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隻是個小手術,可從灌腸開始,旋風就感覺大事不妙。
旋風從來就不知道啥叫疼。兩年前他送外賣,一輛不知從哪兒躥出來的電驢子迎麵撞過來,他不知往哪裏躲閃,順到了馬路牙子上,人和車都朝著便道歪下去,右臂下意識地去撐,一股鑽心的疼瞬間衝到了他的心窩子,異常銳利和警醒,之後反倒覺不出什麽了。小臂骨折,把一截鋼板打進胳膊裏,剛開始總覺得胳膊不是自己的,可不出兩天就適應了,等骨頭長好,還要再遭二遍罪,重把那皮肉拉開,取出鋼板,這樣一來,胳膊裏反倒又空落落輕飄飄的了。
疼,沒有給他留下什麽印象,反倒是那次的腫脹感和空落感給了他不祥的記憶。此刻,他的小腹就正經曆著逆行**的折磨,他無力控製它們,隻能任憑一次次開閘泄洪……
說到底,痔瘡手術真就是個不起眼的小手術。很快,旋風就被送出了手術室。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他看見了那張熟悉的孩子氣的臉,笑得微微有些緊張。
還好吧?覺著怎麽樣?疼嗎?
挺好的。小菜一碟。完事大吉。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她頻頻地點著頭,也不知道該幹點兒啥。
旋風體會到了什麽叫幸福。大夫說要做手術的時候,媳婦就說要請假陪他,他不同意。媳婦是老師,課外培訓班的英語老師,上一堂課才有一堂課的錢,請假,意味著真金白銀的損失。不過是一個小手術,不用了,他說。小手術也是手術,搞不好就成了大麻煩,媳婦堅持。他總是拗不過她,她比他小三歲,她拍板的事情就算定了。
媳婦請了五天假,這五天,她將如此這般小鳥依人地守在身邊。這樣想來,損失那十幾堂課的錢也是值的。戀愛談了小一年,卻總是各忙各的。現在,雖說病房裏也塞滿了人,還充斥著84消毒水和高錳酸鉀溶液的混合氣味,卻也可以耳鬢廝磨,說些平日沒說夠的悄悄話。
咱倆也不小了,就算現在去領證,也夠晚婚標準了,你咋想哩?
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如此嚴肅和重大的話題。老婆孩子熱炕頭,就算安定下來了,那就是旋風心中向往的正常人的生活。可哪那麽容易啊!
你到底咋想哩?啊?
這話該我跟你提啊,總得像那麽回事,求婚得有個求婚的樣兒,我爸媽是不是也該登門下個聘禮啥的,該走的程序不能省。
我不要,我就是要你今天給個話兒,你到底是啥打算?我知道,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辦的事,麻煩著哩,可總得有個方向吧?
這還用說,我當然是要娶你的,明媒正娶,八抬大轎。
別貧嘴,我真要你八抬大轎,你能給?說正經的,咱們總得先有個窩吧?
旋風又何嚐不想有個窩呢?他剛才說什麽正式求婚啦,什麽登門下聘禮啦,那些都是小問題,真正的大問題就是房。媳婦跟幾個女孩合租,旋風倒是住在五星級的索菲特酒店,那是一間員工宿舍,淩亂擁擠,住著六個荷爾蒙極其旺盛的大小夥子。他在這家酒店的禮賓部工作,說白了,就是個迎來送往的行李員,每天兩班倒,拴人,也磨人。小兩口除去吃個飯、看場電影、逛逛公園,舍不得回回都開鍾點房,隻能央求著你那裏或我這裏的哥們姐們按時按點地回避,直奔主題一路高歌猛進,直上巔峰,就算意猶未盡,也絕不敢接著溫存纏綿,趕緊手忙腳亂地打掃戰場,給接下來的哥們姐們騰出地方。那種滋味,總是不能暢快淋漓。
其實,他倆是鄰村的,離城不算遠,二十多公裏,出了城就有高速,未必非得在城裏買房不可。兩三個月前,在媳婦的攛掇下,他剛剛買了車。當時她講得有道理,買車,上下班是用不著的,約會也派不上用場,不就是為了回家方便嗎?他以為買了車,也就躲過了買房這一劫。可雖說隻有二十多公裏,雖說有了車,但每天回家是不可能的,一兩周回家一趟也是不現實的。媳婦周末最忙,平時的課也多安排在下午四五點到晚上九點,課外班,當然是要等到學校放了學才開課。為了一起回家,旋風隻得跟別人調班,騰挪出一兩個白天。說著容易,他願意連著上好幾個班,可人家未必樂意這麽辛苦,還要躲避目光如炬的經理,總這麽連著上班,難免精力不濟,影響工作。所以,新車自打買來,大多數時候就停在酒店停車場裏,好在不用交停車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