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力一邊開車,一邊對吳漾說,我不該信那家夥的鬼話,你也別信。天兒是我弟,我太清楚了。其實他並不適合當醫生,雖然他出生在醫生世家。

吳漾奇怪地問,他,出生在醫生世家?你不是……?

別打岔。你知道什麽樣的人才能當醫生嗎?心腸得足夠硬,你想,每天麵對的都是生死,天兒不行,心腸太軟,見不得流血,見不得受傷,別人磕一下碰一下,他比人家疼得還厲害。那時候,他爸不肯讓他學醫……

吳漾自言自語地低聲說,他爸?

關力沒理會,繼續說,可他非學醫不可,我第一次見他跟家裏鬧得那麽凶,我知道,他那是為了我,因為遺傳原因,我是乙肝病毒攜帶者。

吳漾終於明白了,哦,你們不是親哥倆兒。

關力繼續專心開車,他就是這麽個人,心裏總裝著別人,但嘴上又不說。他對病人也一樣,有時候,個別患者可能不大理解,出現了一些問題,但你要知道,醫療這件事比其他很多事情都更複雜,隨時可能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我們要幫著他們去互相理解,而不是擴大這種矛盾……

吳漾越來越覺得過去在哪裏見過關力,她終於想起來了,她偷偷打開自己的Vlog,重新回看醫院視頻,當警察出現時,她按下暫停鍵,截屏、放大,仔細瞧瞧,再瞅瞅關力的側臉。原來,那個警察就是關力!她露出詭異的笑容。

她略帶不屑地說,醫生和患者,患者可能要更弱勢。不被逼到一定份上,他們會做出如此極端的舉動嗎?

關力說,醫生和患者絕不是敵人,他們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他們的敵人是疾病。非要說誰強勢誰弱勢,那醫生的壓力可能更大,也更可憐。

下了車,吳漾沒有回家,她悄悄尾隨關力來到一家健身房,躲進街對麵一家咖啡館,開始寫博客,題目是:醫商警勾結,販賣人體器官,智勇探虎穴,網紅險遭摘腎。

關力先做了幾組杠鈴,華天隨後也到了,直接上了跑步機。關力放好杠鈴,也上了相鄰的跑步機。

天兒,我先向你道歉,昨天性子太急了。我真是為你捏著把汗,姓孫的那個病人就是個瘋子,你身邊留這麽個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威脅到你。

絕對不會啦,他謝我還來不及呢!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事兒,我把他的問題解決啦!海東集團很快就會設立救助基金,第一個享受到的就是他。

關力皺起眉頭,說,你呀,真是太傻太天真。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結果可能恰恰相反。他劫持了你,不但沒有受到法律的懲罰,你卻幫他爭取來了資金救助,這是什麽導向?從今往後,是不是所有想得到救助的人,都可以把刀架到你脖子上?還有,海東集團為什麽要建立這個基金?你想過沒有?網上那些閑言碎語還不夠嗎?

華天淡定地說,網絡就是一個大染缸,我管不住別人的嘴,但我能守好自己的心。

關力急切地說,可那些消息並不是無中生有。

這話讓華天很受傷,他猛地放慢腳步,差一點兒從跑步機上摔下來,關力匆忙扶住了他。

關力真想把喬玄別墅的實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可是他不敢。雖然心裏篤定華天不可能與他們同流合汙,但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還不能完全排除嫌疑,身為警察,自己不能向他透露什麽。更重要的是,喬玄是他最信賴的朋友之一,卻借著他的名聲為非作歹,他如何能承受得了這樣的打擊?

關力隻得避重就輕地說,張昱豪之所以拿出錢建什麽救助基金,不過就是想破財免災、息事寧人,你千萬不要被人利用。海東集團是怎麽發家的?我早就對你說過,當初,他們乘人之危,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了化工廠,開發房地產,賺得盆滿缽滿,但是化工廠那些下崗工人的安置和補償呢?遲遲得不到落實,這裏麵就包括你的爸媽,還有原來化工廠汙染給工人帶來的身體損害呢?有多少人因病返貧,生活難以為繼,他海東集團管過嗎?

