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殘陽如血。
枯黃的野草在冷風之中搖曳。
我走在那條荒蕪的小路上,我的心情很沉重,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林小遇。林小遇現在怎麽樣了,她還活著嗎?如果她還活著,我又該如何喚醒她?
秦愛妮能在死去幾個月以後蘇醒過來,林小遇能不能呢?我自己又想起秦愛妮了?為什麽我想起秦愛妮的時候居然比林小遇更多呢?
我站在小路的中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前……
小路中間傳來狗的吠聲,是黑子的聲音。
我從思緒之中驚醒,一抬頭,黑子已經衝到我的腳邊,不停地用身體蹭我的腳。
“黑子……我們回家……”我蹲下身去,用手拍了拍黑子的腦袋,黑子能夠聽懂我的話,它轉身往回走。
家門前一切依舊,隻是外公已經不在了,我站在房間裏,冷靜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沒什麽變化。
我從包裏拿出一大塊熟牛肉,這是賞給大黑的。大黑叼著牛肉走到門外,我進入外公的房間,滑開了地下室的入口,亮起電筒下去。
電筒光照到小遇躺的地方,我猛地吃了一驚。
**並沒有人。
我又忙跑到外公和母親的房間裏,也沒有看到林小遇,我返身衝到門外,大喊了一聲:“小遇!”
大黑正趴在地上,吃那塊牛肉。
我一把將大黑麵前的牛肉搶了起來,大黑抬起頭,驚訝地望著我。
“小遇呢?小遇不見了……”我幾乎是吼了起來。但大黑一臉茫然的樣子,看上去很無辜。
大黑是通人性的,如果他看到小遇離開,它一定會用它的方式告訴我,但它並沒有,這就說明,它不知道林小遇失蹤的事情。
我把牛肉還給了大黑,拍了拍它的頭,表示我的歉意,然後,我重新回到地下室。
我仔細地尋找了一遍。
外公的地下室裏,外公躺在椅子上,他的身體並沒有腐爛,而是呈幹狀態,就像睡著了一般。我從小跟外公長大,我並沒有感覺到害怕,相反,在外公的屍體邊,我反倒平靜起來。
我知道,無論什麽時候,外公都會愛護我,關懷我,即使他已經死了也一樣。
外公的地下室裏沒有林小遇的影子,母親的地下室裏也隻有母親的棺材,一目了然,而我放林小遇的那間地下室隻有一張木板床,更不可能藏住一個人。
這就說明,隻有兩個可能,第一:林小遇醒過來自己離開了。第二,林小遇被一個熟悉這個地方的人帶走了……
而且,這兩種可能發生的時候,大黑都沒有在家……
那麽,究竟是哪一種情況呢?
我站在地下室中間,陷入了沉思。
我手中的電筒是照在地上的,但我的眼前分明還有燈光。陡然,我的全身猛地一振,因為我看到了母親地下室壁龕上的燈還亮著。
我熄滅了電筒,眼前就隻有那盞守靈燈亮著。
我記得很清楚,我已經離開了四個多月,而這盞燈居然還亮著。以前因為有外公在,而且我也很少下來,每次下來燈都亮著,我並沒有注意,因為外公會經常下到地下室,他有可能會給燈添油。但這次,這盞燈已經燃了四個月,在沒有人添燈油的情況之下,難道這不是一個奇跡?
我站在壁龕前,屏住呼吸,仔細地看著那盞守靈燈,燈碗裏的油還是和從前一樣,黑黝黝的,根本就沒有添過的痕跡。
我小心地亮起電筒,照著守靈燈,仔細地看了看,那盞燈下麵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看上去,已經積澱了很久。而整個壁龕上,都有一層薄薄的灰塵,這就說明,這盞燈已經長時間沒有動過,也沒有添過油。
這盞守靈燈燃燒了四個月?甚至,從我母親死後這盞燈就一直亮著,那麽?這盞守靈燈豈不是燃燒了二十八年了?
我的心中一陣激動!
