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會議開得波瀾不驚,傳達文件原汁原味,聽眾們也不再上網,不再練帖,連溜出去上廁所的也是一路小跑地去,再一路小跑地回,卻還是沒聽進去幾句,大家腦子裏轉的都和人事科李科長一樣了:這個歐陽虓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會議室裏氣氛凝重壓抑。等到方副局長、袁副局長把文件傳達完了,照慣例,馬局長本來還要結合文化局工作實際提幾點要求的,這才是一場會議的重頭戲,可是這回馬局長卻直接宣布散了會,顯得這會有點兒頭重腳輕,虎頭蛇尾了。
孫科長沒有回文物科的辦公室,而是拐到了馬局長辦公室。畢竟是自己科裏的人犯了事兒,惹怒了馬局長,自己這個科長擔著幹係哩,要把這件事對自己的危害減到最小,既不能影響了自己在馬局長這兒的印象,同時,那個歐陽虓也是吃罪不起的啊!
馬局長的門關著,孫科長輕輕地敲了敲,裏邊沒有動靜,孫科長稍稍再加了點兒力,馬局長這才應了一聲。
孫科長輕輕地把門推開了一道縫,身子像泥鰍那樣地擠了進去,又輕輕地把門帶上了。
“局長……”
孫科長本來是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卻還沒來得及說,就被馬局長打斷了:“是老孫啊,你來得正好,你不來,我也要叫你來。”
“局長,您大人有大量,跟個小毛崽子,動那麽大肝火幹嘛?氣大傷身。”
“老孫啊,我知道你就得息事寧人。你要不當這個科長,盡可以當你的老好人去,可你大小也是個領導幹部,就得負起責來。瞧瞧你的兵,一個個都成了什麽樣子?自由散漫!你這隊伍是怎麽帶的?咱們還是那個原則,一級管一級,一級對一級負責,你的兵,你去教訓,我不會一竿子插到底,我要教訓的就是你!”
孫科長心裏早就料定會這樣,心中暗暗叫苦,可還是再往馬局長辦公桌前湊了湊,打了個嗬嗬說:“我當然該受局長您批評,局長您批我,說明我是局長您身邊的人麽。要說,局長您這麽帶隊伍才是正道理,一級抓一級,層層抓落實,像局長您這樣,給多大的官也當得了,再大的官不也是隻管著那麽幾個人麽?”
這話說得馬局長心裏舒坦了些,其實,剛剛自己還真是亂了章法,犯得著跟那麽個混小子較真嗎?反倒是顯得自己沒有了肚量,讓老孫去整他好了。
“老孫,我看你也別在我這兒費心思了,我交代的任務你可要認真對待呀,還是回去帶你的隊伍要緊。瞧瞧現在的年輕人,九零後吧?雖說這初生牛犢不怕虎吧,可也得好好管教管教,要不咱這局裏還不亂了套、翻了天?”
馬局長發了話,孫科長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剛剛盡順著局長說了,自己要說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呢。
“局長,隊伍我是得好好帶。隻是有些事兒您可能還不大清楚,我得給您匯報匯報。”
馬局長本來已經抄起了一張當天的省報,剛看了一眼頭版頭條的大標題,聽了這話,才又把目光移回到孫科長臉上。
孫科長接著說:“我琢磨著吧,這個歐陽虓來頭不小。”
馬局長騰地站了起來,一把把報紙摔到了桌子上,指了指孫科長近在咫尺的鼻子,說道:“老孫啊,瞧你那點兒骨氣!跑到我這兒來告訴我,他歐陽虓來頭不小!他什麽來頭?噢,他有來頭,就能頂撞領導?!就能騎到咱們脖子上拉屎撒尿啦?!老孫啊,他來頭再大,不還是你的手下,不還是一個新兵蛋子!你還怕得罪了他不成?!”
說心裏話,馬局長的這番話還真讓孫科長在心裏豎起了大拇指。“局長,我可不怕得罪個新兵蛋子,再者說,管他什麽來頭,我還就不信他能撤了我這個科長不成,我擔心的是局長您,畢竟房子塌了得由大個兒的頂著,我怕別到頭來打板子打到局長您的身上。”
馬局長也在官場混了多年,聽孫科長這麽一說,他心裏也犯了嘀咕。“那你說說,這個歐陽虓到底什麽來頭?”
孫科長從兜裏摸出盒煙,抖出兩根,先敬給馬局長一支。馬局長擺了擺手,沒接。馬局長煙癮不大,每天定時定量,不多不少隻抽五根。
馬局長不抽,孫科長也不好意思抽了,便把兩根煙又往煙盒裏塞。馬局長說:“沒事,想抽就抽。”孫科長這才隻塞回去一根,用火機點燃了另一根。
“具體什麽來頭,我還真不清楚,局長也不清楚嗎?”
馬局長這氣兒本就是剛剛順過來,一聽這話,又冒了火。“原來你這是捕風捉影,瞎猜啊!”
孫科長擺了擺手,那煙霧便也隨著他的手在空中畫了個圈。“瞎猜倒不是,不是有那麽句話嗎,叫透過現象看本質。大家不是猜測,而是推測——這推測和猜測的細微差別不用我說,局長您也明白,那些個搞情報的不都是推測嗎?”
馬局長重新抄起了報紙,用力地抖了抖展,把鞋一脫,兩條腿翹到了桌子上。局長也是人,局長的腳也有一股子汗臭味,這讓孫科長的眉頭情不自禁地微微皺了一下,但又馬上盡力地舒展開了,他知道,馬局長是嫌自己囉嗦了。
“局長,這個歐陽虓可能是市委歐陽書記的公子。”
馬局長的眼睛立刻繞過了巨大的報紙,顯然,此刻孫科長臉上的神秘色彩比報紙更吸引人。但是,很快,他又把眼睛移回到了報紙上,因為他注意到孫科長話裏邊還有個詞是“可能”。既然是“可能”,其實也就是“沒可能”。市委書記的兒子,怎麽會到自己這麽個縣裏頭的文化局工作呢?退一萬步講,就算市委書記的兒子真的來自己手下工作了,就算市委書記不親自打個招呼,書記秘書呢?市委辦公廳呢?市委組織部呢?縣委組織部呢?絕不可能瞞天過海啊!自己這個一把手怎麽會不知道!倒讓你一個中層的孫科長來告訴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