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迫切希望華天複職的,當然是患者,孫海代表肝膽外科全體患者找到醫院,希望盡快讓華天醫生上班,因為他們隻相信華天醫生。

肝膽外科確實亂了陣腳,過去沒覺得華天有多忙,可缺了他一個人,好幾台手術都積壓下來,有的患者鬧著出院,醫生護士都盼著華天趕緊回來。

幸好醫院紀委監委的調查也有了進展,他們接到公安機關的通報,正在協助排查受體的情況,犯罪嫌疑人喬玄已被抓獲,從目前的證據看,可以排除華天參與犯罪的可能。

如此一來,院長也就順水推舟,同意華天立即複職,同時,讓紀委監委繼續配合公安機關調查。

查房,細細詢問每一位病人,詳細檢查他們的身體,留意病情細微的變化,是有所好轉,還是更嚴重了……病人做檢查,華天也不敢掉以輕心,常常陪著一起去,和病理科、放射科的同行一起研判,掌握第一手的情況……

那位大肚子女子叫梁爽。華天仔細審看了核磁共振、增強CT結果,又耐心細致地查看她的臉色、眼睛、舌苔,輕輕地按壓了鼓鼓的腹部,又摸了摸脈搏。華天暗暗舒了口氣,腫瘤個頭雖大,但邊界清楚、有包膜,與外界組織無粘連,初步判斷是良性的。他先開了一些中藥,控製腫瘤繼續發展,想等進一步檢查之後再決定手術方案。

一天忙下來,他一點兒也不感覺累,這本來就是他的日常。他換了件天藍色衛衣,走出醫院大門,卻被吳漾攔了去路。

吳漾等他這麽久,竟然隻是為了讓他看一篇“藍色血液”的最新博客。在這篇博文裏,她主動澄清華天沒有參與人體器官買賣,同時也分析了人體器官移植麵臨的瓶頸和困難,她不但表明未來將捐獻自己的器官,而且願意成為器官捐獻協調員,為器官移植做些實實在在的工作。

看著吳漾洋溢著幸福的臉,華天的表情卻晴轉多雲,他冷冷地問,你,是藍色血液?

吳漾頓時收起笑容,尷尬地嗽了嗽嗓子,低頭看看腳尖,轉而又斜昂起頭,略帶撒嬌地說,你說過的,藍色血液是個好人。好人,有時候也會犯錯。知錯就改也是一種優良品質嘛。

華天噗嗤笑了出來,說,不敢於堅持自己意見也算優良品質?

吳漾的大眼睛忽閃了幾下,說,我的改變是基於對你深入了解基礎上的。

華天說,你了解得還真不少,包括關力。

吳漾說,不止這些,還有喬玄。他租了套別墅,在那裏摘取人體器官……他劫持了我,幸虧我急中生智……

華天的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他感到天地都在旋轉。

天空陰沉下來,好像醞釀著一場雷雨。

吳漾繼續說道,喬玄那家夥簡直太壞了,他竟然胡說八道,我這裏有錄音……聽聽他是怎麽說的。

音波詭異地跳動起來。華天失神地盯著不遠處醫院樓頂“人體器官移植中心”幾個亮起來的大字,起風了,他額前的劉海被吹起來,他把衛衣的領口聳了聳。

吳漾安慰說,放心吧,這個喬玄說的什麽鬼話。我和你哥完全沒信,而且,我們證明了你的清白。

華天把手指深深地插到頭發中,複又抬起頭來,LED的風箏在陰沉的天空中飛翔著。

華天說,城市的夜空連個星星都看不見……我可能真的太弱了。

吳漾說,你不是弱,你是心地太善良了。對不起,我找你本來不是要說這些的,我是想為器官移植實實在在地做些事。

華天有氣無力地說,我支持你。作為醫生,我總以為,隻要把手術做到最好,就是盡到了本分。我從來沒有過問過器官的來源,也從來沒操心過器官的來源。我隻以為,OPO的醫生會科學、公平、公正地分配,這是器官移植工作的底線啊!