那時候,張昱豪跟我一樣,還隻是個初中生。

好吧,就算那一切都是他父親幹的,現在呢?海東集團以賣商鋪等各種名目,以高額回報為誘餌,吸收大量公眾存款,承諾的收益遠高於房地產實際收益,要知道,以本養息的方式非常危險,一旦資金鏈斷裂,有多少普通老百姓將血本無歸!

華天實在聽不下去了,說,我不知道他們的錢是怎麽來的,你總說他們的錢不幹淨,但我知道,這些錢可以拿來救人一命,他們投資器官移植中心,設立救助基金,我隻管拿來,把每一分錢都用在救治患者身上!

華天連澡也沒洗,渾身汗濕地離開健身房。

吳漾看見華天從健身房出來,連忙收起正在手機上寫的博客,走出咖啡館,緊走幾步,在馬路對麵尾隨著華天。

自打昨天張昱豪深夜造訪,說過設立貧困肝病患者救助基金的事,華天像個小孩子一樣,激動得一夜睡不著覺。雖說醫院也有救助幫扶的專項資金,但為了保證公平合理,設置了複雜的審批程序,就算走完一套流程申請下來,往往也是杯水車薪,好像三伏天下過一場毛毛雨,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海東集團的基金就不一樣了,專款專用,可以突出重點,集中資金先幫扶幾個或者十幾個特別困難的患者。

過去,華天以為隻要在實踐中不斷學習,緊跟發展的時代和科技,精準掌控最先進的醫療器械,就可以實現治病救人的理想。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啊!有些病人明明還有活下來的機會,但是麵對巨額的醫療費用,家屬淚流滿麵地做出放棄治療的抉擇時,華天開始有一種強烈的無力感。他希望通過努力打消這種無力感,想用一台台完美無瑕的手術擊敗這種無力感,可事實恰恰相反,對於肝病終末期患者來說,手術或許隻可以延續幾年的生命,無論怎麽努力,他們最終還是在華天麵前一個一個地死去。華天從沒有想過,當一個醫生會這麽難,會這麽難過。他越來越害怕和病人有任何的私人感情,麵對一次次的生離死別,他寧肯裝作很無情,因為一旦有了感情,他們的離去就會讓他的痛苦翻番。

現在有了這筆基金,肯定能為病人們做更多的事。

一早起來,華天就坐長途汽車趕回城裏,把這個好消息第一個告訴導師。導師是自己在肝膽外科領域的引路人,也是個一門心思鑽在技術裏的人。

今天導師卻破例沒談醫術,而是說起了溝通與關愛。醫生救人靠的是醫術,但積極正麵的溝通,也是救命良藥。很多病人都無藥可救,醫生不但要盡可能延長他的生存時間,更重要的是提高他們有限生命裏的生活質量,讓他們在有生之年,盡可能少被疾病折磨。醫生不僅僅是治病,更是治心,不放棄最後機會的同時,能給予病人的,不僅僅是一台完美的手術。很多病人,就連他們的親人也不一定時刻陪伴在他們的身邊,他們接觸最多的人就是醫生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們一定希望周圍的人對他有親人般的關懷,如果他們能感受到來自醫生的關愛,那麽就算他死了,也將是幸福和滿足的,因為他們最後的時光,生活在信任和愛裏。

導師是嚴苛的,但總能讓人愉快地接受他的思想,就像靶向用藥一樣,直指華天的要害,卻讓人感覺神清氣爽,這就是大醫的境界,這就是醫心!自己還差得遠呢!

從導師家出來,他下意識地走向醫院。自從當了醫生,他早就習慣了醫院的節奏,習慣了一台手術接一台手術的日子。他突然又頓住了腳步,給關力撥通了電話。

他心裏明白,正因為哥哥事事都護著他,他有時候才把哥哥當成出氣筒,哥哥不過是當警察當久了,也有了職業病,不,是因為他總是疾惡如仇,眼裏容不下半粒沙子,才去當了警察吧?可這是怎麽了?本想借這個好消息讓他為自己高興高興,誰想得到,為個張昱豪,兄弟倆又爭執起來。

天還有些涼,華天的運動服還濕著,被風一吹,他不禁打了個寒戰,發現自己又走到了醫院門口。是啊,該把這個好消息去告訴病人孫海。

從病房出來,華天被一個有些蠻橫的女孩攔住了去路。

我說你這人,怎麽這麽麻木不仁?人家千裏迢迢來找你,你卻理也不理就走了?

