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陸奕民進山的是大個兒和趙光輝。
一大清早,張站長就開始親自檢查裝到獵豹越野車上的各項裝備,除了充氣橡皮筏、電瓶、魚叉這些捕魚用具,更是查看了棉大衣、絨衣絨褲、作訓服、皮叉子、防蚊帽這些穿戴,還有吃喝用度,包括打火機、手電筒、瑞士軍刀這樣的小物件也都一一檢查,生怕落下了什麽。
陸奕民好奇地問:“這才進八月,用得著備這麽些棉衣棉褲?”
大個兒嘿嘿一樂說:“也是的,三伏還沒出呢!哈,要不你的那套就別帶了?”
陸奕民知道這是大個兒的調皮,忙說:“我就這麽一問。飽帶幹糧熱帶衣,還是帶上吧,有備無患。我隻是奇怪,山裏頭真有那麽冷?”
來這裏之前,陸奕民查過些資料,這裏是北緯52度,極端最低溫零下52度,平時最冷的一月平均溫度零下30多度,但這些隻是數字,他一直想整明白,這些數字代表的究竟是什麽?可要想整明白這些,恐怕還要等到冬天。當然,要是能盡快調京,那他寧願不要等了。
張站長說:“進了山,你自己體會去吧。趙光輝,你還是落了東西,快去拿幾條毛巾,火機最好也多帶幾個。還有,從我屋裏拿幾盒煙。”
趙光輝答應著,連忙跑回了營房。
陸奕民說:“拿煙幹什麽?我們幾個都不抽。”
張站長一邊在獵豹越野車裏踅摸著,一邊說:“你剛不是說飽帶幹糧熱帶衣嗎?夜裏說不定用得上。”說著,他在車後座下麵發現了什麽,探進身子,把一杆半自動步槍掏了出來。“槍還是別帶啦。”
大個兒趕緊湊上去,難得見他用撒嬌的口氣跟人說話:“頭兒,好不容易進趟山,還不讓小鮮肉練練槍法?這是軍人起碼的素質。”
張站長拎著槍,說:“我知道你的心思,不過山裏頭早就禁獵啦,還是免了吧。想打槍,回頭兒找地兒練去。”
大個兒央求說:“頭兒,我們又不打熊瞎子,就想著能打幾隻飛龍,讓小鮮肉嚐個鮮。”
張站長還真猶豫了一下。
大個兒趁機就想從張站長手裏奪回槍來,張站長最終還是沒放手。
“行啦,走吧,路上注意安全!小鮮肉啊,回頭去給你買家養的飛龍!”
陸奕民坐到了副駕駛座上,趙光輝開車,大個兒坐後座。等車開出了河道,陸奕民才問:“啥叫飛龍?”
趙光輝說:“就是山裏的野雞,咱們這兒又叫樹雞,比鴿子大點兒,雌雄總是成雙成對的,要是死了一個,另一個一定會孤獨終老,不是有那麽句話嗎?叫水中鴛鴦,林中飛龍,說的就是矢誌不渝的愛情。”
大個兒撇了撇嘴:“你這個書呆子,說起話來文縐縐的,聽起來怎麽那麽別扭?人家小鮮肉就問個啥叫飛龍,你可倒好,三句話不離本行,又講起了什麽愛情。你的愛情呢?你不還是把人家甩了,這叫什麽?癡心女子負心漢。”
趙光輝長歎了口氣:“唉,我哪裏是什麽負心漢!明明就是棒打鴛鴦嘛!”
大個兒樂了:“這哪叫棒打鴛鴦?擺明了就是你想調京唄。”
趙光輝反駁道:“你難道不想調京?誰又想留在這鬼地方!”
說話間就進了山,道路崎嶇蜿蜒起來,獵豹越野車開始爬坡,車身顛簸得越來越厲害。
陸奕民忙說:“沒錯,誰不想離開這兒呀?咱們還是專心開車吧。”
站裏就這麽十個人,在陸奕民看來,人和人之間是親密無間的,但是,大家非常忌諱談的一個話題就是“調京”,可不管談什麽事情,最終又往往會落到這個“調京”上,畢竟這是每個人心中天大的事。
陸奕民岔開了這個話題,欣賞著沿路的美景,心思卻又回到了他初到站裏的那天晚上。
扛完沙包,回到宿舍,關門落鎖,陸奕民脫了個精光,把剛剛那一身的臭汗、臭泥洗掉,好像也不覺得那麽累了。一人一個單間,洗完澡,光著身子自然風幹,更是愜意得不得了。
可剛把作訓服泡到水裏,還沒來得及洗,就有人敲門了。
他忙胡亂地套上衣服。打開門,是趙光輝。
趙光輝往裏邊瞅著:“幹什麽呢?”
