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局長的眼睛是長在了報紙上,卻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的耳朵還放在孫科長的話上麵。
“這可不是空穴來風,世上的事,都是無風不起浪。要不怎麽大家都這麽傳?這個歐陽虓是鄰市哪個縣的人,七月份報到,來了也有三個多月一百來天了,而歐陽書記剛巧也是從鄰市市長任上提任過來的,就在五月份,前後腳的事麽。歐陽這是個複姓,在咱們這一帶可不算多,就算在全中國也沒多少。沒有這麽巧的吧?”
馬局長心裏還算篤定,他認準了這個歐陽虓和那個歐陽書記壓根兒就扯不上什麽關係,話裏也就帶了奚落的味道:“你說的沒錯,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兒?”
話還是那句話,意思卻截然相反了。
孫科長訕訕地笑了笑,接茬兒說:“當然,不可能僅憑一個姓就這麽斷定。關鍵還是聽其言、觀其行。依我看,這個歐陽虓的舉止作派,完全就是一個公子哥、官二代麽。”
馬局長微微抬了抬頭,再調整了一下腳的姿勢。
“新同誌麽,總應該是謙虛謹慎的,可這個歐陽虓,卻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總是一付目中無人的樣子,見了誰也是代答不理的。就說那天一早,我進開水房打開水,正趕上他出來,走了個頭碰頭、臉碰臉,嗨,他可倒好,完全是視而不見,更別說幫我這個科長拎拎水啦!今天的事兒更能說明問題,換誰誰敢跟局長您就那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翻臉就翻臉啊?要沒個背景、沒個後台,就算給他一百個膽,他敢麽!”
孫科長把煙屁在煙灰缸裏掐滅了。
馬局長把翹著的腿從辦公桌移到了地上,從抽屜裏取出一盒蘇煙,扔給孫科長一顆,把另一顆銜到了嘴上。
孫科長忙取出火機,要給馬局長點上,馬局長還是擺了擺手,說:“你抽。”
孫科長把煙點上了,接著說:“再說歐陽虓那個長相,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個小白臉子,哪是一般人家能養得出來的?別說老農民了,就說我那個兒子,也算是風吹不著雨打不著,結果,長了個橫七豎八的。再看看他的穿著打扮,從頭到腳,一身的名牌,還都是些國外的牌子,在咱們這個縣都未必能買得到。”
馬局長把腳伸進了鞋子裏,叨著的煙粘在了嘴唇上,他輕輕地拔了下來,給煙換了個地兒,繼續叨著。“他穿的這些個牌子,你都認得?”
孫科長仰起頭來,嘴裏吐了幾個煙圈,那些個大大小小的圓圈便前赴後繼地奔向天花板。“咱一個土老帽兒,哪裏認得?可局裏的年輕人認得,他們在背後嘰嘰喳喳,羨慕得很哩。還有,像李科長那樣的媽媽也認得。有一次,我就見她拉住歐陽虓問這問那,好像是問在哪裏買的,多少錢,估摸著是也想給兒子依葫蘆畫瓢地買一件。唉,也不知道她買得起買不起!”
孫科長提到了人事科的李科長,這讓馬局長想起了什麽,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碼,對著話筒說:“你來我這兒一趟。”
等馬局長放下電話,孫科長這才又說:“我說到哪兒了?噢,對了,穿衣打扮,你想,這不是大戶人家嗎?還有就是,這我也是聽年輕人說的,歐陽虓從來沒洗過澡。噢,也不是沒洗過澡,他什麽時候都打整得幹幹淨淨的,隻是沒在單位澡堂子裏洗過澡,這不是怪了麽?小夥子長得恁精神,為啥偏偏就不和大家夥一塊兒光著屁股洗澡哩?”
有人敲門,馬局長忙應了一聲。
進來的正是人事科的李科長。“局長,您叫我有啥事兒?噢,孫科長也在啊?”李科長一邊高門大嗓地說著,一邊大大咧咧地走到了辦公桌前。
馬局長站起身來,把叨著的煙取出來放到桌子上,那個過濾嘴已經被唾液浸濕,有些癟掉了。“來,來,咱們都這邊坐。”說著,馬局長繞過辦公桌,讓著兩位科長坐到了真皮沙發上,自己也坐了下來。
“小李呀,老孫正跟我匯報歐陽虓的事兒哩,叫你來,你也聽聽。老孫,剛剛你說他不洗澡,這能說明什麽呀?”
孫科長站了這麽久,早就有些累了,屁股往真皮沙發上一擱,還真舒坦。此刻聽馬局長又回過頭來問自己,忙挺直了腰,一本正經地答道:“剛開始,大家猜測,他生理有問題。”說到這裏,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李科長,湊到了馬局長耳邊,放低了聲音接著說:“比如說那玩意兒長歪了,或者,特別短小等等。”
李科長笑出了聲來:“我說孫科長,我兒子都那麽大了,還用得著避我?不過,這些個話無非是捕風捉影罷了。要我說,就是人家身子金貴,嫌咱那大澡堂子髒唄,關鍵,還是嫌你們這些個男人髒!”
孫科長反唇相譏:“你們女人幹淨,那怎麽沒見他歐陽虓跑你們女澡堂子洗澡?”
李科長也毫不示弱:“哼,別看他有膽量頂撞領導,可恐怕還真沒膽子跑女澡堂子撒野!”
馬局長沒有聽兩位科長的插科打諢,顯然他是在思考。他的腦子裏回憶著這個歐陽虓,沒錯,有幾次在樓裏或院子裏撞見了,這小子果然從沒有跟自己打過招呼,就好像沒看見自己一樣。當時,自己的心裏也沒有什麽不舒服,反正趨炎附勢的多了去了,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的也多了去了,若一個小年輕的點頭哈腰地跑上前來問好,自己最多也就是鼻子裏哼哼一聲了事。看來,自己確實有些高高在上了,確實有些不接地氣了。還有,歐陽虓穿什麽衣服,自己沒大注意,好像是比較光鮮,起碼不是邋邋遢遢的。不過,剛才好像有點兒狼狽,莫不是真遇上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