華天反應過來,剛剛,一對母女從他身邊走過。那個年輕女子挺著個大肚子,猛一看,以為是快要生產的孕婦,可這瞞不過他的眼睛,她麵色焦黃,臉上有蜘蛛斑,眼睛有黃疸,一定是肝部長了腫瘤,隻是這麽大的腫瘤,他還是第一次遇到。他也聽說了,人家母女倆走了很多家醫院,隻剩肝移植一條路可走,於是就奔著他來了。可惜來得不巧,剛住了院就趕上他被停職,母女倆正商量著要辦出院手續呢。

華天怎麽跟一個陌生女孩解釋呢?病人們信自己,可自己真不能把自己當回事兒。人類經過幾十年的摸索,肝移植已經是比較成熟的手術,遠的不說,在市醫院內部就有好幾位醫生與自己不相上下,更別提前輩導師,自己何德何能?憑什麽這些病人就認準了自己呢?

華天什麽也不想解釋,徑直就要走開,卻發現女孩突然接到一條信息,她看了一眼,緊接著好一通手忙腳亂,急得滿頭大汗。

正納悶間,華天收到了手遊《刀域》的緊急求助信息。他打開遊戲,原來是一個叫“天下無恙”的好友不久前做了一例前列腺手術,現在患者突發大出血。

這個“天下無恙”,華天並不陌生,從專業的眼光來看,他或她完全具備一個全科醫生的素質和技能,奇怪的是,他今天突然做了一個極為普通的小手術,竟然數次向外界求助,這絕不是他這個等級玩家的風格。上次求助,華天正在導師家裏,既不便出手,也覺得沒有必要,可這一次不同,術後出血處置不當,極有可能危及生命。

華天立刻檢查了患者的既往病史,果然他曾連續兩年接受過心髒支架手術,目前體內有5個支架,且一直服用抗凝藥法華林治療。他果斷提出,立即停用口服抗凝藥,同時建立通暢的靜脈補液通路,快速擴容,輸入血液製品,維持血流動力學穩定。

好的,我這就輸血!

華天居然聽到兩個幾乎同樣的聲音,一個在手遊裏,經過了變聲處理,另一個在不遠處,是清脆的女聲!

華天看著仍然慌亂的現實版的“天下無恙”,冷靜地說,輸注血漿需配血型、解凍血漿,時間上來不及,且需要的血漿量很大,建議首選大劑量PCC(凝血酶原酶複合物濃縮物),含有高濃度的II、IX、X和VII因子,可迅速逆轉維生素K拮抗劑的抗凝作用。

有了主心骨的吳漾終於感覺到,她聽到的指令不僅來自遊戲中的刀客華生,而且來自不遠處站著的現實中的華天!

華天對吳漾說,對於病人,特別是中老年人,一定要搞清楚他們有沒有吃類似的抗凝藥,一般裝有支架的,還有冠心病、腦梗塞、房顫等長期吃抗凝藥的患者,傳統手術風險比較大,極易造成術後出血,前列腺增生手術,完全可以用更安全的微創激光手術刀,像剝桔子皮一樣,把中間增生的“桔子果肉”剝出來,同時完成止血,剜除的前列腺組織被粉碎器粉碎後吸出,能確保整個手術幾乎不出血,也不必停用抗凝藥。

吳漾信服地點頭說,沒想到咱們在網上是老朋友了。我說呢,怪不得刀客華生那麽厲害,原來是專業啊!

華天靦腆地笑笑,說,有些勝之不武,但這怪不得我,我一般不大動手,隻在每次上大手術前玩一會兒。我有個哥,他小時候也想過當醫生,可是家裏窮,他就一心想參加工作,掙錢供我念個好大學。有時候我就想,要是他當時報了醫科大,現在是不是比我還厲害。後來有了這款遊戲,他就玩上了,可他畢竟沒學過醫,一來二去,就把我拉下了水。

吳漾若有所思地說,你說的不會是福爾摩斯吧?

