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八點半就要到了,林縣文化局會議室外邊,雲霧繚繞,大家都在抓緊時間再抽上一根煙。一會兒開上了會,鬼知道要開多久。其實,即使是開著會,也還是可以開個小差,借口上廁所、接電話,溜出來抽上一根兒的。

辦公室劉主任張羅著往會議室裏請人了,有人剛剛又點著了一根煙,便狠命地吸上兩大口,心有不甘地看看別人都進去了,這才再補上一大口,頗有些不舍地掐滅了煙,本想直接扔掉,四下瞅瞅,見沒人注意,又把大半截煙塞進了兜裏,尾隨著人群進了會議室。

據辦公室通知,這次會議相當重要,不得請假。一個縣裏頭的文化局,能有多重要的事哩?文化是“軟”實力,天還能塌下來?就算天塌下來了,不還是得那些“硬”實力的頂著?

可進了會議室,真還立刻就感受到了會議的重要性。主席台上,局領導已經正襟危坐,馬局長居中,方副局長、袁副局長一左一右。主席台下,所有的座位前都擺放了名簽,這事兒夠新鮮的。

過去都隻是主席台上擺放名簽,好讓領導們按著大小個兒依次就座。其實擺不擺,這一正兩副也不會坐錯了位置,可還得非擺不可,擺上了,就能顯示出身份的重要。台下不擺有不擺的道理,台下的人都是人微言輕。可正因為這,倒更自在些,大家就座的時候往往都爭著往後坐,常常是後麵人滿為患,前頭卻還稀稀拉拉。沒有名簽,更大的好處是可以“擇鄰而居”,仨親倆好地挨著坐,台上開大會,台下就可以開小會,說幾句貼心話或者扯蛋話,打發這無聊的時間。

現在這名簽一擺,就顯得那麽鄭重其事,再也馬虎不得,自由散漫不得。於是,人們趕緊四下裏尋找自己的位置,那些已經坐好了的,也忙著招呼還沒找著座位的張三李四,讓他們坐到自己身邊的空位上來。

劉主任站在台下的第一排,抻長了脖子向後邊看著,這是督促大家盡快落座哩。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向主席台上的馬局長點頭示意,這才坐了下來。會場也隨著劉主任這個動作一點點地安靜下來,大家知道,劉主任是告訴馬局長可以開會了。

馬局長卻沒有宣布開會,而是指了指會場角落裏一個空位子問:“那個是誰?”

劉主任的屁股剛沾了一下椅子,又立刻站了起來,扭過頭順著馬局長的手向那邊看去。其實,他剛剛就看到了那個空兒,他心裏早就知道是誰,這會議室裏的名簽都是他指揮著服務員擺放的,誰坐哪兒,誰挨著誰,他門兒清著哩。可他還是裝作看得很仔細,裝作因為離得遠看得很吃力,腦子裏卻在想著怎麽打個馬虎眼。

這時,坐在空位子前邊的文物科孫科長扯著嗓子說:“是我們科新來的歐陽。”

劉主任這才轉過臉來,重複了一遍孫科長的話,又不是原封不動地重複:“是文物科的歐陽虓,新來的,無關緊要,還是先開會吧。”

馬局長卻沒理會劉主任,直接朝著孫科長的方向問:“跟你請假了嗎?”

這歐陽虓畢竟是自己科裏的人,要在以往,孫科長一定會給他打個掩護。卻又突然想起,通知會議時,辦公室一再強調,不得請假,要是實在有事不能來,必須要直接跟馬局長請假。唉,此時若說這個歐陽虓跟自己請假了,那這事兒自己就脫不了幹係,還是別蒙混過關,別弄個惹火燒身吧!孫科長說:“沒請假,可能是臨時有什麽事耽擱了吧?我通知的時候說得很清楚,不準請假麽!”這麽說也算是實事求是。

馬局長有些慍怒,說:“那你還不快給他打個電話!”

孫科長這才忙不迭地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馬局長也不再等,本就是個無名小卒,還是劉主任那句話對,“無關緊要”,跟他置什麽氣?

電話隻響了兩聲,還沒等人接聽,孫科長就掛斷了。開會了麽。

馬局長親自主持,方副局長、袁副局長分別傳達省裏市裏的文件精神。台上的人一本正經地讀,台下的人卻沒有聽出來什麽特別重要的,或者說,管你台上唱的是啥戲,台下的人壓根兒就沒往腦子裏聽。沒聽歸沒聽,卻比往常開會安靜多了,沒有悉悉索索交頭接耳的聲音,大概是給馬局長會前的那“一問”震住了。在機關待久了,得知道幹什麽都得分個場合,風頭正緊的時候,別傻了吧唧做了出頭鳥,被抓個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