“光輝啊,快請進。剛洗完澡,還沒睡。”陸奕民想到自己開門這麽慢,一定是被趙光輝多想了,不覺有些臉紅。
“其實,門沒必要老鎖著,咱們這站裏頭,連虎子都是公的。”
陸奕民嘴上答應著,心裏卻想,明明有鎖,為什麽不鎖呢?鎖上那道門,不就有了自己的空間嗎?如果不鎖門,剛剛還真就不敢一絲不掛。
“有女朋友嗎?”
“還沒。”
“那就好。”趙光輝說。
為什麽沒有女朋友就好呢?陸奕民哼哼哈哈地應付著。
“我也沒有,我比你大幾歲,照理說,也該交個朋友了。可這鬼地方,別說不想在這兒談朋友,就算想,也見不著個女人。”
“也是啊。”
“其實,要想找,也不是找不到。這地兒軍人本來就吃香,更何況咱們還是總部的,雖說是總部的最基層、最末梢吧,可在這裏的姑娘看起來,那就和總部也沒啥區別。”
“嗯。”
“也是的,有的人幹幾年就調到總部去了。她們光想著攀上門親,跟著一塊兒去北京享福,可她們也不想想,那些調走了的,有一個在這兒結婚生孩子了嗎?看看張站長,結了婚生了孩子,這一輩子也就別想再調京啦!”
“也是。”
“唉,這樣的日子,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是啊,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唉,所以,我就告誡你一句話,千萬別接觸任何當地的女孩子,她們一旦纏上你,就把你徹底毀了。”
“這個放心,我還小,不是說男孩子真正性成熟要到二十四歲嗎?我還差著兩年呢。”陸奕民打趣道。
“實在受不了,你就鎖上門自己打飛機。”
這句話,又把陸奕民搞了個大紅臉。可怎麽解釋呢?說剛剛自己鎖門其實根本不是什麽打飛機?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其實,我們打飛機也用不著鎖門,大家都一樣,撞見了也沒啥丟人的。”
也就是那次談話之後,陸奕民再也不敢鎖門了,唉,入鄉隨俗吧!
那次談話,其實趙光輝並沒有完全說實話。這些日子,每個人都同陸奕民聊了許多許多站裏的事。小站就這麽大,事也就隻有那麽多,所以對趙光輝的事,大家都從不同角度或多或少地談過,隻不過版本略有不同。
趙光輝是六年前來的北極測向站。工作枯燥乏味,生活也平淡無奇,而男性荷爾蒙正盛的他,哪裏耐得住這份寂寞?於是就跟當地一個女孩子處起了對象。年輕人幹柴遇著烈火,時間不長,就已經如膠似漆,難分難舍了。當然,一開始這些都是背著大家夥兒的,直到那女孩子偷偷跑來營區,鑽進了趙光輝的宿舍過夜……
當時的張站長還是副站長,發現了這個情況,便找來趙光輝談話。
關於這次談話,就有著好幾種說法,不過,大體還是可以歸為兩類。一類是張副站長當了“王母娘娘”。他不惜以自己的婚姻為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力勸趙光輝快刀斬亂麻,當斷不斷,必留後患,免得落個自己一樣的下場,安了家、落了戶也就等於在這裏紮下了根,將來還走得了嗎?另一類是張副站長當了“月下老兒”。他還是以自己的婚姻為例,說明真愛無敵,如果遇到真心相愛的女人,那就要牢牢把握機會,但是也要做好長期紮根邊疆的準備,不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等一紙調令來了,就三下五除二把人家小姑娘給甩了。
兩類說法似乎是完全相反的,一個勸離,一個勸和,但在情報專業的陸奕民看來,其實還是可以準確地把這次談話概括為:張副站長第一次讓趙光輝把“調京”和“戀愛”這兩件事聯係在了一塊兒,而且讓趙光輝明白了這兩件事根本就是水火不容,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談話後不久,趙光輝就和那個女孩子分手了。關於分手,也眾說紛紜,陸奕民也概括出兩個版本。第一個說的是趙光輝愛美人更愛江山,權衡輕重利弊得失,絕不肯以眼巴前兒的美色而耽誤了將來的大好前程,於是幹巴利落脆地把女孩子給甩了。真是比陳世美有過之而無不及,人家陳世美拋妻棄子還是等到了高中狀元、入贅駙馬之後,你趙光輝這還沒怎麽著呢!第二個則說那女孩子本想著攀龍附鳳,將來跟著丈夫進京吃香喝辣去,不承想趙光輝竟說什麽願意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陪在她身邊,生不是這大山的人,死卻要做這大山的鬼。那你願意守著大山就守著吧。女孩子一不作二不休,招呼也沒打一個,自己倒先離開這裏到外麵闖世界去了,從此杳無音信。
其實誰甩了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分手的原因確是“調京”無疑。
唉,如果因為這條情報能夠調到北京,那我就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陸奕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