華天點點頭。

吳漾驚喜地說,關力是福爾摩斯?幸虧他沒學醫,笨手笨腳的。

華天驚訝地看著麵前這個女孩,你,認識關力?你到底是誰?

麵對眼前真實的華天和虛擬世界中無所不能的刀客華生,吳漾無論如何都不能把他與“網黑醫生”聯係起來。但她不敢告訴他,自己就是“藍色血液”,她吐了吐舌頭,調皮地說,你現在是網紅,全世界都知道啊!不過,網上那些事是真的嗎?我開始懷疑。

華天說,網上那些,別太當回事。你不理他,過陣子就過去了。關力也被人肉了嗎?也會上熱搜嗎?

吳漾繞開他的問題,說,可視頻假不了,很多人都信以為真啊。

華天說,我們往往過於相信眼睛看到的,但其實,眼睛常常會欺騙我們。比如一台腫瘤切除手術,外科醫生隻能夠切除肉眼看得見的腫瘤,做到切緣沒有癌細胞,醫學上稱之為R0切除。但是癌細胞是非常小的,肉眼根本看不見,隻有在顯微鏡下,放大好幾百倍,才能看得見。從一個癌細胞,發展到肉眼可見的幾厘米大小的腫瘤包塊,經曆了漫長的過程,可能是一兩年,甚至是數十年,在這個漫長的時間內,有可能就會有少量的癌細胞通過淋巴或者血液循環等途徑,已經跑到遠處或者躲在腫瘤周圍的組織之中。這就是為什麽完美地切除腫瘤之後,還需要放化療的原因。

吳漾認真聽完,說,你呀,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醫生當久了,我常常在想,相比於眼睛看不到的,人能看到的簡直少得可憐。

那個患者劫持了你,還害你受了傷,你卻不肯追究他。

病人之所以可憐,還不在他的病,而在於他有很多東西都看不見。他隻看見你是個好醫生,你的醫術高明,有了病非你不可,但這並不影響他投訴你,不影響他跟你鬧。他哪裏看得見醫生承擔的責任和風險?一台手術,打完麻藥之後,他不過就是美美地睡上一覺,哪裏知道死神隨時都可能降臨?醫生就是在同死神搏鬥。但是,我總是不能放棄。你看看這個大廳,到了晚上,有的病人家屬隨便找個地方打個地鋪,他們舍不得住旅館,甚至連快餐都舍不得吃,啃個饅頭烙餅,就點兒榨菜。我們當醫生的,還能怎樣?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吧,心裏希望他們都有個滿意的結果,但……不說這些了,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呢?

你恨那個曝光視頻的人嗎?

那個“藍色血液”嗎?他是個好人。你知道什麽動物的血液是藍色的嗎?是海裏的一種節肢動物,俗稱馬蹄蟹,學名叫“鱟”,它在地球上生活了上億年,它的血液中沒有含鐵離子的血紅蛋白,而是含銅離子的血藍蛋白。上世紀50年代,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病理學家弗萊德裏克·邦研究發現,隻要遇到10的負12次方這麽微量的細菌,鱟血就凝集成果凍狀,把細菌包圍起來,防止擴散。那時候,人們檢測細菌毒素的傳統方法是將樣品注入兔子體內,看是否發燒來驗證樣品是否感染,耗時費力,效率低下,直到70年代“鱟試劑”被研製出來。可惜的是,每年有數十萬隻鱟被抓去“強製獻血”,鱟的數量不斷減少,瀕臨滅絕。你想,起這樣一個網名的人,肯定不是壞人。對了,你到底是誰?為什麽這麽關注我?

吳漾心裏喜滋滋的,卻偏裝出一付蠻橫的樣子,說,哼,就不告訴你!

華天也不強求,說,那我們就網上見吧,天下無恙!

望著華天離去的背影,吳漾感覺自己真的搞不懂,他到底是救死扶傷的天使,還是利欲熏心的惡魔?她從手機上翻出那篇存在草稿箱裏的博文,點擊了刪除,麵對“確定”和“取消”,猶豫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按下了“取消”鍵,她還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話。滿口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女娼的“雙麵人”並不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