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該怎麽處置喬玄?關力犯了難。雖然把他綁在他自己的別墅,到底還是限製了人身自由,真追究起來,關力也違了法。一放了之當然是喬玄希望的結果,可關力絕不可能做到,事實明擺著,一旦放虎歸山,他把別墅改頭換麵,犯罪證據就更難找了。帶到派出所,或者交給刑警是最穩妥的辦法,隻是僅憑現有證據,恐怕不足以讓檢察院批捕,所以要盡快鎖定喬玄涉嫌犯罪的證據。
刑偵大隊正加班加點地查找乘坐過那輛別克車的人,他們極有可能就是活體器官的供體,但是他們都做了偽裝,戴了帽子口罩,雖然有高清視頻截圖,也隻能靠多張截圖選取不同部位進行拚合,就像在玩拚圖遊戲,好在有人工智能機器人的幫助,一個接一個的麵孔被拚接成功,進入公安內網人臉識別係統……
這個過程對於關力來說,簡直是一種煎熬,他害怕,萬一視頻中出現了華天的身影,他該怎麽辦?他知道他將怎麽辦,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知道他將對不起華天的父母、爺爺,對不起華天,但他是一個警察,還能怎麽辦!他相信華天最終會理解他,因為弟弟絕不是壞人……對,弟弟絕不是壞人,他絕不可能來過這裏。幸而視頻中一直沒有發現華天,這讓關力為自己的動搖而懊悔不已,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懷疑弟弟呢?他是一個心無旁騖的人,手術刀在他的手裏,不關乎金錢,隻關乎生命。越是這樣想,他越是恨喬玄,恨張昱豪,他們不正是抓住了弟弟的軟肋嗎?
恨歸恨,關力還是給喬玄買了他最愛吃的梅菜扣肉套餐,好歹也不能讓他餓著進派出所啊。
看著喬玄狼吞虎咽的樣子,關力問,你說天兒來過這兒?
喬玄含含糊糊地回答,對啊!
其實他並不想這麽說,是張昱豪早先交代的,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就推到華天身上。喬玄生怕自己聽錯了,還追問了一句,天兒可是自己兄弟。張昱豪告訴他,華天靠什麽安身立命?兩個,一個是真本事,另一個就是海東集團,是資本。有了這兩個,誰也不能把華天怎麽樣!
更何況,現在不是在別處,關力是華天的哥,別管是不是親的,反正他是他哥,拉上華天,不信他不乖乖放了自己。這不,梅菜扣肉已經來了!
那你說具體點,總共來過幾次,什麽時間?收多少錢?怎麽收錢?
那哪兒記得住啊!
別打馬虎眼,你好好想,想好了再說,你說的每一句話……
都將作為呈堂證供?那你趕緊把我送局子裏,拜托。我保證,到了裏邊,我什麽都如實交代。現在你這樣,算怎麽回事兒?審訊?還是聊天?審訊,這裏不是地方,聊天,爺沒這份心情!
關力輕蔑地瞅了瞅喬玄,說,你把飯吃嘍,我就成全你。我是希望你自己走著去,去了好好交代,這樣能算自首。
喬玄把最後幾口飯撥拉進嘴裏,用手背抹了抹,說,那你叫上天兒,一起就個伴兒唄。
關力站起身,歎了口氣,把一瓶礦泉水扔給喬玄,說,別張口天兒閉口天兒的。“頭上三尺有神明”你不信,可“頭上三尺有攝像頭”你總信吧?我還可以調取你的通話記錄、微信記錄、銀行賬戶往來記錄,你覺得你還能瞞多久?就憑你紅嘴白牙兩嘴唇一碰就能拉上一個墊背的?
喬玄咕嘟咕嘟喝下半瓶水,喝得太急,水沿著嘴角流到衣服褲子上。他直直地盯著在他頭頂晃來晃去的關力,說,你不怕我吃飽了再跟你打一架?
如果打架能夠解決問題,你還會等到現在?
我實話實說,這兒的事,天兒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哪敢跟他說啊?但是,如果這裏被查,如果我被查,天兒就真的毀啦。這絕不是嚇唬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做這一切嗎?是為了天兒的夢想,他想救人,但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實習醫生,不僅醫院不放心你,病人也信不過你,他們寧肯去選擇那些技術過時了,體力不支了,眼神不好了,尿尿都尿不利索了的老頭子去給他們做手術。天兒沒有機會,他進不了手術室,就算進了手術室,也是在邊上待著、看著,他隻能一天天熬。我們比他心裏還著急,因為隻有我們相信他是最棒的。海東集團拿錢出來,建立人體器官移植中心,作為交換條件,就是醫院必須讓華天做第一把刀,打造用他名字命名的肝移植明星團隊!
關力一把薅住喬玄的脖領子,嚷叫道,天兒不是你們造星造出來的!他憑的是真本事,你不會不知道!
