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暖花開時,含苞待放的杏花豔紅欲滴,隨著花瓣舒展,顏色由濃漸淡,直到一片雪白,還有剛剛萌芽的嫩綠、鵝黃的樹葉,陽光射過雲朵,或濃或淡,或陰或晴,層層疊疊,蔚為壯觀。

爺爺的“杏林春滿”就建在西山腳下。杏林春滿是個成語,說的是東漢末年“建安三神醫”之一的董奉,他隱居山野,行醫治病,卻分文不取,隻要他們病好後在山中栽幾棵杏樹。不出幾年,杏樹就漫山遍野了,春天杏子熟了,董奉就廣而告之,讓大家拿稻穀來換,他再拿這些稻穀救濟貧民百姓和南來北往的客商。

爺爺從中醫院退休後,又繼續返聘好些年,後來他找到了比在特需門診望聞問切更重要的事。隨著中醫藥越來越被人們重視,藥材的需求量越來越大,隻能靠規模化種植,但是,野生藥材集天地之精華、聚日月之靈氣,人工種植的怎麽能比?一些種植戶隻重眼前利益,化肥、激素、農藥,種出來的速生藥材比速生雞、速生豬更可惡,救人性命的良藥,反倒變成了奪命的毒藥。在政府支持下,爺爺在西山辦起了中草藥種植實驗園,思考著解決人工種植如何既提高產量又保持藥效,既綠色無公害又防止病蟲害這個大問題,也琢磨種植藥材的藥性和藥力些微的變化,開方子的時候,該怎樣做些增刪調整。

一位書法大家得知爺爺辦了這個中藥園,揮筆寫了這四個大字,爺爺哪裏敢自比董奉,無奈縣鄉兩級政府高度重視,把書法家的墨寶製作成牌匾,敲鑼打鼓地掛到中藥園的大門,幸好山上本來就多植杏樹,倒也名副其實。

天快黑的時候,關力才趕到爺爺這裏。

今天下了夜班,他也沒閑著,給好幾位做網警的同學打電話,請他們幫忙查一下“藍色血液”。雖說是警校同學,畢竟各行有各行的規矩,都不敢輕易開這個口子。關力好說歹說,保證不泄露信息來源,不暴露警察身份,不起訴對方侵害名譽權。同學勸他,一個網絡熱點,升溫再怎麽快,也撐不了兩天半,千萬別對著幹,否則可能越發不可收拾,最好的辦法隻能是冷處理。這話不知關力聽沒聽進去,但他還是軟磨硬泡地搞清了這個網紅Vlog博主的真實身份,原來她是個女孩子,名字叫吳漾。

他給她打通了電話,沒說兩句,她先搶白了他一頓,說了一大通沒頭沒腦的話,又問什麽是不是“網黑醫生”派來的,又說正義是拿錢換不來的,搞得關力一頭霧水,笨嘴拙舌地插不上嘴,就在她發泄完了要掛斷電話的那一刹那,關力終於擠出一句話,“我……我是……我是正義群眾,你不想知道更多內幕嗎?”

吳漾果然沒有掛掉電話,而是答應明天和他見一麵。

真是個無事生非的女人!人心都是這樣嗎?看熱鬧不怕事大?關力不知明天見麵會是什麽結果,走一步算一步吧。

其實,“藍色血液”吳漾並不像關力想象的那樣,網紅嘛,就是要找些吸引眼球的事而已,要不怎麽能保持關注度?可她沒想到,發了這段視頻,卻惹來一通意想不到的麻煩。先是黑客黑了自己的手機、電腦,好不容易請人修理好了,卻接到一位自稱華天哥哥的電話,希望她出麵澄清事實,消除影響,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沒事,為此可以請她開個價。來者不善,別聽他說得客客氣氣,但說話聽聲,鑼鼓聽音,分明就是**裸的威脅。沒過多久,又接到一個電話,自稱“正義群眾”,不知玩的又是什麽把戲?不妨先見一見,光天化日之下,總不能把自己吃了吧?

關力把車停好,拎了下午剛買的新鮮葡萄和楊梅,還沒到時令,為買這兩樣弟弟最愛吃的,他可沒少費勁,不過到底還是買到了。

見華天心情不錯,關力稍稍放寬了心。他佩服弟弟的定力,如今的網絡暴力比狂風驟雨更可怕,處於風暴眼的他還能心如巨石,巋然不動,實屬不易。

爺孫仨好久沒有圍坐一桌了,飯菜很精致,特別是那盤炸香椿魚,是關力的最愛,一看便知是華天下的廚。

關力心裏有話憋不住,他不忍打破這其樂融融的氛圍,可又不會旁敲側擊、婉轉迂回,隻能橫衝直撞地冒出一句,你說那個病人說喬玄的那些話是真是假?

關力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把爺爺說得一愣,忙問,喬玄說了些啥?