和華天分開後,吳漾心裏越來越不踏實,剛才華天的樣子把她嚇壞了,那是一種極度的傷心、絕望,還有強烈的自責,他肉體之上的精神和靈魂似乎一下子被抽幹了,一切的信念、支柱都轟然倒地。但她也更堅信華天內心的純淨,真不該把錄音放給他聽,真不該把人世間這些齷齪不堪的事告訴他。咋就一時沒摟住呢?關力是他哥哥,論關係比自己近多了,人家什麽也沒說,看來自己真的是錯了。

吳漾著實擔心華天,可又幫不上什麽,思前想後,決定跟關力說一聲,畢竟他是他哥。

關力一聽就急了,喬玄雖說有這樣那樣的不是,但對華天那是沒的說,華天也一直把喬玄當成自己的保護神,現在親耳聽見那些栽贓的話,他那顆脆弱的小心髒能受得了?況且,喬玄並非真的要拉華天做墊背的,他不過是甩出一個雷,逼自己放掉他,可自己卻並沒有這麽做,這又讓華天怎麽想,怎麽看?還有,這個消息,自己半個字都沒有透給他,反倒是從一個不相幹的人那裏聽了個真真切切,他又會怎麽想,怎麽看?

給華天撥電話,關機,發微信,沒反應。關力跑出派出所,春雨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來,細細密密的。越野車被另一輛車擋住了,關力顧不得給車主打電話,掃了一輛共享單車,向華天的公寓騎去。

屋子裏黑著燈。華天好想靜一靜,他關掉手機,倚在窗邊,窗外,細密的春雨把城市的夜色變得朦朧和迷茫。遠遠的濃雲中夾雜著混沌的閃電,突然一道銳利的光把天空撕扯出一道裂縫,瞬間又合上了。

從小到大,他一直害怕打雷閃電,可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同學們已經常常取笑他的膽小了。這怎麽是膽小呢?不過是過於專注罷了。換作你,正專心致誌地讀書、做題,別說突然一聲霹靂,就是一支鋼筆掉到地板上,也會心裏一驚,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生理反應了。但是別人可不願從科學出發,他們寧肯相信你膽小如鼠,這樣就可以找到樂子了。

可是膽小能當得了外科醫生嗎?兩隻手天天離不開各種型號鋒利無比的手術刀,不弄到沾滿鮮血誓不罷休,因為做手術時腹部要緊緊抵住手術床,病人的血常常透過手術服弄到自己身上,弄髒了好幾條CK**,扔得他有些心疼,便也遵從前輩們的意見,脫得光溜溜的再穿手術服。這樣,就不是膽小了嗎?當孫海的水果刀抵住自己的時候,用慣了刀、見慣了血的他竟毫無力氣做絲毫反抗,任由一個病入膏肓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擺布。或許自己真的膽小,正因為膽小,才能夠成為好醫生,爺爺常引用孫思邈的話告誡自己,“博學而後成醫,厚德而後為醫,謹慎而後行醫”,魏主任辦公室裏常年掛著一幅書法作品,“如履薄冰”,導師帶著自己第一次進手術室時說,“絕不要對患者和家屬說,這個手術很簡單,一定會很成功,你一定能活下來,完全不必擔心,諸如此類的話”。沒有哪一個醫生不是謹小慎微的,心裏沒有對生命的敬畏才是絕對做不成醫生的。

華天就這樣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著。喬玄的話,就像一道閃電晃瞎了他的眼,就像一把水果刀紮在他的心髒上,當他慢慢恢複了視力,習慣了銳痛,他卻恨不起喬玄。如果自己不是醫生,或者隻是一個普通的小醫生,喬玄會做起活體器官的“生意”嗎?絕不可能!他的身體壯得跟牛似的,如果自己不是醫生,他可能連醫院門朝哪邊開都不曉得。如果自己不是醫生,張昱豪也不會給市醫院投資設立器官移植中心,那是自己的夢想!

“沒有海東集團,會有專門的人體器官移植中心?沒有中心這樣的平台,天兒他恐怕很難混出名堂。幕後老板是誰?當然是資本!是錢!”

如果沒有張昱豪的投資,自己到底會怎樣呢?這是一個他從來都不敢去想的問題,他相信自己會一步步做到主刀醫生的位置上,但肯定沒有這麽快。哥哥關力一直對此耿耿於懷,但哥哥越是反對,華天就越覺得沒什麽大不了,錢本身沒什麽不好,如果錢能讓一個優秀的醫生早一天脫穎而出,有什麽錯呢?那能多挽救多少生命啊!就像現在,張昱豪再次拿出錢來,去救助像孫海那樣的患者,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但這話到了喬玄嘴裏,怎麽就這麽紮耳呢?如果說來路不正的錢用來救人是可以接受的,那麽來路不正的活體器官用來救人是不是也可以接受了呢?