我的目光落在燈口邊沿上,燈口邊沿有一些用鑿子鑿成的漢字,是七個字,這些字我都認識:噻,嗬,呢,嘛,噗,噝,噫……本來這些字不是這個樣子的,用鑿子鑿隻是個大體形式,但我跟外公學做棺材的時候,他曾經有意或者無意地給我提起過這些字,總之,我猜測,應該是這七個字……
昆侖上地獄之門之中的那盞燈的邊沿,也有七個字,那些古字,我一個也不認識,但七個字是不會錯的。
那盞守靈燈燃燒了八百年。而我家這盞守靈燈最少也燃燒了四個月,兩者之間,究竟有沒有什麽共同的地方?
如果外公能夠開口說話就好了。
一想到外公,我心中一動,走到外公的地下室,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外公,您老人家給我指點迷津吧……”
之後我出來,給母親的棺材也磕了三個響頭,說了聲:“娘,您也給我指點一下迷津吧!”
我出了地下室,看了一下家中的情況,外公的房間內,他做木匠的工具都放在一個背簍裏,背簍放在牆角,他的床太簡單不過了,就是幾塊木板拚湊在一起,下麵是用木頭做成的架子。床頭有一個木箱子,這個木箱子是用木頭簡易做成的,我打開箱子看了看,裏麵就幾件外公的衣服,沒有別的東西。
廚房裏就一個灶台,兩口鍋,都是冷冷冰冰的,裝米糧的甕也是空空的。灶台下麵也是打掃得幹幹淨淨,連一根柴禾也沒有。
我的房間裏同樣沒有什麽東西,床我已經搬到地下室去了,我以前讀書用的課本放在一口箱子裏,衣服放在一口箱子裏,其餘就是我的桌子上有一盞燈。
我拿起那盞燈仔細地看了看,和地下室的燈樣式上差不多,都是出於外公之手,但這盞燈的邊沿並沒有那些文字,而且這盞燈中的燈油要清亮一些。
我用打火機點燃了燈,一股桐油的清香冉冉升起。
大黑已經吃完了牛肉,正老老實實地趴在門口的地上……
晚上,我就在地下室自己的**睡了一覺,睡得特別的香甜,早上醒過來,我清楚地記得,我夢見林小遇了,她在她家中的畫室裏畫畫,我站在她的身邊,但她居然不認識我了……
難道林小遇回家了嗎?
想想這個更有可能:林小遇醒過來,找不到我,她隻有回家……
可她回家為什麽大黑沒有看見呢?
我想不明白,可想不明白的事情已經太多了,我決定,再次到江城,到林小遇家的聽雨樓上看看……
離開家的時候,我在母親的守靈燈前和地下室的入口處做了一些隻有我清楚的暗記,我要證明,我離開之後,有沒有另外的人進出過,我隻要證明,那盞燈,究竟能夠燃燒多久……
經過古店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我特意放慢了車速度,看到金大夫的藥店裏有一個病人正在拿藥,王順福的客棧門是大大開著的,不知道有沒有客人入住,而李好德還在修車鋪子前的椅子上抽煙……
我沒有停車,車過了古店,很快就到了青埡口,秦愛妮的家遠遠就映入我的眼簾。
夕陽無限好。
我把車慢慢地停靠在路邊,抬頭看了一眼,發現秦愛妮家的門是緊閉的,秦愛妮應該在裏麵吧!
“愛妮姑娘!”我站在門外,輕輕地喊了一聲。
裏麵沒有答應聲。
“愛妮姑娘!愛妮姑娘!”我又喊了兩聲。
裏麵靜悄悄的。
我心中一動,用手一推,門沒有開,低頭一看,門的前麵居然有一個插銷,也就是說,屋裏沒人,也沒有鎖門,隻要把外麵的插銷一取,就可以進去。
怎麽可能呢?
我把插銷取了起來,推開門,隻見櫃台上立了一個牌子:借宿的客人,西麵房間可以睡覺,缸裏有水,櫃子裏有米,離開的時候請插好門……
難道秦愛妮母女兩人居然離開了?
看這個樣子她們是長期離開了……
我在屋裏看了看,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那口棺材還在,但蓋子立在一邊,這樣可能是為了投宿的人著想,不然會嚇壞了別人。
我悵然若失,隻是覺得她們離開得也太快了一些,秦愛妮的身體應該還沒有完全愈合吧!
