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穿上那身白大褂,華天簡直就還是一個懵懂少年,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好像這世上壓根兒就沒有什麽煩心事,天塌下來,有哥哥關力,還有喬玄、張昱豪他們頂著呢!可一穿上白大褂,或者藍色手術服,他就像完全換了一個人。

也難怪,年紀輕輕,領銜一支“華天肝移植明星團隊”,責任係於一身,壓力可想而知。肝髒是人體最大的腺體,消化係統的中樞器官,內部有四套管道,形成Glisson係統和肝靜脈係統兩大係統,血管和膽管分布不計其數。華天第一次見到肝內各管道鑄型標本時,就愛上了這個如珊瑚般絢麗多彩的解剖模型,他不知多少次細細研究過這個標本,對每一條管道早就爛熟於胸。即使如此,他每上一次手術,就像上一回戰場,摘除壞肝時要小心切下,植入好肝時要仔細吻合,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大出血,危及供體或受體的生命。

華天最愛惜的,就是他的手。上中學那會兒,他死活都不肯做引體向上,生怕手上會磨出繭子,將來拿不了手術刀。為此,關力可沒少笑話他,笑話完了,又哄著他、托著他、唬著他,“這項不達標,哪個大學你都上不了,更別說醫科大?”不光怕生繭子,華天還怕得腱鞘炎,對鼠標和鍵盤敬而遠之,對遊戲更是拒之千裏,直到一款VR實景手遊《刀域》出現。

最先玩《刀域》的是關力。不知是在醫學世家裏耳聞目染,或是一直對抗身體裏的乙肝病毒,又或是與華天朝夕相處近朱者赤,關力心裏也埋著一個當醫生的夢想,卻從來沒對人說起。那時候華天父母雙雙下崗,是家裏最困難的時候,夢想與現實之間,他更想早些掙錢,供弟弟實現夢想。他上了警校,後來成了派出所民警。是《刀域》讓他過了把當外科醫生的癮,這是一個需要精準操控虛擬器械的遊戲,毛手毛腳的他,免不了整到無法收拾,隻能厚著臉皮央求華天幫他收拾爛攤子。這回輪到華天笑話他了,“玩手術刀的遊戲,你偏偏起個偵探的名字,到底還是當警察的命。”原來關力用“福爾摩斯”做了昵稱。說歸說,笑歸笑,華天起了個很CP的昵稱“刀客華生”。

到底是專業的,刀客華生在遊戲裏的等級和知名度一路飆升,他自愧專業PK業餘勝之不武,除非玩家緊急求助,一般不親自動手,也就是在每次上手術前,躺在手術準備室的按摩椅上放鬆放鬆。

手術一旦進入倒計時,他立刻關閉手機,進入戰時狀態。他換好藍色手術服,仔細戴好帽子,不讓一根頭發露出帽外,戴好口罩和護目鏡,洗手消毒,架著雙手,等待護士從前麵給他套上手術服外衣。同時,他在腦中快閃手術內容:活體肝移植,先天性膽道閉鎖患兒,7個月大,體重6公斤,兩個月時做過葛西手術,肝功能各項指標不下降,中度貧血,發育停滯,反複發燒,肝脾明顯增大且開始硬化,葛西手術失敗,唯一辦法隻能盡快進行肝移植手術。他負責切除患兒病肝,將另一團隊摘取的父親的左外葉肝植入患兒體內。切除病肝時,要盡量保留足夠多的動靜脈血管和膽道備用,同時處理數十根薄而短的靜脈血管,避免血管撕裂導致出血。

這邊的手術進行得波瀾不驚,流動護士卻急急火火跑過來說,那邊的手術已經亂了套,摘取父親左外葉肝時,突發大出血,脾和肝全泡在血裏,什麽都看不清,出血點遲遲找不到。華天想也沒想,立刻跑過去支援,隻見幾個醫生用吸引器不停地抽吸著血液,止血海綿攤了一地,監測儀器上顯示血壓、血氧飽和度都急劇下降,心跳驟升。原來,肝讓下方靜脈圍住了,主刀醫生本想要剝離開,沒承想卻刺破了。情急之下,華天直接將手伸進腹腔,那手就像是長著眼睛,在滿肚子血中一下子就摸到了血管,一掐,血即刻止住。

手術室裏爆發一陣按捺不住的輕呼。

華天似乎忘記了這不是自己的手術,習慣性地把父親的左外葉肝摘取完成,放到冰塊托盤裏,平靜地回到自己的手術位置……

六個多小時下來,手術服胸前早已濕透,華天兩隻手向上托舉著,微微有些顫抖。他疲憊地脫下手術服扔到醫療廢物桶,穿上白大褂,走出手術室。

患兒的媽媽和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一大家子人呼啦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手術怎麽樣了?順利嗎?大人孩子都好吧?

