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馬局長突然想起叫李科長來的目的,問:“對了,小李,你知道這個歐陽虓都穿什麽牌子的衣服嗎?”

“都是些進口的大品牌,名字很拗口,不過那標誌我認不錯的。”李科長答得幹脆利落。

“聽說,你也想給兒子買一件?”

“局長還真是明察秋毫啊!不過,千萬別跟我提這事兒,一提這事兒,我氣就不打一處來。這個歐陽虓,也太瞧不起人了。雖說他來不來文化局跟我們人事科沒多大關係吧,可也不至於那樣兒吧?那天我見他穿了件天藍色的格子毛衣,就像個中學生,我就楞叫住了他,想問他是從哪兒買的,回頭給兒子也買一件。誰承想他可倒好,一問三不知,一會兒說是別人送他的,一會兒又說是他爸托人買的,再多問了兩句,他就有點不耐煩了,把毛衣一脫,說送給我了,這不等於是說我一個工薪階層買不起嗎?沒錯,我是工薪階層沒錯,可還不至於連兒子穿一件衣服也要穿人家剩下的吧?”李科長的話像機關槍,突突突地。

等李科長的機關槍換子彈的工夫,孫科長說:“做得好,古人雲,廉者不受嗟來之食。”

馬局長卻若有所思地說:“他倒是大方啊。”

李科長撇了撇嘴,又是一梭子子彈上膛:“大方?這就叫大方?我看那是小器吧!他指定是不願意別人也穿他那樣的衣服,要不怎麽能顯出就他鶴立雞群呢!俗話說得好,人靠衣服馬靠鞍,也難怪他那麽看重一件衣裳。其實,就算我兒子也穿那麽一件,不還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要我說,人光靠衣裳頂個什麽用,靠的還得是出身,還得是老爹。唉,誰叫咱兒子不是出自富貴人家呢?”

孫科長插嘴道:“你兒子要是出自富貴人家,那就不是你兒子了。不過,我剛剛這麽一琢磨,或許真的是你想多了,沒準兒真的是別人送他的,也沒準兒真的是他爸托人買的,這可都說不定。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他壓根兒不知道價錢,要不,就你這張快嘴,還有問不出個價兒的道理。別人送他件衣服,這有什麽奇怪的?”

孫科長說的這些,馬局長其實比他更早一些就參透了。要不馬局長怎麽是領導呢?可領導就是領導,明明一眼就看透了,卻並不多言語。

“乖乖,有道理,我咋就沒想到呢?送件衣服,很平常的嘛!瞧我這腦子,咋就認死理呢?人家怎麽能跟咱們這些平頭百姓似的,自己去買衣服呢?搞不好,他們家的柴米油鹽都是不用買的,現在雞蛋都六塊五毛錢一斤了,他們也是一定不知道的。”

馬局長在心裏嘀咕了一句:雞蛋真的這麽貴了嗎?自己也已經是好些年不買雞蛋了啊!

“不過不管怎麽說,他歐陽虓目空一切總還是真的吧?要不我也不至於想不到這一點吧?就說今天的事兒吧,局長就是局長,咱局長說他兩句,瞧瞧他那個樣子,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也太不把咱局長放眼裏了!想想就生氣,連咱局長都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了。你老子本事再大,那也是你老子,不是你。要是嫌咱這個廟小,盛不下你,那你倒是讓你爹給你找個大廟待著去啊!”

趁著李科長說話的工夫,馬局長起身從辦公桌上抄了那多半盒蘇煙,扔給了孫科長,自己點著了過濾嘴已經癟掉了的那根,照理說,現在還沒有到他抽這顆煙的鍾點兒。不過,傷神費腦的時候,就破個例吧。

“小李,聽你的意思,他父親真的是市委歐陽書記?”

“我想應該沒錯。不過,他父親是不是歐陽書記並不重要,可以肯定,這個歐陽虓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作派在那裏擺著,大家都看得出來。要不,我去組織部查查?”

馬局長朝李科長擺了擺手。局裏的人事科不過是個擺設,人事調動調配的大權都在縣委組織部,這個歐陽虓也是組織部分配過來的。李科長作為人事科科長,未必會確切地知道他的一切情況,縣裏各個機關的幹部檔案都在縣委組織部裏放著哩。當然,讓李科長去組織部查一下檔案倒也不是什麽難事,工作需要嘛,開個介紹信就行了。可在這麽個節股眼兒上,就在發生了會議室裏的一出之後,自己恐怕就不能發這個話了,這不等於廣而告之地說自己怕了這麽個歐陽虓嗎?查實了他爹是歐陽書記還好說,這事兒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過不些日子,大家也就淡忘了,最多嘲笑我幾句,說我窩囊。可要是查實了他爹不是歐陽書記,回過頭來,自己還怎麽處理這個小子?大家夥兒不是要說我柿子專挑軟的捏嗎?

煙霧嫋嫋之中,孫科長和李科長接下來再說了些什麽,馬局長也沒聽進去,他的腦子轉得快著哩。思量來思量去,他還真就打定了主意:咱是局長哩,一家之主啊!歐陽虓無故遲到在先,以下犯上在後,說什麽也不能不了了之,要不,今後還怎麽說了算?!最最關鍵的是,就算你真的是歐陽書記的公子,可沒人告訴我啊,我不知道啊,不知者不為過,不知道,你就不是什麽歐陽公子,你就隻是林縣文化局文物科的一個普普通通未定職未定級的小小科員。先出了這口惡氣再說!當然,撤職、開除是萬萬不可的,那樣就把事做絕了,得給自己留出回旋的餘地,將來萬一歐陽書記怪罪下來,自己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口頭批評也是不行的,就算讓眼前這個老孫去批評,他心裏肯定有負擔,還不是浮皮潦草、蜻蜓點水,甚至隻是掠過水麵,連點都不點。一定要形成聲勢,狠狠地滅一滅這小子的威風,殺一殺他的銳氣,同時,板子打得要輕些,讓他有點兒疼,又不太疼,不能造成實質傷害。警告,還是嚴重警告?可以先不報組織部,那樣就不會記入檔案,等回頭搞清楚了他爹到底是不是歐陽書記再說。要發個通報,讓全局的人都看到,還不能下紅頭文件,下了文件就等於板上釘釘了,再想改也就難了,再者說了,紅頭文件有幾個人看?還不如貼張大字報,請個寫毛筆字好的,白紙黑字,貼到食堂門口,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不就都看到了嗎?好,就這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