山城,萬家燈火。
聽雨樓。
我趴在圍牆上,仔細地觀察了裏麵的情況,以前有四個保安,六條大狼狗,而今,居然隻有一個保安和一條狼狗,而且保安在值班室裏麵,而狼狗則用鐵鏈栓在值班室外麵。
三樓林小遇畫室裏透出了燈光。
林小遇真的回來了嗎?
我的心一陣狂喜,什麽也顧不得了,翻下圍牆,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的門是虛掩著的,我在門口一看,立刻就衝了進去:“小遇……”
林小遇正站在一個畫架前,畫一幅畫,她聽到我的喊聲之後轉過身來,不錯!正是林小遇,她的人還是那麽美,臉色那麽雪白,長發披在肩膀上,隻是她的眼神如湖泊一般深邃,深藍,憂鬱地藍……
我一把將她摟在懷裏,萬般柔情蜜意,眼角湧出了淚水:“小遇……”
但她的反應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她臉上的神色絲毫沒有變,隻是問了我一句:“你是誰?”
“我是劉不正啊!”我急忙說。
“劉不正是誰?”她還是平平淡淡地問了句,就仿佛我從來沒有在她的生命之中出現過一般。
我猛地一怔,然後驚呆了:她不記得我了……
她究竟怎麽樣了?
她為什麽不記得我了呢?
我還在震驚之中,就聽到外麵傳來了腳步聲,和一聲輕輕地歎息。
一個人站在門口,肥大臃腫的身體,光頭,一雙昏暗的眼睛,不用說,這個人就是林小遇的父親:林大發。
“她不記得你了……”林大發苦著肥大的臉,痛苦地道:“甚至,她連我也不記得了……”
“大伯,小遇為什麽會這樣?”我竭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疑惑地問他。
“因為一個詛咒。”林大發苦澀地笑了笑,也問了我一句:“你是周好古師叔的外甥劉不正?”
我點了點頭,更加疑惑地問:“什麽詛咒?”
林大發一雙眼睛充滿了深深的恐懼:“魯班法的詛咒……”
我心中一震:“魯班法的詛咒?”
林大發轉身,悠悠地說了句:“你也不是外人,你也逃不了這個詛咒,你跟我來,我讓你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
此時此刻,我的心中全是好奇心:林大發居然知道我外公,而且說我也逃不了這個詛咒,這個詛咒究竟和我有什麽關係?
林大發帶我下到第一樓,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居然是走向地下室,他的家中居然也有地下室?
一進入地下室,眼前一暗,因為這裏麵沒有電燈,而是過道上掛了一盞古老的玻璃風燈。一道鐵門上也掛了一盞風燈。
林大發進了鐵門,我站在鐵門前,好久才適應了昏暗的環境,也看清楚了地下室裏的情況,裏麵就一張三尺高的桌子,桌子旁邊是一把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猛然一看,真把我嚇了一跳。
這個人身材瘦小,就仿佛七八歲營養不良的孩子,坐在椅子上隻有一尺來高,頭發稀疏,一張臉溝壑縱橫,無比蒼老,但一雙眼睛卻如狼的眼睛一般凶狠,隱隱熒光閃爍。
更恐怖的是他的下半身,從大腿根部到腳指頭,全是白森森的骨頭,不見一點皮肉在上麵。
耳朵邊傳來一陣細微的唏嗦聲,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爹,來了。”林大發恭敬地說了句。
爹?這個人居然是林大發的父親?林小遇的爺爺?我又吃了一驚。
這個奇怪的老人揮了揮手,那是一隻和細竹杆一般大小的手,五個指頭如鷹爪一般。
林大發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
我的一顆心反倒平靜不已。
“你是周好古的外甥劉不正?”這是一個沙啞,仿佛從地獄之中掙紮出來,詭異,恐怖的聲音。
“是。”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叫林中嶽,比周好古大五歲,周好古一直喊我大哥,你叫我大外公好了!”林中嶽看了我一眼,繼續說。
我不知道外公的從前,也對母親的事情一無所知,而林中嶽居然說是外公的大哥,那麽,縈繞我多年的疑問豈不將立刻就要解開?