華天早就停下筷子,反問道,哥,你是覺得喬玄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雖然有些後悔,但話已出口,關力決定把話說到位。他繼續說,爺爺,不是喬玄說了啥,而是一個病人,說了些喬玄的不是。關力把醫院發生的事情,挑主要的對爺爺說了。

爺爺聽了個大概,說,他說誰都行,可說天兒什麽不好,那就不對了。我孫子我最了解……

關力說,我也了解天兒,正因為了解,才怕他上當受騙。那個病人言之鑿鑿,不可能是空穴來風吧?

華天放下碗筷,說,關力,你今天是來看爺爺的,還是來查案子的?還是說,來爺爺這兒告我黑狀的?爺爺這麽大年紀,你就不能讓他清靜清靜,非要追幾十公裏追到這裏,說城裏那些破事兒!說網上那些沒影兒的閑言碎語!

爺爺勸慰華天說,天兒,你哥跟我說說外邊的事也好,我也不能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

關力說,爺爺,我不是惹您生氣,也不是非當著您麵說這些不可。我怎麽能不相信天兒呢?但喬玄,我不信。我怕就怕天兒跟他,還有張昱豪攪和在一起。天兒,你想沒想過一件事,喬玄他沒病沒痛的,老往你們醫院跑什麽?而且,你這邊剛被劫,他就跳了出來,比110還快。

華天冷笑兩聲,說,我也納悶呢,怎麽每回我一有個大事小情,喬玄總能第一個出現,而你也總能出來收拾殘局。有時候我就想,可能這就叫命中注定,喬玄就是我命裏的貴人!

關力更加來氣,說,他是你命裏的貴人?隻怕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呢!你不追究姓孫的病人,網上不說你是好心,隻傳是你怕紙裏包不住火。

華天也更加火了,說,怪不得你不肯放人,我隻當你是想替我出氣,原來你把他當成案件突破口,我把你的重要證人給放跑了,他是肝硬化晚期,有今天沒明天的,萬一他一命嗚呼了,我還成殺人滅口了吧!

爺爺搖搖頭,說,食不言,寢不語,越說越不像話!有什麽話,還是等吃完飯再說吧。

關力不再言語,胡亂往嘴裏扒拉著飯菜。

華天氣得一口也吃不下,起身出了屋子。

湛藍的天空上,掛著一顆顆寶石般沉甸甸的星星。

星空下,杏林中,華天坐在幽幽的中藥園裏,數著天上的星星。

爺爺輕輕走過來,說,夜裏涼,趕緊回屋吧。

華天問,他走了?

你看看你,這麽大了,還像個小孩子,動不動就賭氣。你哥他也沒有說你什麽,你倒自己往自己身上攬那些不是。

爺爺,您知道我為什麽讓他放了那個病人嗎?

爺爺輕輕點點頭,說,你不是說了嗎?他是肝硬化晚期,你哥他爸當初也是因為這個病導致的肝昏迷,你是把他當成親人了。

華天長歎口氣,說,爸爸當時是化工廠的醫生,按理說,對關叔叔的病是了解的,可是,當關叔叔肝昏迷早期,他卻隻以為是普通的低血糖,貽誤了病情,等到深度肝昏迷的時候再送醫院,已經……

華天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爺爺摟過他的肩膀,安慰說,怪隻怪你爸他學藝不精,為這件事,背負了一輩子的愧疚。咱們一家人對你哥再怎麽好,他也明白自己是寄人籬下。唯有你,傻嗬嗬地快樂成長著。直到你知道了這一切,你的快樂也沒了。你堅持要學醫,一定要進肝膽外科,為什麽?不就是為了替你爸還那份債嗎?不就是不想他爸的悲劇在你哥身上重演嗎?

爺爺,讓悲劇不再重演的是你啊!哥身上的乙肝病毒控製得這麽好,都得歸功你中醫調理啊!

中醫的確是國粹,是瑰寶,功不可沒。但我覺得,也離不開你哥他的自律,能夠克製自己,從不放棄。每次來我這兒,他都跟我聊中醫,他說他也想過改行學中醫,隻可惜天資有限。我對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當醫生治病救人是功德無量的好事,當警察懲惡揚善也是功德無量的好事。

懲惡揚善?警察當久了,真的有職業病,把誰都當壞人!

天兒啊,他是生怕你受到傷害。他總對我說,天兒太軟弱了,又說,天兒的軟弱不是軟弱,是善良。走,吃葡萄去!你哥臨走前都一顆顆洗好了。

華天吐了吐舌頭,說,爺爺,還有比吃葡萄更重要的事!

