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漾如約來到咖啡館,身著便裝的關力已在等候。簡單打過招呼之後,吳漾坐到關力對麵,神秘兮兮地問,我很好奇,看上去,你不像個醫生,你真知道什麽黑幕嗎?
關力尷尬地笑了笑,說,我不是醫生,但我知道你不知道的內幕。關力故意強調了“內”字。
哦?不是醫生?那你怎麽知道器官交易黑幕?吳漾恍然大悟地上下打量著關力,你是供體!來,快說說,你賣的是腎還是肝?誰給你摘的?賣了多少錢?那醫生賣給受體又收多少錢?
關力搖搖頭說,這些我都不知道,唉,我不是什麽供體。
吳漾覺得更神秘了,不是供體?看你這樣子,絕不是病人。好吧,我洗耳恭聽,你能曝出什麽黑幕?
我是視頻中華天醫生的哥哥。
哥哥?吳漾把身子向前湊了湊,說,那你肯定有料,而且,兄弟鬩牆,也不便公開爆料,放心吧,我可以幫你這個忙。不過,兄弟倆,有什麽深仇大恨呢?哦,正義!對,就算是親兄弟,也還是要堅持正義的!
我們兄弟感情很好,但如果他真的幹了壞事,我也不會因為感情好,就包庇他。
對,我支持你!
你可能有些誤會,我從沒說要曝“黑幕”,我說的一直是“內幕”。我了解我弟弟,讀醫大的時候,別人考試60分萬歲,他對自己的要求是100分,我覺得他太苛刻了,他對我說,我今後是要治病救人的,現在丟掉一分半分,看上去沒什麽,將來這一分半分,可能就是一條命。要不是這樣自我加壓,也不可能有今天的他。你想想,一個滿心滿腦都是怎麽治病救人的人,怎麽可能從病人身上謀利?怎麽可能走旁門左道?你隨隨便便發那樣的視頻,隻會毀了他。
“華天哥哥”就是他?吳漾直視著眼前這個人,濃眉大眼的,看上去不像個壞人,和昨天打電話的那個人,聲音、語調、口氣不同,目的卻顯然相同。她極力裝出和顏悅色的樣子問,希望我做什麽呢你?
關力長籲了口氣,他沒想到,麵前這個女孩還挺好說話的。他說,解鈴還須係鈴人,作為網紅,你要對自己的言論和行為負責,我希望你能夠進行深入調查,以事實為依據,在一定範圍內消除影響。
吳漾克製住情緒,問,發表一封致歉信?她擠出一絲微笑,卻變成了咬牙切齒。
那更好了。
吳漾騰地起身,聲音提高了八度,我並非無中生有,隻是客觀呈現。至於深入調查,那不是我的事。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價值判斷,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做警察,我也沒那個工夫!
看著這個女孩瞬間翻臉,關力有些發懵,他把手伸進褲兜,捏住警官證,他真想告訴她自己是警察,但最終抽回了手。
吳漾掉頭就走,甩下一句話,別以為用倆臭錢就可以擺平正義和良知!
關力匆忙跟出去,他眼睜睜看著吳漾過了馬路,但突然就沒了蹤影。
幸虧他有一種當警察的直覺,他的腦子裏迅速回放著剛才的畫麵:有汽車停在自行車道上,他自己的車也停在路邊的車位上,自行車、電動自行車就騎到了機動車道上,還有行人急匆匆橫穿馬路,吳漾剛剛也沒繞到前邊的人行橫道,汽車都開得小心翼翼,速度很慢……
突然,在他的腦中閃過一輛銀灰色別克GL8,似乎就在吳漾穿過馬路的同時,它從對麵的停車位上起步開走了。他在前方車流中迅速找到那輛別克,看清了車牌,連忙駕車跟上。
他給所裏打電話,本想著查一查這個車牌,沒想到,竟是輛套牌車。這讓他心裏咯噔一下。
關力一路跟蹤別克車來到北郊一個別墅區,停好了車,跟刑偵大隊視頻偵查室的同學通了電話,把北鬥定位和剛才的行車軌跡發給他,請求他幫著查一查這輛套牌別克車的來曆。
吳漾被帶進一棟別墅,摘掉眼罩,她頓時覺得很刺眼。這裏四白落地,窗簾也是白色的,顯得屋子很空曠,也很幹淨,屋子中央擺著一張醫療床和幾件老舊的醫療器械,簡直就是一間手術室。
屋裏隻有一個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一件白大褂,卻很短,下擺離他的膝蓋還有一拃多,緊裹在身上,顯得有些滑稽可笑,頭上戴著一個白色麵具。
吳漾頓時感覺脊梁骨一陣陣發麻,她自然想到近日的諸多麻煩,壯著膽子說,沒想到進了你們的老巢,請華天出來吧。
那個男人正是喬玄。他顯然低估了眼前這個女孩,她張口就說要見華天,這讓他一時不知怎麽答對。他來回踱了幾步,低沉著聲音說,華天是誰?摘你兩個腎還用得著他?
吳漾暗想,真是欲蓋彌彰!既然探得了對方的底細,就沒什麽好怕的了。她輕蔑地說,摘我的腎也隻能摘一個,而且要提前配好型,否則那就是個豬腰子,隻能拿到大排檔上烤著吃了。要是兩個都摘,那你犯的就不是買賣人體器官罪,而是故意殺人罪,依現在的刑事偵查條件,你不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你不會冒這麽大的風險,就為了摘我倆腰子去吃燒烤。
你說這些,什麽意思?
你把我劫持到這兒,肯定有別的啥目的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價值,我的價值當然還是在網上。
算你聰明,誰叫你敬酒不吃吃罰酒?既然你知道該怎麽辦,那就不用我廢話了吧?