這個念頭讓華天頭痛欲裂。張昱豪的錢幫助過自己,喬玄的這些活體器官也一定幫助過自己。這難道就能成為你們的理由?

華天走進浴室,就像馬上要進行一場手術一樣,在氤氳的水汽和嘩嘩的水聲中,把自己洗得幹幹淨淨……

他根本沒有聽到視頻對講器中關力焦急的呼叫。

關力就在春雨中傻傻地等待著。

過了好久,華天關掉水龍頭,擦幹身體,穿上舒適的睡衣,坐到書桌前抱起厚厚的醫學書……

關力看到華天的房間亮了台燈,傻嗬嗬地笑了,走到樓門口想要按視頻對講器,又停下了。他再次抬頭看看亮著台燈的窗戶,可以隱約憶起華天讀書的剪影。他清楚弟弟,書是最能帶給他心靈撫慰的良藥了。

他邁著輕快的步伐,朝亮燈的窗口招招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鞋子在地麵上濺起一路水花……

華天放下手中的書,拿起手機,開了機,給張昱豪在微信裏留了言,告訴他那筆救助基金他不要了,貧困患者的事他再另想辦法。

這樣就能把自己洗刷幹淨嗎?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錯下去了。

幾聲清脆的鳥鳴,一夜春雨把街道洗刷得纖塵不染,紅的、白的、粉的花瓣撒落一地,樹上的嬾葉顯得青翠欲滴。柔和的陽光從樹葉之間的縫隙中穿過,投在地上斑駁的影子。又是嶄新的一天!華天迎著明媚的春光,背著雙肩包,騎著單車,一身輕鬆。

他今天還有第二件事要做,經過全麵檢查,可以確定梁爽的肝腫瘤是良性的,她身體其他器官的健康程度非常好,他相信,通過中西醫結合治療,在一段時間可以控製腫瘤生長。他要說服魏主任和導師,切除她體內的肝腫瘤。他知道,這樣做的難度係數比肝移植手術要大得多。但是,這個風險是值得冒的。對於這位年輕女子來說,今後的人生路還長,如果未來四五十年都要靠肝移植後的抗排異藥維持,花費將會是一個天文數字。而且,任何一個器官都是最稀缺、最緊俏的資源,需要倍加珍惜,應該讓每一個捐獻者的器官都發揮它最大的作用,用到最該用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夠的信心,隻要慎之又慎,他能夠把風險降到零,並達到R0切除。作為醫生,他不能對任何人承諾什麽、保證什麽,哪怕是對自己的導師,但對自己,他必須要有一個承諾,他必須先說服自己,才能去說服別人。

沒等他把所有主張說完,重症監護室緊急要求共同會診,剛剛接診了一個疑似急性肝衰竭的病人,生命垂危。華天立刻趕了過去,這個病人竟是僅僅幾日不見的張昱豪,他已經重度昏迷,口唇發紺,大麵積黃疸,並伴有皮膚和口鼻出血,大小便失禁……

華天竭力讓自己不掉下淚來,他親自動手給他抽了血,送去檢驗,並專門叮囑測一下血液裏的酒精含量和藥物成分,估計又是一例“酒精+藥物”導致的急性肝衰竭。這本是可以避免的,怪隻怪他不聽話,怪也怪自己沒有跟他說到位。記得張昱豪提議在電視台錄一期健康節目,自己沒答應,說不想拋頭露麵,其實就是感覺他太功利了,節目本身當然是好的,真該在社會上多宣傳宣傳,有很多病都是自找的,爺爺總在講“治未病”,其實不隻中醫可以“治未病”,外科醫生也該讓人們不生病、少生病啊。也許可以借助吳漾那樣的自媒體人,做些實實在在的事情。

華天給張昱豪上了人工肝支持係統,能夠暫時性地取代受損的肝髒行使各項功能,清除肝髒內的黃疸和毒素,補充需要肝髒自身合成的凝血因子和蛋白質。

經過一整天的搶救,張昱豪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他的身體無法承受標準透析量,必須盡快換肝,華天向OPO係統申請了優先,畢竟是急症,如果未來幾天換不上肝……華天真的不敢想,他隻知道,不管張昱豪過去做過什麽,今天他成了病人,自己就得給他治病。

華天往返於肝膽外科和ICU之間,第一次感到了身心疲憊。早就過了下班時間,他換了運動裝,走出醫院,本想找個小店吃點兒東西,街頭店鋪一家挨著一家,他卻目不斜視一直朝前走,不知怎麽就走到了派出所。關力還沒有下班,他見華天一臉憔悴,很是擔心。

華天隻問了一句話,喬玄,在你這兒?