一切順利,還在等麻藥蘇醒,大約30分鍾吧。說完這句話,華天感覺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華天喜歡從觀光電梯裏俯瞰二樓鋼琴大廳。過去,這裏是最擁擠不堪的地方,掛號、交費、取檢查結果,沒有哪一刻不是一個長隊挨著一個長隊,從早到晚吵吵鬧鬧不得安生,就算到了夜裏也不消停,時不常還有號販子搶地盤鬧內訌。隨著“智慧醫院”的建設,一應事務全都在網上辦理,二樓就隻剩了些自助機器。醫生們在群裏討論怎麽裝修好,從來都是吃瓜群眾的華天突然發了言,“就放個鋼琴,旁邊再多安些座椅,花不了多少錢,就當給病人家屬一個歇腳的地方。”華天技術上再怎麽牛,在醫院也不可能是一言九鼎的人,可他的這句話,還真被一言九鼎的人聽了去,於是便有了這鋼琴大廳。

華天沒注意他的老病號孫海什麽時候站到了身邊,嘮嘮叨叨地問起肝源的事情,他又在疑心有人加塞插隊了。不知跟他說過多少遍,為保證科學、公平、公正,政府建立了肝、腎、心、肺四大器官移植注冊係統和器官分配與共享計算機係統,由係統根據患者評分統一進行分配。雖然他的評分挺高,但他是老乙肝導致的終末期肝硬化,屬於“溫水煮青蛙”的慢性病,總沒有別的情況緊迫,加之肝源緊張,所以便成了“千年老二”,總是差那麽一點兒。華天懶怠解釋,可孫海又開始抱怨藥費貴,每天一支白蛋白就好幾百,都快要傾家**產了。

白蛋白絕不能停,我說過多少次,你可以回省裏去治,醫保報銷可以節省很多。華天打心眼裏就是這麽想的。肝移植是個成熟的手術,全國很多醫院都可以做,而且做得很不錯,我華天何德何能,何必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不料聽了這話,孫海的情緒突然失控,一把摟住華天的脖子,嚷叫道,我不能走,走了就沒命了!他在身上胡**索著,摸出一把水果刀,笨拙地抵到華天脖子上。

別看華天是個玩刀的,每天經手的手術刀幾十上百把,可這把小小的水果刀還是讓他腿軟。他恨自己不爭氣,要是有哥哥關力或者喬玄那兩下子,還怕這個老病秧子不成?

整個鋼琴大廳的人都被這裏突發的狀況驚呆了,人們緩緩地朝這邊圍攏來。

姓孫的,我告你,趕緊把刀撂下!

一聲斷喝從天而降,華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聲音太熟悉了,真的是喬玄嗎?他怎麽會在這裏?

要是你敢動他半根毫毛,就你那肝病,這輩子再也甭想治好了!聽見沒?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隻有他,你才能活!

華天看清楚了,果然是喬玄,怎麽會這麽巧?這是第多少回了?每次遇到危險,總是他第一個衝過來,難道,他真的是自己的保護神嗎?

孫海見是喬玄,更來氣了,喊道,就是你!你們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他坐在前台裝模作樣開方治病,你藏在暗地裏倒藥、賣肝。良心都叫狗吃啦!

喬玄說,你別狗咬呂洞賓,是你,買不來進口白蛋白,求爺爺告奶奶地央求我幫你買,你摸著良心說,我賺你一分錢了嗎?

孫海扯著嗓子喊,無利不起早,你說要給我找肝源,張口就是幾十萬的天價,這是逼著我去偷,去搶?

喬玄急赤白臉地說,你以為是批發豬下水啊?要不,給你弄個十幾塊錢一斤的?

華天聽得一頭霧水,插嘴問,玄哥,你真答應給他找肝源?你到哪兒給他找?

喬玄說,天兒,別聽這孫子胡嘞嘞,我哪兒給他找肝源去?

孫海繼續嚷嚷,誰不認識你啊?但凡有個要換零件的,他們誰不找你啊?可我哪兒來那麽多錢啊?獅子大開口。我閨女要給我捐肝,你們非說不行,非得逼著我花大價錢,我哪兒來那麽多錢啊?

