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虓一頭衝出了會議室,雨還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地下著。
生活啊,總是被你逼得忙忙碌碌、四處奔波,此刻,卻突然好像又被你逼到角落裏了,一切都停頓了下來,反倒沒什麽事情好做了,也沒什麽地方可逃。會議室那邊兒不知道怎麽樣了?嘲笑、譏諷、挖苦、謾罵?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
山雞變不成金鳳凰!這個念頭在腦子裏一閃,嚇了歐陽虓一跳。
咱不是總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嗎?咱不是以為已經朝著成功邁進了一步嗎?咱下了多大功夫,終於就在今年春天,通過了筆試、麵試,成為了一個小公務員。可是一個個問題不還是接踵而至嗎?
在這些問題中最要緊的,還是錢的問題。雖說公務員算是有身份的人了,進了文化局,總算是有了一個固定的職業,不再是無業遊民,不再是農民工,心裏也不再是那麽無著無落了,可是僅憑這一份不高的死工資,能給爹治得了病嗎?爹得的可是尿素症!人都說這是個富貴病,這麽說,不是說這病非得是大富大貴之人才能得的,而是說得了這病得真金白銀地花錢哩!一次透析就是大幾百塊錢,一周兩到三次,一個月少說也得花上四五千塊錢,不吃不喝都不夠哩。多大的家業經得起這麽敗啊!這還隻能維持著爹的那口氣,要換腎,想都不敢想啊!娘死得早,爹拚死拚活地供咱讀完了大學,現在爹病了,咱說什麽也得給爹治病啊,哪怕隻是維持他嘴裏的那口氣兒!有爹在,就有家麽,爹沒了,家也就沒了,咱又是個啥哩?!沒考上公務員那會兒,雖說沒個正經工作,是個不折不扣的打工仔,可打工仔也能掙錢啊。現在考上了公務員,咱不還得想著法兒地掙錢麽!苦點兒累點兒算什麽?沒白天沒黑夜算什麽?咱就是個農民的娃,還能怕受罪?!
可不能罵咱的娘麽!咱又不是故意要遲到,不是遇上了事兒嗎?咱一天的最後一份零工,就是到愷悅酒店的洗浴中心給人搓澡,別覺得這活兒賤,也別覺得這活兒髒,隻有這個活兒能對得上咱的時間麽。還有,沒人搓澡的時候,也可以找個地兒打個盹兒,到了後半夜,幾乎還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個囫圇覺。不過,咱還是盼著搓澡的越多越好,論件兒拿錢麽,少睡會兒也不打緊。其他的活兒也幹過,可咱九點之前沒空麽。下午下了班,咱先得趕到黃叔家,給他兒子補習功課。黃叔是個大老板,他們家在縣裏最好的小區,住的都是有錢人。現在人真能整,叫什麽楓林海岸,其實哪兒有海啊,過去那邊兒有條臭水溝,後來治理了,在邊兒上建了個公園,小區正衝著那個三五畝大的小湖,就敢就叫什麽“海岸”!黃叔是個大老板有啥用?有那麽些錢有啥用?兒子不爭氣麽。可咱不管他兒子爭氣不爭氣,給他兒子補課能掙錢啊。黃叔人好,給的工資不低,一天兩個小時,就能給一百塊錢哩!有了這份收入,再加上單位的工資,給爹做透析的錢就差不多了。咱不能給黃叔說爹的事兒,說了,他說不定還會給咱漲工資,不行麽,比起來,這一百塊錢就不低了,人家有錢,可人家掙錢也不易麽。再說,黃叔對咱也不錯,他要是生意上不忙,從學校接了兒子,就順路到單位接上咱一起回家,那麽好的車,能坐上一次就算是福分了。咱也不能白坐人家的車,省下來的時間,就多給他兒子輔導一會兒唄,反正,九點之前趕到愷悅就行了。黃叔還經常把他兒子不穿的衣服送給我麽,雖說這些衣服他兒子不穿了,可那也是錢買來的啊。那天聽李科長說,這還是什麽大名牌哩,那得多少錢啊?以後給也不能再要了,不能欠人家這個人情。要不,就從咱的工資裏扣?還是不要了吧,錢還得留著給爹看病哩!唉,這已經算咱的命不錯了,黃叔這樣的好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兒子現在上高二,這份錢應該還能掙上小兩年,最多也就這麽長了,到時候,要麽上得了大學,要麽還是上不了,咱得使出咱的力,幫人家考上麽,要不,怎麽對得起黃叔?要是考不上,說明咱的能力不行麽,就算是他兒子複讀,咱也不能接著掙這份錢了。唉,想那麽多幹嘛?起碼這兩年不用發愁給咱爹治病的錢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到那時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