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風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又一下子彈起來,他忘記了傷口的存在,傷口便尖銳地反抗。他麵對那些腐爛的橡膠壓條無可奈何,就好像麵對他無論如何也排泄不出去的廢物殘渣。他繞著那扇窗框轉了一圈兩圈,就想起了那個鄰居,想起了他叫阿立,想起了他說他上午一般都在家,便起身敲響了鄰居的門。

開門的家夥隻穿著條鬆鬆垮垮的**,身上沒有一點兒肉,好似白花花的一層皮包著一堆柴火,睡眼惺忪地問,你誰呀?

我是新搬來的,想找一下阿立。旋風說話也沒有底氣,昨天匆匆一麵,就算阿立站在跟前,他也未必認得出來。

阿立?阿立!咱們有個叫阿立的嗎?

有,有,我,是我。阿立一邊往外迎,一邊往身上套著襯衫。

哎喲,我當是誰呢?半夜雞叫啊!怎麽搞的,都堵上門來啦?是不是動了真格的,小心別玩出火!

阿立朝著他那扁平的屁股就是一腳,罵道,去你媽的!閉上你那臭嘴!沒看到這是男的嗎?

那精瘦的家夥一邊往屋裏躲,一邊朝門口喊,我當然看清是個男的啦,咱們不就是勾引男的嗎?

阿立無奈地對旋風說,甭抄理他,滿嘴沒句正經話。

旋風尷尬地笑了笑,硬著頭皮說,不好意思打擾了,我想借個起子,一字的,不知道你有沒有?

阿立說,我問問看啊。

沒有就算了,我去買一把。旋風轉身要走,剛剛的對話,他聽得雲裏霧裏,卻覺出了其中的詭異,咱惹不起躲得起。

阿立一把拉住他,說,哥,你進來坐,他們也吃不了你,都是嘴上的把式。

旋風隻得蹭進屋裏,可也沒有地兒可坐,屋子裏都是“榻榻米”——一張張床墊橫七豎八地直接擺放在地上,盡可能利用好每一寸空間,被褥都胡亂地堆在床墊上,也看不出裏麵睡沒睡人,除非露出了白白的長腿或胳膊。

阿立推推這個問問那個,招致一片抱怨,終於問到了一把起子,不過是十字的。

旋風長出口氣,接過起子逃出來,說,我一會兒就還你。

阿立也跟著出來,問旋風借起子做什麽用,如果十字的不好使,他再想辦法找到一字的。

旋風隻得把阿立讓進了屋。

阿立一看這陣勢,說,費這事幹嗎,咋不找個人換呢?哥。

旋風說,我給想簡單了,其實他們有個工具,像個小滾輪,順著滾過去就OK了,不過難度倒不在裝新的,就是這舊的摳不出來。頓了頓又說,本來是想找個換紗窗的,可惜哪那麽好找啊?

阿立擼了擼袖子,說,哥,讓我試試。

旋風攔住阿立,哪能讓你幹這粗活?說著,便用起子接著一點一點地往外摳,到底是比裁紙刀得勁多了。

阿立也沒有走的意思,幫旋風扶住窗框,說,哥,你挺能幹的,我從小到大,還真沒幹過這樣的活。

旋風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說,城裏娃都幸福著哩,不像我們村裏娃。

阿立說,村裏娃咋啦,倒更自由更快活,放了學,不是下河捉泥鰍,就是上樹掏鳥蛋,聽著就羨慕。

旋風樂了,下河捉泥鰍,上樹掏鳥蛋?這些我都沒幹過,你是咋想出來的?

阿立倒不是憑空想象,前些天,他的一個客戶提到小時候在村裏耍,就是這麽說的。他不能對旋風這麽解釋,隻說是自己胡猜瞎想。

旋風說,要說,也不算胡猜瞎想,村裏娃到底自由些,有的娃靈光得很,不光會幹活,還會玩,我是隻知道瘋跑,沒玩出什麽名堂,好在幹活不知道偷奸耍滑,舍得下力氣。

玩能玩出啥名堂?就得拚誰實打實地幹。你看你,在索菲特那麽大的酒店工作,又體麵又風光。

旋風臉上一熱,說,什麽又體麵又風光,我在索菲特沒錯,不過……我隻是……你猜我是做什麽的?

阿立見他吞吞吐吐,笑道,我猜你……總不會是行李員吧?

旋風的臉燒得更厲害了,他沒打算對誰隱瞞什麽,當個行李員沒什麽丟人的,他說不出口,隻是覺得沒必要說,隻是覺得一個普普通通的行李員租下這麽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有點兒奢侈和不搭。他知道眼前的阿立隻是說笑,他要是想繼續隱瞞,隻需輕輕地搖搖頭,可他卻說,你猜對了。

阿立說,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行李員。

旋風這才意識自己肯定的回答引起了歧義,一本正經地說,我的意思是,我就是個行李員。

阿立笑得更歡實了,哥,你可別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