華天說,你女兒是重度脂肪肝,就是不行。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幾個保安在那裏比比劃劃卻也不敢上前。有人撥打110報警,還有人舉著手機錄著像。

喬玄突然換了一種腔調,孫哥,我叫你聲哥好不好?你看華醫生剛下手術,累得不行了,都這點兒了,連午飯也沒吃,你這身體也吃不消,就別僵著啦,咱坐下來好好合計合計,你不還得指著華醫生給你治病、換肝,不是嗎?

孫海說,治病?換肝?我還指著他這個黑心醫生?我已經受夠了,活夠了!

喬玄忙說,要不,你讓華醫生休息,換我,成不!來,換我。他一邊說,一邊慢慢向前靠攏。

孫海情緒更加失控,拿刀的手指向喬玄,別過來,我不要你,我就要他!橫豎都是個死,不如來個痛快的,大家都別想活。殺他,我下不去手,我把他的手廢了,他就不能再救別人了!

孫海說著,就要拿水果刀刺向華天的右手。說時遲那時快,喬玄一個箭步衝上前,奪過水果刀,就勢把孫海壓到地上。可刀子還是劃過了右手動脈,血頓時噴濺出來。

人群中爆發一陣尖叫,人們下意識地慌忙躲閃。

華天左手馬上用力按壓住傷口,血從指縫裏汩汩冒出。

人群中,一個舉著手機拍攝的女孩喊道,誰有繃帶?馬上在近心端包紮!

關力帶幾名警察趕到,有的警察疏散圍觀人群,維持秩序,關力和另一名警察拉開喬玄,把趴在地上的孫海扭了起來。關力恨不得踹他兩腳,又忍住了,推搡的力氣就有些大,孫海踉蹌地差點兒再次摔個跟頭。

華天正被護士、保安、喬玄幾個人簇擁著送去處理傷口,他扭頭對關力說,哥,輕著點兒,他是病人,禁不起你這麽推搡。還有,別抓他啊!

喬玄攬住他的肩說,虧你還替他說話,先顧你自己好不?

關力大聲說,天兒,這裏的事你就別操心啦!接著嘴裏又小聲嘟囔著,犯了法,不抓還了得?不抓,社會還不亂了套?

醫生對華天破裂的動脈傷口進行了縫合,但失血過多,需要輸血。喬玄馬上伸出胳膊,說,輸我的,新鮮熱乎,驗都不用驗,我是他哥。

醫生笑了笑說,他哥也得驗。必須進行交叉配血試驗,不僅血型要確定無誤,還要檢測紅細胞或血清中是否存在其他凝集原或凝集素。

喬玄說,真囉唆,多少年前就輸過了,還錯得了?

關力推門進來,華天張嘴就問,哥,那個病人,你把他怎麽著了?

還能怎麽著?讓人帶回所裏了。我這不緊著來看你嗎?

哥,他也是一時激動,誰還沒有個衝動的時候,你把他帶走幹啥?就他那力氣,還真能把我怎麽著了不成?

喬玄插嘴道,可別不當回事,這種人最可恨,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什麽事做不出來啊?必須得給他點兒教訓。

華天說,我是醫生,他是病人,這裏是醫院,醫院裏醫生就是救死扶傷的,他是一個快死的人,你給他講前途講未來?他都沒有了,在他眼裏我就是那麽一丁點兒的亮光,他跟我跟了七八年,他那點兒火,不發給我還發給誰?這就好像一個大家庭,外頭受點兒委屈,都要把氣撒在家裏。家裏,孩子跟爹媽嚷嚷幾句,醫院,病人跟醫生嚷嚷幾句,你們警察要是都管,管得過來嗎?

喬玄和關力異口同聲,這可不是嚷嚷兩句那麽簡單吧?

關力說,劫持人質,屬於公訴案件,應當由檢察院批準逮捕,提起公訴,走法律程序,得到法律製裁,況且他還傷害到你。你啊,就是太軟弱!