關力告訴他,檢察院已經批捕,送到了拘留所。

華天說了一聲“好”,轉身出了派出所。

關力追出來,叫道,天兒!

怎麽?要抓我嗎?

警察辦案子,靠的是證據,不可能喬玄說什麽就是什麽。

哥,他那麽說,隻是想讓你放過他。我倒真希望你會因為這幾句話就把他放了,可是我知道你不會。

天兒,別怪哥,哥相信你,是個好醫生。

要是我真的去過那兒,幫他幹過壞事兒呢?

關力堅定地說,天兒,你不會!

要是我會呢?

關力搖搖頭,說,就像你相信我不會放了喬玄一樣,我也不相信你會參與其中!

華天失神地笑笑,也許刑警會找我吧?喬玄隻是個小嘍囉,你們的目標是張昱豪,我說得沒錯吧?你不用費那麽大勁了,張昱豪現在就躺在ICU,他可能過不了這一關。

這個消息完全出乎關力預料,他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華天繼續說道,哥,我一直懷揣一個夢想,就是把我的病人一個一個全都救活,我覺得這事比什麽都重要,不過,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現在有了新的想法,作為醫生,我應該讓活著的人活得更有尊嚴、更有質量,活得更輕鬆、更快樂。

在得到病人和家屬的同意後,華天的手術方案一直提交到了醫院倫理委員會,專家們經過慎重研究,同意了他的意見,梁爽被推上了手術台。

華天再次在腦海中快速回顧手術要點,重點是腫瘤的位置和邊緣的血管,但腦中突然蹦出張昱豪已經喪失功能的壞肝。華天使勁把那個壞肝從腦中趕走,卻突然又出現關力父親關軍嚴重硬化的肝,接著是哭成淚人的七八歲的關力,再下來是在拘留所被剃成光頭靠著標尺照相的喬玄……

麻醉師開啟了麻醉泵,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失神的華天。

助理醫生輕輕地問,華醫生?

華天腦中的畫麵定格在二樓鋼琴大廳自己的那張巨幅照片。他重新開機,給關力撥了過去,哥,麻煩你件事,幫我把鋼琴大廳裏的那個牌子摘了。

關力摸不著頭腦地問,什麽牌子啊?

華天說,有我照片那個。

不等關力回話,華天就掛斷電話,關閉手機。

他重新洗手消毒,進入手術室,他感覺已經一身輕鬆。

關力換了便裝,豎起領子,壓低棒球帽,進了醫院,走近“華天肝移植明星團隊”的大牌子,瞅瞅四下無人注意,猛地用小刀將四邊快速割下,整張噴繪的牌子頓時變成了空白。他試圖盡快把噴繪卷起來,但保安已經發現,一邊用對講機喊話,一邊衝了過來。關力撒腿就跑,保安在後麵緊追不舍,又一兩個保安堵了過來。那噴繪實在礙事,關力隻得丟向保安,躲開圍追堵截,徑直衝向醫院外。

七個多小時後,碩大的肝腫瘤被完整地切除下來,放滿整個盤子,護士用生理鹽水衝洗後,交給病理醫生。

病理醫生在電子顯微鏡下檢查切緣後宣布,R0切除!

手術室頓時爆發一陣輕輕的歡呼!人們抱住已經僵硬的華天。

華天剛剛進入醫生辦公室,一個醫生就跑來告訴他,好消息,肝源,孫海的肝源分配下來了!

華天心中一喜,馬上說,快!準備手術!

那醫生告訴他,魏主任已經安排其他醫生了。

華天擺擺手說,不,他的手術必須我來做,你去跟魏主任說。

醫生忙說,可你在手術室已經待了七八個小時了。

華天生硬地說,可是他跟我跟了七八年了!

關力拎著外賣進來,說,怎麽,又要手術?不行不行,你必須休息。來,你最愛吃的披薩,可惜有點兒涼了。

華天問,那個牌子?