原來,外科醫生就怕手生,手一生,手感就差了。下午的時候,華天用紙箱自製了一個簡單的器械,準備模擬腹腔鏡手術。正愁不知用什麽練習,哥哥就送來了葡萄和楊梅。他隔著箱子,伸進兩支簡單的手術夾鉗,眼睛盯著電視裏傳出的微型攝像頭畫麵,給葡萄一顆顆剝掉外皮,剝下來的葡萄皮都是完整的……

已經很晚了,沒想到張昱豪竟然開車來看望華天。

他給爺爺送上名貴的野山參。爺爺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這株人參,人工播種於大小興安嶺或長白山的深山密林之中,不再有過多的人工幹預,任其自然生長15年以上,生存率不會超過5%,的確是件難得的好東西啊!

張昱豪說,神仙爺爺果然識貨,我來這裏真是班門弄斧啊。

爺爺說,東西雖好,但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吃的。你看我,元氣充盈,對我來講,最好的補藥是樂觀、向上的心態,每天走走路,鋤鋤草,打打太極,足以保持精神煥發,健康長壽。反倒是你們年輕人,熬夜、酗酒、不好好吃飯,都是對元氣的揮霍。要想健康、要想長壽,就一定要從現在開始,重視對元氣的滋養。

張昱豪尷尬地笑笑。

爺爺繼續說,看你的臉色,明顯氣血不足,一定要注意休息。肝為魂之處,血之藏,筋之宗。說通俗些,血在安靜的時候全都歸納到肝髒裏,由肝髒來淨化和解毒。血液的質量決定生命的質量。肝的這方麵功能受影響,滋養生命的物質基礎就不牢固。

華天從屋裏走出來,端著一盤鮮亮的葡萄。

爺爺略帶頑皮地笑笑說,春天的葡萄,味道特別啊!你們倆慢慢聊著。

張昱豪拿起一顆放進嘴裏,突然被酸到擠眉弄眼,他連忙吐出來一看,葡萄皮裏竟是一棵楊梅。

他又拿起一顆,湊近了細瞧,原來被動過“手術”,細細的羊腸線,針腳細密匝實。

張昱豪抓過華天的手,心疼地看著腕上裹著的紗布,說,兄弟,你這雙手,可真是寶貝,那個病人真該死,偏偏把你的手弄傷了。

都過去了,別提那些不高興的事了。

好好,不提不提。不過,我聽說,現在做手術已經很少用表皮縫合,隻需幾條膠帶一貼,皮膚上還不會留疤,你還練這個幹嘛?

還有釘皮器,和訂書機一樣,非常簡單實用。不過,縫合技術不隻針對表皮,還有皮下組織、筋膜、黏膜、血管、神經、肌腱、胃腸道等等。再說,科技進步不能成為偷懶的借口,技術這東西,有用的時候就隻是一項技術,等用處不大了,甚至無用了,技術就變成了純粹的藝術。

兄弟,你愣是把醫學玩成了藝術啊!放心,我給你們院長打過電話啦,讓他趕緊給你複職。我跟那老家夥說了,如果不讓我兄弟複職,我就不再繼續給你們那個中心投錢了。

這是兩碼事,你別瞎攪和。我正打算好好歇幾天,平時太忙,一台手術接著一台手術。

能者多勞嘛,誰叫你本事大呢!還有一件事,我跟電視台也說了,咱們錄一期節目,談談肝移植現狀,或者講講養生保健,反正就是要露露臉,那些謠言不攻自破。輿論就是這樣,你不用東風去壓倒西風,就會讓西風把東風給壓倒了。這事兒你不用操心,我來安排。

人不能為別人活著,更不能活在別人嘴裏。我是個醫生,可不想拋頭露麵。

醫生怎麽就不能拋頭露麵啦?天天悶在這荒郊野外,給你的葡萄做手術?這樣下去,你真的連救人的資格都沒有了。

華天拿起一顆晶亮的葡萄,說,爺爺常說,人為什麽生病?是正氣不足,邪病才會乘虛而入,所以中醫治病,從來就是匡扶正氣。我現在,就是要在這荒郊野外,做自己該做的事!

張昱豪放緩了語氣說,好吧好吧,你不願意我也不逼你。我這不也是想盡辦法想幫你嗎?

他沉吟了一下,接著說,那天的事,歸根結底就是一些老病號因病返貧,為了讓你大慈大悲菩薩心腸有用武之地,我決定拿出500萬,設立一個貧困肝病患者的救助基金。錢先撥到醫院賬上,給誰用,用多少,全權由你決定,等快花完,我再撥。怎麽樣?

華天被這個決定振奮了,說,你這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心腸啊!

打住,這純粹是為你。但是,這個事,要大張旗鼓地報道,這麽多錢砸下去,總得聽個響啊!

華天興奮地回屋拿出幾包中藥,說,這是爺爺配的櫨芝枸杞茶,櫨靈芝和枸杞味甘、性平,有抑菌保肝、調節免疫的作用,能幫助肝髒排毒解毒。你氣色不好,一定要少喝酒,能不喝最好就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