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許總就開車過來聽他講故事了。
陸米米講的其實不是故事,而是人物,不僅是他們在即將創作的電影劇本中的小傳,甚至包括了他們各自的前世今生。一個人,總要知道自己從哪裏來,往哪裏去,這些也許不必在電影中表現,但陸米米覺得很重要,這關係著他們的性情、言談、動作、眼神、人生態度、處世方式,甚至,關係著他們長什麽模樣,留什麽頭發,用不用護膚品,圍什麽圍巾,飯菜吃什麽口味……
人,有了根,才能活。人活了,故事自然而然就精彩了。
每次與許總聊天,陸米米總是一個聽眾,其實,不管跟誰在一起,他都是聽得多、說得少。但是今天,許總第一次見識了一個口若懸河的陸米米,他口中的那些人,就好像是跟他生活了幾十年的老鄰居一樣,他對他們是那麽知根知底。
許總聽得很認真,不時讚許地點點頭,偶爾插一兩句極簡短的話。
五六個主要人物一一出場,就有了電影劇本的主線,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衝突,加上人物內心的矛盾衝突、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的矛盾衝突,許總就好像站到了海邊,狂風卷積著烏雲,後浪裹脅著前浪,拍打在他腳下的巨石之上,驚起壯麗的浪花!
春末的太陽剛剛西斜,身上便起了涼意。
陸米米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沒想到,兩個半小時已經過去,茶隻續過一次水,還是許總叫服務生添的。
陸米米抱歉地笑笑,說,故事可能有點兒複雜,電影不過也就兩個小時。
許總從故事中收回神來,說,好得很,我們都沒有感覺時間的流逝,這說明我們第一步是成功的,兩個小時的電影,讓觀眾不肯走神,不肯上廁所,故事就必須一環扣一環,每一分鍾都不能讓觀眾覺得無聊,這樣他才能覺得值。這就是我說的“值”的理論。他花40塊錢進了電影院,120分鍾的電影,如果有5分鍾,哪怕是1分鍾,他感到無趣,他就會覺得40塊錢花得不值。所以我們要精心地設計每一分鍾,緊緊地抓住觀眾。我們的劇本,就是要精準到每一個畫麵,每一個鏡頭。比如,男一號第幾分鍾出場,我們說了不算,誰說了也不算,要通過大數據比對分析,看第幾分鍾出場最好,我們就讓他第幾分鍾出場……
聽了一下午的許總,終於開始主導接下來的談話。陸米米卻有些累了,很難集中起精神聽他的老生常談。他並不讚同許總這種所謂的“精準”,且不說去哪裏找這樣的大數據,就算能找到,文藝創作也不可能完全變成一道生產線。
許總越說越興奮,手握那個空杯子轉來轉去,一道陽光斜射在杯子上,光柱裏隱約可見他的吐沫星子噴濺過來,陸米米恨不得馬上戴上口罩,但他隻是把手擋在自己的杯子前麵,雖然,他知道這是無用的。
隻聽許總繼續說著,老一輩的電影工作者在拍攝之前,都會由美工畫出每一個場景,甚至每一個鏡頭的效果,大家在一起,反複研究,反複修改,找到最好的角度、位置之後,才開始拍攝。我們就要做到這樣精準。你談到細節的重要性,我很讚同,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精準。
陸米米說的“細節”和許總說的“細節”似乎有些出入,陸米米也不深究,但他忍不住還是說,那個年代拍電影,膠片是很珍貴的,都是供給製,容不得半點兒浪費,現在電影大都是數字拍攝,當然,如果您追求更高的品質,也可以用膠片,拍出來的色彩更飽和、更柔和、更細膩,但即使如此,也大可不必花費更多的人工和時間,這些成本……
許總說,成本隻是一個方麵。你不總說電影是藝術品嗎?藝術品就要精雕細刻,我們要創造電影拍攝的模式,不舍得投入怎麽行?
這話從許總嘴裏說出來,陸米米不信。他做什麽事,首先想的不就是“值”和“不值”嗎?
那,拍這部電影,許總準備投入多少錢呢?陸米米問。他總不會連這個都沒考慮吧?且不說值與不值,他到底要拿出多少錢來玩這個?或者說,他到底能拿出多少錢來玩這個?這個問題其實很重要,既然要合作,早就該問清楚的,可陸米米畢竟是一介文人,直到此刻才想起來。
兩千萬吧,我們不搞大製作,要不,我也不會請大作家出山了。
是您投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