擦來擦去。“也沒啥為什麽,第二天,俄就找著工作了,就在這兒,洗碗工,沒找她的必要了麽。對,俄就沒再找她了。”

“可是,她不是說要幫你找工作嗎?她不是說她在這裏掙了不少錢嗎?”

“嗯,她是這麽說的。”

“那你找個洗碗工就滿意了?就不想再找她了?”

慧英低著頭使勁地搖了搖,顯然,她對自己剛才的回答不滿意。“俄是生她的氣哩,明明說好了過年要來找她,可俄大老遠地來了,卻怎麽也聯係不上她。對,俄是生她的氣哩。”

老王歎了口氣,說:“這麽說倒也說得過去。”

“嗯,說得過去。”

“可仔細一想,還是說不通,也許她那天晚上出門正好忘了帶手機,誰都有個忘帶手機的時候,你不會那麽小心眼兒吧?就算生氣,也該再撥一遍試試啊。”

“嗯,俄是麽(沒)想到。”

“你看,你生了這麽長時間的氣,其實沒準兒是白生這個悶氣。”

“嗯,是白生。”

“想明白了就好,那你現在就給她撥個電話試試。”

“嗯。”慧英答應了,卻並沒有要撥電話的意思,頭卻埋得更低了。

老王盯著慧英一動不動的後背,“怎麽不打啊?”

他心裏有個感覺,很強烈,很篤定,眼前這個年輕女子,一定也是受害者。但他不急,過去不查案子的時候,自己不就是在轄區裏摸情況嗎?既然是摸情況,那就急不得也緩不得,火候得掌握好。

慧英在圍裙上再次擦了擦手,摸摸索索地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地翻看著。“噢,警察同誌,她的電話俄記在一張紙條上了,俄身上麽帶著。”

老王笑了笑,說:“姑娘啊,你把紙條擱哪兒了?”

她總不會說擱在租住的房子裏了吧,像她這樣的洗碗工,無非就是等餐館關了門,在這裏支一張行軍床,或者幹脆隻是打個地鋪,她哪裏租得起房?她的全部行頭都在這個餐館裏,身上沒帶著,那就去拿來吧。老王知道,她是拿不來的——那張記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就在刑警隊裏,老王的手機裏倒是有一張照片。

慧英這會兒才轉過身來:“警察同誌,是俄把那紙條搞丟了。對,俄把她的電話搞丟了,找不著了,所以想打也麽法打。”

老王的視線被慧英手裏的手機吸引住了,這是一部最便宜的手機,也就一百來塊錢,但是這部手機卻是嶄新嶄新的。

老王現在心裏是一點兒也不著急了,看來,根本不用找那個同鄉姐妹了。

“丟了呀?那天晚上就丟了?”

“嗯,那天晚上就丟了。”

“噢,丟了,丟了。丟了也不要緊,你不是打過她的電話嗎?總有電話記錄,你翻翻看。”

慧英使勁地捏著自己的新手機,原來的手機和包都被搶了,這個新手機裏哪有什麽電話記錄?可她不想這麽說,如果警察問起來,為什麽被搶了卻不報警,自己怎麽答對?“警察同誌,通話記錄俄都刪了。警察同誌,您要沒別的事,俄就先去幹活啦。”

慧英這次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老王把老板叫了過來。

老板擔心地問:“這個慧英是不是犯了什麽事?如果她犯了事,我就趕緊辭了她。”

老王擺了擺手,說:“事倒沒什麽事,隻想打聽一下她的來曆。”

老板壓低了聲音,說:“她是正月十五之後過來的,當時剛過完年,店裏正好缺人手,就留了下來,包吃包住,一個月六百塊,這就算不少了。”

老王又問:“她來的時候帶了什麽行李?”

老板說:“什麽行李都沒帶,也沒交什麽保證金,她說她被搶了,身上什麽東西都沒有,我看她挺可憐的,也就沒非得讓她交什麽保證金。看上去還是個老實人。”

老王會心地笑了笑,又覺得這時候自己不應該笑啊。“那我看她那手機還挺新的。”

老板歎了口氣:“她不是說被搶了嗎?我就先支給了她一百塊工錢,讓她買個手機,也好給家裏人報個平安不是?出門在外,一個女子,不容易。”

老王拍了拍老板的肩膀,這樣的老板還真不賴。又問:“她來店裏的時候穿得咋樣?”

老板又是長歎一聲:“就現在穿的這身。不過當時髒兮兮的,扣子還缺著兩顆。要不是說可憐呢!我看啊……唉!”

老王說:“你看怎麽了?”

老板擺了擺手,說:“唉,莫瞎猜,許是被搶的時候拉扯的。莫瞎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