關力說,放心,已經摘了。不過,醫院已經報警,警方正在查看視頻,我估計,要不了多久,案子就要告破了。

華天噗嗤樂了,說,真鬧出這麽大動靜?我勸你還是趕緊自首吧。

關力說,自首,也要陪著你把這披薩吃完再說。

又有醫生報告,張昱豪的肝源也分配下來了。原來,就在昨夜,高速公路發生一起嚴重車禍,造成重大人員傷亡,死者中就有器官捐獻誌願者,不是誌願者的,協調員與家屬進行協商,征得了同意。

華天三下五除二把披薩囫圇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拍了拍手,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還是我來吧。

關力一把拉住華天,說,第一,你手上的傷還沒好。第二,你已經做完了一台高難度的大手術,在手術台上已經站了將近八個小時。第三,第三,第三,醫院不隻有你一個醫生!

華天來不及細嚼,把嘴裏的東西吞進肚裏,這才騰出嘴來說話,哥,我沒的選擇!不僅僅因為我是一個醫生,更不是因為我比別的醫生高明。到醫學院學習的第一天,我的第一課就是希波克拉底誓言,“無論至於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並檢點吾身,不做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自小爺爺也讓我們背過孫思邈的《大醫精誠》,“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誌,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生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勿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

關力再次攔住他,說,我拗不過你,但你也不可能同時做兩台手術,至少要放棄一台。

華天輕輕推開關力,一字一頓地說,我要是都不放棄呢?我是醫生,我不但要治病,更要醫心,放心吧,對外科醫生來說,手術室就是他的能量站。

……

又一個朝霞鋪滿天空的早晨,手術準備室裏靜悄悄的,窗外灑進泛紅的陽光。按摩椅上,華天穿著藍色手術內衣,睡得踏實安靜,氣息均勻平和。手術室外的藍色椅子上,關力也呼呼地睡著……

手術室裏又忙碌了起來,醫護人員走過華天身邊都躡手躡腳的,生怕驚醒了他。手術室外,家屬漸漸多了起來,吵吵嚷嚷的,卻絲毫沒有影響關力……

病房裏,孫海緩緩睜開眼睛,他的女兒連忙喊他,爸,爸,你醒啦?

孫海輕輕點點頭,想要說話,可是嘴裏還插著呼吸機,發出嗚嗚的聲音。

護士過來說,一會兒給你把呼吸機摘掉再說。

他還是繼續嗚嗚著,護士仔細檢查各項數據後,把他的呼吸機摘了下來。

他馬上問,手術誰做的?

女兒說,華天醫生,是華天醫生!

孫海喜出望外,又難以置信,說,沒騙我吧?直到閉上眼睛,我一直就沒見華天醫生的影兒。他現在在哪兒?我要親口說聲謝謝!

女兒流著淚說,華天醫生,他後麵還跟著一台手術。

孫海已是老淚縱橫。

重症監護室裏,張昱豪突然睜開眼睛,直愣愣地半坐起來,嗓子裏冒出一句高腔,“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

華天穿著藍色的手術服,飛奔著趕到ICU,張昱豪已經起身站到**,身上掛著尿袋、血包,一邊手舞足蹈,一邊斷斷續續大叫。

華天衝到病床前,張昱豪卻認不得他,繼續唱他的,跳他的……

也許是抗排異藥的毒副作用,華天和幾個醫生護士一起按住張昱豪,給他注射了大劑量鎮靜藥。

接下來的幾天,華天給他換了兩三種抗排異藥,卻沒有任何改觀,隻能靠大劑量鎮靜藥讓他睡著,藥勁兒一過就跟瘋了一樣,誰都認不得,像是完全變了個人。抗排異藥確實會對神經產生一些副作用,但像他這麽厲害的還極少見。有一種說法開始在醫護人員中間流傳,說供肝的那個死者原是個豫劇演員。

關力把爺爺請到了ICU。爺爺細細瞧過,又診了會兒脈,說,並無大礙,想是突然遭此變故,也算經曆一次生死考驗,有些認知障礙、性情變化,也在情理之中。《黃帝內經》有雲,“喜樂者,神憚散而不藏。愁憂者,氣閉塞而不行。盛怒者,迷惑而不治。恐懼者,神**憚而不收。”百病生於氣,反之,內髒變化也能引起精神情誌的變化。我這就用針刺十三鬼穴,艾灸膻中,驅他心中的邪氣,待醒後再服些人參、阿膠、雞子黃、朱砂、琥珀、龍骨等,定能闖過這一關。

爺爺一邊開始給張昱豪針灸、艾灸,一邊繼續說道,《大學》裏說,“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心神不定,往往是不知所止,欲望無限膨脹,心浮氣躁,物欲橫流,傷心勞神,人心不足蛇吞象,都屬此列。

華天對關力說,哥,現在他換了付好肝,等他痊愈了,我勸他去自首,還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