上世紀四十年代,兵荒馬亂,民不聊生。
當時老百姓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一口飯吃,有一個地方住。但就是這個最基本,最簡單的要求也不能得到。
川,湘,黔交界的三不管地帶,四方山石碑村,有四個異姓兄弟:林中嶽,連環炮,周好古,猴子。他們白天是莊稼漢,晚上則是盜賊。因為貧苦老百姓本來就沒有吃的,要盜竊他們於心不忍,而那些大家地主,富豪都有武裝家丁護院,要得手不容易,風險也極大。於是兄弟四人就改為外盜。
也就是盜墓,吃死人飯。
亂世之中,靠盜墓養活一家人也是情非得已。
四人之中,猴子擅長發現古墓,他有一雙靈異的眼睛,能夠準確判斷墓中有沒有值錢的東西,從而決定要不要盜;連環炮擅長打盜洞,放炮炸開墳墓而不傷及古墓之中的寶物;周好古擅長破解古墓之中的機關和打開棺槨;林中嶽長於盜墓之前的準備工作和在墓室之中取寶。
鳳凰仙公山,荒郊野外,夜深人靜。
四個人影如鬼魅一般出現。
一盞風燈放在地上,一頂草帽蓋在燈上,遮蓋了三麵的燈光。
“就是這裏了……”說話的是猴子。
“這個地方怎麽看也不像墳墓呢?你確定沒有看錯?”連環炮瞪著一雙眼睛,疑惑地道。
“我猴子火眼金睛,什麽時候看走眼過?”猴子挺起胸脯,神氣活現,得意洋洋。
“老祖宗在埋人的時候,早就想過有人來挖,所以,總會偽裝,越不像的地方反倒是,我們挖過的一眼看起來氣派的墓,都沒有多大收獲呀!”林中嶽慢條斯理地說。
“大哥說得多。”猴子立刻說。
連環炮開始打洞,填火藥雷管,一邊惡毒地玩笑說:“如果下麵沒有東西,我把雷管塞進你屁眼裏,炸你個屁股開花……”
“如果有,我把雷管塞進你的屁眼裏!”猴子不甘示弱,爭鋒相對。
在連環炮忙碌的時候,周好古把猴子悄悄拉到一邊,問了句:“老四,我覺得有點懸乎……”
“啷個講?”猴子問。
周好古遲疑了一下:“我怎麽看也不像有寶貝的!”
“三哥,你放心,我都看到下麵寶貝的光芒了,下麵不僅僅有,還有很多……”猴子拍著胸脯向周好古保證。
“那就好。”周好古稍微鬆了一口氣。
“這裏叫仙公山,傳說1400多前,魯班的關門徒弟趙小小在此羽化成仙,說不定我們就挖到神仙墓了,不僅僅有大批金銀珠寶,還能得道成仙,長生不老……”林中嶽哈哈一笑。
一番忙碌,“有貨!”連環炮興奮地大喊了起來。
兄弟們立刻圍了上去,一塊石板揭開,下麵赫然是一條用條石修砌的地下通道。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門。
石門打開之後,四個人立刻驚叫了起來,地下的墓室正中的壁龕上,居然亮著一盞燈,發出幽幽的燈光。
“有鬼!”猴子轉身就跑。
但他的衣領被林中嶽一把抓住,提了回來。林中嶽厲聲喝道:“鬼什麽鬼?鬼都怕惡人,我們是惡人,怕什麽鬼?”
林中嶽是四人之中的大哥,他其實也被嚇得不輕,但他知道,關鍵時刻,自己是絕對不能表現出膽怯的,他必須給兄弟三人樹立榜樣。
本來周好古,連環炮也是膽顫心驚,但大哥站在前麵,兩人才勉強鎮靜下來。
“把火把全部點起來!”林中嶽果斷地說。
四根火把全部燃燒起來,把墓室照得亮如白晝,墓室長十幾米,寬七八米,四周的牆壁光滑如鏡,墓室的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棺材,棺材的正前方的牆壁上,有一個壁龕,壁龕上有一盞守靈燈。
雖然這盞燈燃得詭異,但一看到那個巨大的棺材,四人的心中就沒有了恐懼,而是巨大的興奮,這麽大的棺材,裏麵該有多少金銀珠寶呢?
