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人事科的李科長吧,她座位旁邊放著一個藍色的無紡布袋子,裏麵裝著打了一半的毛衣。兒子進入了青春期,個頭兒猛竄,比春天的時候又長高了一大截兒,毛衣湊和著穿也還行,隻是孩子都好動,一跑一跳,毛衣就裹不住肚臍眼兒了。於是她把去年的毛衣拆了,洗幹淨,再配些新毛線,想著織一個混搭的格子毛衣。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外頭已經是秋雨綿綿了,新毛衣卻還沒有織好。可是,此刻李科長卻沒有打開那個無紡布袋子。她沒有織毛衣,當然也沒有認真聽傳達,她的腦子裏邊想的是“人事”問題,倒也不是什麽工作上的事兒,而是琢磨著這個沒來的歐陽虓。

這會是辦公室通知的,當然也歸劉主任組織,他自然得帶頭認真聽。隻是這些文件他其實早已經掃過了一眼,知道了個大概,無非是強調重要性必要性緊迫性,無非是加強領導精心組織協同配合。也不光這幾份文件,所有的文件到了局裏,都要第一個送給劉主任過目,他也都會先掃一眼標題,若與局裏的工作有關,就再掃一眼內容,然後在公文呈報單上簽上意見,該送一把手的就送馬局長,該送分管領導的就送方副局長或袁副局長,該交有關科室辦理的就交有關科長。劉主任不用聽,卻還得裝著聽得很認真,他早就習慣了,他隨身帶著筆和本。此時,他就正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劃劃,卻不是記錄,而是在練字,摹的是宋代鄭文寶根據拓本翻刻的秦相李斯的篆書《嶧山刻石》,用的也不是簽字筆,更不可能是毛筆,而是一隻削得很粗的2B鉛筆。

其他人呢?有幾個在打盹兒,也許是昨晚打麻將打得晚了,真的睏了乏了,也許其實並不睏,隻是會議室裏人多缺氧,再加上八股氣息的文件這麽一催眠,便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假寐。更多的人是在低著頭玩手機。玩手機也是各有各的玩法,有的是玩憤怒的小鳥或者連連看這種單機遊戲,有的是在線玩棋牌,有的是上網看娛樂新聞,讀網絡小說,或者把選好的東西裝到購物車裏等著結算,有的是用微信或者QQ裏聊天。一間不大的會議室,卻連著全世界哩。

方副局長傳達到一半,嗓子也冒了煙,停下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剛想接著往下讀,馬局長卻發了話:“同誌們,你們也太他媽的不像話了!咱們這是開會哩,省裏市裏這麽重視文化建設,方針政策不掌握好了,咱們怎麽幹好工作?你們都給我把手機收起來!誰他媽的再玩手機,我可不客氣,給他扔到馬桶裏!”馬局長人在文化局,這話裏卻沒什麽文化,他是行武出身,話裏頭時不常的帶個髒字,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後門開了,溜進來一個身材高挑、模樣周正的小夥子。他先是四下裏看了看,然後貓了腰,就要往那個唯一的空位子上去。

馬局長不用是什麽火眼金睛,也能一眼認出,來的人正是歐陽虓。文化局本來就不大,幾十口子人,都在馬局長心裏裝著哩。

“站住,歐陽虓!”馬局長厲聲斷喝。

這聲音是通過麥克風傳出來的,嚇了所有人一大跳。人們紛紛轉過頭來,無數雙眼睛便齊刷刷地盯住了這個眉清目秀的新同誌。他們是惟恐天下不亂啊,開會有什麽意思?會上的這種小插曲才好玩呢!說不定,足夠大家津津樂道好幾天的。

“你為啥遲到?”馬局長直盯盯地瞪著歐陽虓。

歐陽虓隻得挺直了身子,大家這才看到,他的頭發濕耷耷地粘在額頭上。外頭正不緊不慢地下著雨哩。

歐陽虓醞釀了一下,正要答話,馬局長的訓斥卻劈頭蓋臉地接踵而至:“你一個新同誌,就他媽的這麽無組織無紀律!不想幹,你他媽的哪兒來滾哪兒去!”

歐陽虓本來就是紅粉薄麵,此時,那張白淨淨的臉早就已經漲得通紅。到底是年輕氣盛、血氣方剛,血已經衝到了腦袋頂上,就全然不顧了,既顧不得前頭坐的是頂頭上層,也顧不得朗朗乾坤、眾目睽睽,一隻手攥成了拳頭,另一隻手抬起來指住了台上的馬局長。“你嘴給我放幹淨點!你一個局長怎麽了?你以為,當個局長就能隨便罵人嗎?!罵人也罷,為啥偏要扯上人家的媽,欺負咱媽過世得早嗎?都是媽生媽養的,你就沒媽嗎?”好家夥,這嗓門,一點兒也不亞於馬局長那通過了麥克風的音量!連珠炮似的,給會議室來了個地毯式轟炸。

人們哪裏見過這陣勢?不管怎麽說,你不還是個新同誌,敢和局長叫板,莫非是真的不想幹了?!有種!這要換了別人,就算有這個膽,也管保叫他丟盔卸甲,有來無回。可眼下這位新同誌就不一樣了,歐陽虓PK馬局長,誰贏誰輸,還真不好說哩!嘿,這個會還真是不白來!幸虧一再重申,這才沒有請假逃會,要不,可就錯過了這場好戲啦!

想歸想,卻任誰都是大氣也不敢出,會場裏鴉雀無聲。

馬局長也楞在了那裏。活了大半輩子,還沒有誰這麽頂撞過自己哩。於是乎,心裏頭的氣不打一處來,嘴上卻一時反應不過來。

歐陽虓本來就還沒有坐到座位上,身後就是會議室的後門,就這麽一個空檔兒,他一扭頭,拉開門,衝了出去,把一屋子人丟在了那裏,又跑回到了****的秋雨裏。

方副局長這口水終於咽進了肚子裏,可他再次舉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這才悄悄問馬局長:“我還接著讀吧?”

馬局長緩過神來,說:“這年輕人也太不像話了,還批評不得了!孫科長,今天的事兒不算完,散會後你好好教育教育你的手下,必須停職寫出檢查,檢查要深刻,要觸及靈魂,然後,等候組織處理!”

孫科長忙點頭應承,馬局長卻看也不看,又轉向了劉主任,說:“小劉,咱們也該學學省裏市裏的會議室,安一個信號幹擾器,這事兒交給你辦啦,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