喬玄直視著關力的眼睛,說,我知道!但不是每一個有真本事的人都有大放光明的機會!遠的不說,就說你,你初中高中年年三好生,你在警校更是樣樣都好,可又怎麽樣呢?你想當個英雄,想轟轟烈烈大幹一場,你想當特警、當刑警,那多神氣啊!可你不還隻是當了個片兒警?每天婆婆媽媽地跟那些個雞毛蒜皮打交道。你就甘心這樣過一輩子?你要是願意,我們也可以像打造明星一樣打造你……
關力大喝,住嘴!不是每個人的夢都必須實現。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因為它很高、很亮,就像燈塔的一束光,照亮我們的路,讓我們心中有方向,不迷失。如果沒有機會,我寧肯就當個片兒警,我也知道我在為理想奮鬥著!可是你們,你們自以為成就了天兒的夢想,卻是把他陷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關力指了指空空的屋子和他屁股下麵倚靠的醫療床,說,這,難道就是你們為了天兒的夢想?
喬玄說,是!要想讓天兒成為第一把刀,哪是出點兒錢那麽容易?對一個醫生來說,電視廣告、報紙宣傳那是沒用的,病人們需要的是口碑,是口口相傳、越傳越神的口碑,但是,沒有器官供體,天兒拿什麽給人家移植?隻有手握源源不斷的肝源,那些天南海北的病人,才會不遠萬裏來找天兒!隻有做的手術越來越多,天兒的名聲才會越傳越廣,天下皆知!
關力鬆開喬玄,頹然地靠住那張高高的醫療床。喬玄一旦被抓,買賣人體器官的事一旦曝光,勢必又要牽扯華天,網上正鬧得沸沸揚揚,華天已經停職在家,他的理想和事業正經受前所未有的衝擊,如果彼波未平此波再起,他還會像此時這樣傻嗬嗬地等待風平浪靜那一天嗎?別管喬玄怎麽混賬,他有一句話還算在理,對一個醫生來說,病人們更看重的是口口相傳的口碑,一旦名聲臭了,再想要翻身恐怕就真的無望了。如此想來,即使最後證明了華天的清白,但消耗掉的卻可能是他最美的青春和誌向……
關力的電話鈴聲響起,是吳漾的來電。真是個多事的女人!他起身來到涼台,從落地大玻璃窗盯住喬玄。
喬玄並不想趁機逃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更何況,他看出了關力的猶豫和動搖。他太了解眼前這個人了,他愛正義,但是他更愛華天,不僅因為他是他的弟弟,還因為他和他沒有血緣,他對華天的傷害,就是對養育他的華家的背叛,就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喬玄更加佩服起張昱豪來。
吳漾告訴關力,她跑去醫院自我揭發,說一切都是她的錯,希望醫院盡快給華天複職。沒想到醫院卻告訴她,醫院做任何決定,不可能因為網上的幾句話,複不複職、什麽時候複職,更不可能任她來這裏指手畫腳!吳漾又說,華天應該複職,也必須複職,不僅因為病人需要他,而且她也信任他。
關力奇怪她的態度怎麽突然發生了180度的大逆轉,原來,她把很多事情串聯起來細想,華天說他每次上手術前都要玩會兒手遊《刀域》,但她注意到喬玄似乎從沒見過這款遊戲,說明華天不可能在別墅當著喬玄麵給人摘過器官,她還記起喬玄一句話,說她不可能見到華天,因為那個基地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關力明白,她說的這些都不能成為證據,但關力意識到一點——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直到喬玄被戴上涼冰冰的手銬,他才如夢初醒,痛罵道,你個六親不認的家夥!怪不得一小就剋死爹媽,真不是個善茬兒!你說說你對得起養你二十幾年的華家嗎?喂不熟的白眼狼!
一句句話像刀子一樣紮在關力心上,他恨不得暴揍喬玄一頓,但他還是克製住衝動,說,天兒是我弟,我對他百分百信任,不管你怎麽抹黑他,他都還是那個透明、幹淨、清澈的天兒。
進了審訊室的喬玄,完全換了一副嘴臉。他先是裝傻充愣,拒不承認涉嫌買賣人體器官,接著又蠻橫地指責關力非法闖入民宅,對他進行了非法拘禁。對付這種滾刀肉,最有力的武器就是犯罪證據。這還要感謝刑偵大隊,通過視頻偵查提供了十來個供體的信息,有的已經取得了聯係,在事實麵前,這些供體也都承認了賣肝、賣腎的過程,刑警們還順藤摸瓜地排查到喬玄用來聯係此事的幾部手機和數個微信、QQ賬號。同時,派出所這邊也與醫院進行了溝通,部分受體也陸續找到。讓關力氣憤的是,供體賣掉自己的器官,也許隻能拿到兩三萬,多的也不過四五萬,而受體不僅要承受病痛的折磨,還要受喬玄的盤剝,一個器官可能要花上二三十萬甚至更多!這更讓關力堅信,喬玄那一套說辭就是在為自己的罪行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鐵證如山,喬玄不再嬉皮笑臉,他痛快地認下了所有罪行,而且絕口不再提華天半句,他把一切都扛了下來。
但憑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完成這一切的,活體器官買賣的地下市場是一個供體、受體、中介、醫院密切配合的完整鏈條,也少不了躲在背後的海東集團在資金上的支持,這都有待進一步偵查。隻是關力不可能親手來辦了,預審之後,他已向檢察院申請批捕,喬玄很快就會被送進拘留所。
回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