周好古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棺材蓋子,事實上,棺材蓋子是合在上麵的,沒有費什麽力氣就打開了。
四個人迫不及待地圍了過來,又是齊聲驚呼。
棺材裏空空****的,除了一件粗麻衣服折得整整齊齊,上麵放了一本古書之外,什麽都沒有。
四人各自瞪大了眼睛,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都說不出話來。
這個意外太出乎四人的意料了。
周好古拿起那本古書,翻開看了一眼,他讀過幾年私塾,認得幾個古字,首先看到的就是魯班真師四個字。
魯班書!難道這就是人們傳說之中的上古奇書:魯班書。
周好古對魯班書有所耳聞,當時就呆住了。
“這本書是不是藏寶秘籍?”猴子眼睛溜溜一轉,湊了過來,一個字也不認識,所以,他疑惑地問道。
周好古搖了搖頭。
“真邪門了!”連環炮對古書不感興趣,他已經走過去拿壁龕上的那盞守靈燈,他的手剛伸到燈前,就感覺一隻無形,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手。
連環炮大叫了一聲,猛然轉身,他轉身的速度很快,很疾。壁龕上的守靈燈被他轉身的風吹熄滅了。
轟!一聲巨響,四人手中的火把幾乎在同時熄滅了。
墳墓之中一片驚叫之聲。
林中嶽,連環炮,猴子連滾帶爬地逃出地道,看到外麵天幕上的星光,三人才鬆了一口氣。
“三哥呢?”猴子驚魂未定。
林中嶽和連環炮一看,身邊果然沒有了周好古。
“不能丟下老三。”林中嶽看身邊果然沒有周好古,驚跳起來。更詭異的是他手中本來已經熄滅的火把轟地一聲,又騰起熊熊火焰……
林中嶽高舉火把,重新下了地道,後麵跟著連環炮和猴子,三人剛走下地道,就看見周好古高舉火把從地道之中走了出來。
“老三……”林中嶽驚訝地喊了起來。
“三哥,你沒事吧?”猴子驚訝得眼珠子也快掉了下來。
“沒事。”周好古顯得很平靜。
“老三,你啷個不怕喲?剛才你幹什麽去了?”連環炮驚疑不定地道。
“我想我們是衝撞上古聖人了,你們逃跑的時候,我在地上磕了個頭,頭剛磕完,火把就亮了起來……”周好古認真地說:“你們也磕兩個頭吧!聖人會原諒我們的……”
林中嶽想了想:“磕頭!”
三人跪在地道口,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四人把地道口的石板蓋起,把挖開的泥土填上,在回去的路上,周好古才對三人說:“仙公山的傳說是真的……”
“什麽傳說是真的?”猴子喜歡聽故事。
“魯班和他的徒弟們成仙的故事……”周好古說。
“這個我們都聽說過呀!可跟仙公山有什麽關係?和這個墓又有什麽關係?”林中嶽奇怪地問。
“大有關係……”周好古仿佛已經洞悉了其中的玄機一般。
關於上古聖人魯班成仙的故事是這樣的:兩千四百年前,木匠魯班發明了大量的生產工具,而且擁有神秘莫測的法術,被土木工匠們尊為祖師。有一次為了降伏危害民間的妖怪,魯班帶領一百個徒弟修造一座鎮妖寶塔,經過十年十月又十天,寶塔修成,並把妖怪降伏,囚禁在寶塔下麵,從此天下太平……
當天晚上,魯班對徒弟們說:“這麽多年修塔,大家辛苦了,今天大功告成,我們包餃子慶賀一下。”
徒弟們都說好。
“大家整理一下工具,趙小小,你跟我去包餃子……”魯班對徒弟們說,他口中的趙小小是他的關門徒弟,也就是最小的徒弟,跟了他僅僅十年十月又十天。
趙小小跟了師傅到了廚房,魯班吩咐趙小小燒火。
一大鍋水很快就沸騰了。
趙小小很奇怪,師傅居然沒有動手和麵,擀餃子皮,也沒有剁餃子餡,這是煮什麽餃子?