喬玄忙糾正說,天兒這不是軟弱,是心眼兒好。要我說,先關上他兩天也好,還無法無天啦!隻要你好好地,也不會真判他幾年。可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算你哥不抓他,我也饒不了他。

誰想得到,血還沒輸完,網上就炸開了鍋。鋼琴大廳裏的一幕,被一個名為“藍色血液”的網紅Vlog博主拍成短視頻放到了網上。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網絡傳播的特性以極其誇張的方式印證了這句古話。三分多鍾的視頻,很少有人從頭到尾看完,“黑心醫生以肝生財,換肝患者喪心病狂”——標題就足以讓每一個人生出無限聯想,用一毫秒的時間動動手指點個讚,再用一秒鍾的時間轉發到朋友圈或者某幾個群中。

更有唯恐天下不亂者,開始人肉搜索。短視頻中沒指名道姓,但華天到底算得上名人,遠的不說,鋼琴大廳那個宣傳牌上,就印著他的巨幅照片。很快,他的一切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醫學世家、醫學院高才生、外科界怪才、肝膽外科奇葩。規培期間表現優異。住院醫師期間師從肝膽外科泰鬥級專家。海東集團投資在該醫院建立人體器官移植中心,重點扶持“華天肝移植明星團隊”。海東集團總經理與“網黑醫生”係中學同學……

院長表情嚴肅地在辦公桌前來回踱步,肝膽外科魏主任站在那裏,目光隨著院長轉來轉去。華天的導師已經八十多歲,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臉色也很凝重。

院長說,衛健委對此事高度重視,現在連市長也給我打電話。這件事暴露出我們醫院的管理還沒有跟上。比如那個喬什麽的,他成天泡在醫院幹什麽?是不是就是傳聞的盤踞在醫院的中介?那個患者說得可是有鼻子有眼!

魏主任說,這件事社會影響極壞,我個人意見是,華天暫時停職,我們對患者反映的問題進行深入調查,下一步再決定如何處理。

導師說,這樣是不是太草率了?以我對學生的了解,華天絕不可能做出那些事。他是醫學世家子弟,一門心思就知道做手術,腦子裏根本容不下烏七八糟的東西。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保護、要信任,國家培養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容易嗎?更何況是如此有天分、又勤奮的醫生!也許一次不慎重的處分,就能毀了一個天才,所以一定要像做手術一樣,慎之又慎啊!

魏主任說,老先生是愛徒心切,我的意思也不是一棍子打死,還是要實事求是地調查嘛,我對華天也是了解的,技術沒得說,但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技術,醫德醫風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個喬玄,的確和他不清不楚的,我們穿的是白大褂,可要有一顆紅心啊!

導師說,你說得不假。但調查也不一定非得停職。華天是有缺點,但我們不僅要在技術上關心他,也要在思想上關心他幫助他。再說,華天是肝膽外科的主力,每天起碼一台手術,有時候三四台中小手術,你停了他的職,肝膽外科還有別人嗎?總不能讓我重上手術台吧?

魏主任說,我不信,沒了張屠夫,就得吃帶毛豬?

院長說,魏主任,說話要文明。我覺得,暫時停職是可以的,華天的手也受了傷,就算不停職,恐怕也不能上手術。畢竟這件事影響很壞,我們對市長、對衛健委都要有一個交代。徹查的事,我已經交代給院紀委監委,必須實事求是,必須依法依規,絕不姑息。

華天一走進派出所,關力就看見了他,忙起身迎了上來。

華天抱怨說,你說你,關著他幹嘛?他一病人,跟他較什麽勁啊!

關力心疼地說,你看看你,臉色慘白慘白的,既然給你放了假,不老老實實養身體,瞎跑什麽呀跑!

華天板著臉說,什麽時候你也學會嬉皮笑臉了?我這跟你說正事呢!

關力的臉也黑了,正事?那就是警察的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那誰說了算。

法律說了算。就算不是劫持人質,那總是醫鬧吧?醫鬧也是要追究刑事責任的,最高要坐七年牢。

華天扭頭就走。關力一把拉住他,問,你跑哪兒去?突然意識到拉住了他剛剛受過傷的手,趕緊放開。

華天顯然是被攥疼了,生氣地說,找說了算的“法律”去!

你不是說想去爺爺那兒嗎?等著,我開車送你,讓爺爺好好給你調理調理。

哪敢勞您大駕啊!我跟喬玄說好了,他送我去。

又是喬玄!你就不能躲他遠點兒?你看看網上,都說了些啥?你還跟他拉拉扯扯,還有那個張昱豪,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華天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也不理關力,徑自去敲派出所所長的門。

華天也不跟所長客套寒暄,直愣愣地說,所長,關力這不是給您惹麻煩嗎?給您請回這麽一個大爺,有今天沒明天的,嚴重肝硬化、肝腹水,您知道他為什麽喘不過氣?那是胸腔積液,每天靠輸白蛋白維持。現在抓了他,他要是真賴上你們不走了,您給他出錢看病啊?還有,他是老乙肝,您就不怕您的警員們都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