你問過華天醫生了嗎?我想見見他。
華天,可不是你想見就能見到的,那可是個神一樣的存在,這裏所有一切都與他無關。這個憨憨,隻知道救人,可我做的,不也是為了救人嗎?你沒見那些病人有多苦,他們沒有肝源、沒有腎源,我不幫他們誰幫?你不知道,他們對我是多麽感激。所以,我希望你能站出來,在網上做個澄清。
網絡就是人心,人心就是怪獸,一盆髒水潑出去,會越攪越混,多少盆清水都再也衝洗不幹淨了。所以,不是我不肯做,是我真沒辦法。
既然你沒辦法,也就沒有任何價值了,那我也就沒必要留你啦。
不,我有價值,我可以幫你們做事。你們摘肝摘腎,總需要醫生吧?吳漾一邊說,一邊打開手遊《刀域》,通過VR視頻投屏到雪白的牆上。
遊戲中,吳漾的身份是白金住院醫師“天下無恙”,她選擇了一個最普通的前列腺增生患者,局麻之後,采用最穩妥的傳統方法,經尿道進行電切手術。
喬玄第一次見這麽高端大氣上檔次的遊戲,雖然經常出入醫院,甚至還有了專門摘取器官的場所,但對如此嚴謹的虛擬手術,他卻怎麽也提不起興趣。
吳漾不慌不忙地做著手術,趁機在遊戲中偷偷向其他玩家發出求助信息,並接連發了幾次北鬥定位。她心想,玩《刀域》的都是聰明人,總有人能發現端倪幫她報警的吧。
此刻,關力就守在別墅外。
視頻偵查的初步結果已經傳了過來。借助天網係統的高清攝像,警察很快發現了別克車的幾個細部特征,包括前車燈左側巴掌大的一塊兒剮蹭,車內一款淡綠色“團團轉”擺件,副駕駛遮陽板上一塊明顯汙漬等,根據這些特征,通過人工智能機器人“火眼行者”在天網數據庫進行撞庫比對,順藤摸瓜地發現了該車使用的另外三個套牌,並梳理出該車近一個月的行車軌跡:火車站→別墅→市醫院→火車站。這個鏈條讓關力猛吃一驚,現在他可以確定,這輛車、這個別墅,都可能與器官買賣有關,但他想不通的是,吳漾怎麽會坐這輛車來這裏呢?除非——
突然,他感覺到了手機的振動,原來是《刀域》中有人求助,信息顯示,天下無恙正在做一例前列腺增生手術,遇到困難,急需幫助。
關力笑著搖了搖頭,心想,這麽簡單的手術也求助,果然還有比我菜的菜鳥。
他自信滿滿地登錄遊戲,發現求助信號竟然還包括了北鬥定位信息,而且定位就在眼前的別墅內,誤差僅為3厘米。
天下無恙、吳漾?關力立刻判定,求助信號正是吳漾發出的。
虛擬手術已接近尾聲,關力突然破窗而入,喬玄哪有防備,忙跳起身招架,一番拳打腳踢,五大三粗的喬玄被關力從身後扼住脖子,麵具被摘了下來,右臂也被緊緊鎖在身後。
見是喬玄,關力並沒有太大的意外,隻是覺得這事魯莽了,警察辦案,最忌諱的就是打草驚蛇。現在不僅驚了蛇,而且抓了蛇,可抓的到底是不是七寸,還不好說。
吳漾定睛看清來人是關力,頓覺空歡喜一場,失望極了。
喬玄反倒鎮靜下來,說,關力啊!我當誰呢?別鬧啦!快,快放開,喘不上氣啦!
關力衝吳漾說,別玩啦,去哪兒找根繩子,把這家夥捆起來,結實點兒的。
吳漾倒也聽話,草草結束了手術,直接扯下醫療**鋪著的白單子,撕下寬寬的一長條,說,湊合著使吧!
喬玄嚷嚷道,關力,鬧歸鬧,別動真格的啊!
吳漾淡淡一笑,撇撇嘴說,英雄救美,你們玩玩就算了,反正對我也沒什麽用。一邊說,一邊打開手機就要錄像。
關力把喬玄捆了個結實,對吳漾說,別錄啦!都什麽節骨眼兒上了,就知道錄、錄、錄!還嫌惹的事不夠多嗎?
吳漾隻得關掉錄像,但還是偷偷按下了錄音鍵。
喬玄冷笑兩聲,說,關力,你心裏其實明白得很,這件事咱們到此為止。這個小姑娘嘛,隻要她肯閉嘴,我也不會難為她。你知道,我從不跟女人過不去。咱們目標是一致的,希望她把潑出去的髒水收回去。
關力反問道,我明白什麽?我什麽都不明白。
喬玄說,不明白?那你怎麽不把我送派出所?不明白?這裏幹什麽生意你看不出?不明白?沒有天兒我們也不可能建這麽個基地。我們可是為了天兒的理想——救人!
關力如五雷轟頂,痛心地問,天兒的理想是救人,可有你們這麽救人的嗎?這是害人!天兒怎麽可能和你們……
喬玄橫下一條心,說,沒有天兒,我們能幹得了這個?當然,我們也沒虧待自家弟兄,每次手術,他都可以拿到四位數。
關力心痛不已,問,你們?幕後老板是誰?
喬玄說,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嗎?天兒可是海東集團捧出的明星醫生。沒有海東集團,會有專門的人體器官移植中心?沒有中心這樣的平台,天兒他恐怕很難混出名堂。幕後老板是誰?當然是資本!是錢!
關力的手機又震了起來,是華天的電話,他想約他出來好好聊聊。
關力確信,別墅發生的一切,憑華天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馬上知道。他把喬玄留下,載著吳漾回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