“徒弟,轉過身去……”魯班如此這般對徒弟趙小小說。
趙小小依言轉過身去,聽到身後有響動,好奇心起來,把師傅剛才的吩咐忘記了,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頓時大吃一驚:師傅居然蹲在鍋邊,向鍋裏屙餃子呢……
趙小小一陣陣惡心,他不敢再看。
後來師傅喊他繼續燒火,很快餃子煮好了,魯班就喊徒弟們來吃,每人吃了一大碗,趙小小雖然尊重師傅,但卻吃不下去,碗裏的水餃被師兄們搶著吃了個幹淨。
“徒弟們,你們吃了水餃,就可以成仙了,從此長生不老……”魯班帶領徒弟們向仙境走去。趙小小沒有吃水餃,無法跟上師兄們,在後麵哭喊。
魯班早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回來安慰趙小小:“徒弟,你的緣分沒到,可喝一碗湯,能夠多活一千年,一千年之後,你也能成仙……”
一千年以後,趙小小在這裏成仙,所以得名仙公山。
“難道說我們進的是趙小小仙人的衣冠塚?”猴子聽了周好古的話之後第一個這麽問。
“一定是。”周好古肯定地道。
“你怎麽這麽肯定呢?”三人一起問周好古。
“因為這本書是魯班書的上冊,不是魯班的徒弟或者傳人,不可能有這本書……”周好古居然把那本古書帶出了墳墓。
那本魯班書也分成了四份。
路上,連環炮就發現自己的右手背到手腕處有五個黑色的指印,入肉三分,觸目驚心。當天睡覺的時候,林中嶽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又回到了那個古墓,沒有看到人,隻聽到一個聲音:凡拜我者,皆入我門,但滅我靈燈,擾我仙境,必遭天譴,生不如死,子孫後代,鰥寡孤獨殘……
第二天,林中嶽把自己的這個夢對周好古一說,周好古瞪大了眼睛,因為他也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夢。
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他們決定卻看看連環炮和猴子,但走到猴子的家門口,猴子從家裏聞聲出來,此刻,他的手中正端著一碗粥,也不清楚是怎麽回事情,他的人撲倒在地上,而手中的兩根筷子,一邊插入土中,一邊插進了猴子的雙眼眶之中,鮮血長流。
猴子成了瞎子。
連環炮的手開始劇烈疼痛,就仿佛有一條毒蟲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血肉……
他們兩人也和周好古,林中嶽一般做了相同的夢,夢中聽到那個惡毒的詛咒。
周好古和林中嶽各背一人出村去找大夫,看了大夫回來,僅僅一夜之間,他們的親人就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找不到半點痕跡……
不要說人,甚至連活著的雞,狗,老鼠也不見一隻。
“那個詛咒是真的……”四人都嚇壞了。
“我們回去把守靈燈點起來,把魯班書還回去,祈求祖師爺原諒……”周好古和林中嶽都這麽提議,猴子和連環炮也讚成,但四人回到仙公山,卻根本無法找到曾經挖過的地道口,就仿佛他們根本沒有來過一般……
他們在仙公山找了整整兩年。
還是沒有找到。
四人決定分開,各自生活,猴子雖然瞎了,但他居然能夠料理自己的生活,連環炮的手一直那麽疼痛著,生不如死……
離開之後,林中嶽從此就沒有了猴子和連環炮的任何消息。但在二十多年以後,兩人意外地相逢了。
周好古成了一個做棺材的木匠,林中嶽成了一個修牆的磚匠。
那個時候,兩人都剛好娶了一個媳婦。
兩人都沒有忘記那個累及子孫後代的詛咒,所以,一直都沒成家,都在五十多歲才意外找到願意和他們一起生活的老婆。
兩人在喝酒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地談起幾十年前的詭異經曆,結果兩人不約而同地做出了一個決定:將來有了孩子,如果他們都是男的,就拜為兄弟,如果都是女的,就拜為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結為夫妻……
他們的意思就是不想連累別的人家,畢竟,事情是自己做出來的,要子孫後代來償還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一年之後,周好古妻子生下了一個女兒周玲,但妻子難產大出血而死。林中嶽妻子生下了兒子林大發,同樣,他的妻子也是難產而死。
二十年後,該周玲和林大發成婚的日子,但周玲和林大發都逃了婚,因為他們各自有了意中人,這件婚事自然作廢了,林中嶽和周好古相對苦笑無言……
又一年之後,林大發妻子生下女兒林小遇之後難產而死,周玲生下兒子劉不正之後也難產而死……
之後的二十八年,林中嶽和周好古中斷了聯係,再也沒有見過一麵。
林中嶽在江城,周好古在山城。
林中嶽越長越矮,從一米八的堂堂漢子變成身高不足三尺,每縮短一寸,他就得忍受撕裂一般的痛苦,而且,他腿上的皮肉被一種無形的蟲子吞噬著,一寸一寸往上。
他自殺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沒有成功!
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而今,已經到了雙腿根部。他知道,隻有自己的皮肉被吞噬完之後,自己的痛苦才能結束。
那個時候,他才能死去!
自從有了那本殘缺的魯班書之後,林中嶽偶爾會翻翻看看,漸漸,他就感覺到自己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地方了:能夠預先感覺到一些即將發生的事情,靈魂能夠到另外一個世界去,與另外一個世界的其他靈魂交流……
他明白,要解除這個籠罩在四個家族頭上的惡毒詛咒,隻有回到趙小小真師的古墓,把那盞守靈燈點燃。要回去點燃那盞燈,必須先找到完整的魯班全書,隻有魯班全書上,才有找到古墓和點燃守靈燈的秘籍。而林中嶽,周好古,連環炮,猴子四人的手中才半部魯班書……
十年前,林中嶽測算到昆侖神山之中藏有魯班書下本,經過五年的策劃,林大發和他商場上的好友宋大福帶領大隊科學考察隊進入昆侖山,但卻無功而返……
“幾個月以前發生的事情,我想你都知道了……”林中嶽微微歎息了一聲:“你和小遇,那是冥冥之中的天數……”
聽完了這個離奇的故事,我並沒有感覺到特別吃驚,畢竟,我所經曆的許多事情,本身也夠離奇了。
“不正,現在要破除這個詛咒,非你不行了!”林中嶽如釋重負,他看我的眼神分明閃耀著喜悅。
為了小遇,什麽事情我都願意去做。更何況,這本來也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情,我的母親已經因此而亡,難道我還要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將來的兒女遭受這個詛咒嗎?
我點了點頭。
我想,他既然能知道昆侖山中藏有另外一本魯班書,也肯定知道,我已經把那本魯班書帶了出來。
“這就是我得到的魯班書……”林中嶽從他的懷中拿出一個黑皮書夾模樣的東西,遞給我。我微微猶豫了一下,接過來,麵上的書夾顯然是添上去的,為的就是方便保存,翻看裏麵的紙張。我翻看第一頁,那是一種粗糙的草紙,本來這類草紙容易被蟲蛀,腐爛的,但裏麵的紙完好無損,上麵的字清晰無比,都是那種大篆古字。
自從錢四眼給我翻譯之後,我時常對照翻譯的字體和原來的字體,這樣,我居然也認識了不少的篆字,所以,我一看,就能確定,這就是魯班書無疑。
我看了一段:喜開財門,恭喜恭喜三恭喜,萬丈高樓從地起,昔日修造是魯班,白日修來夜晚開……左手開門接珠寶,右手開門進黃金,左右雙手齊開了,鬥大黃金滾進門……看到這裏,我算明白了,林家為什麽有那麽多的錢……
“這本書跟了我七十年,從沒有離開過我半步,我也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但今天,我把它送給你……”林中嶽對我道。
“大外公……”我斟酌了一下,才麵有難色地道:“我外公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魯班書,更沒有把魯班書傳給我……”
“你家的魯班書二十八年以前就不在你外公手裏了……但你遲早會找到所有的魯班書!”林中嶽淡然一笑。
“什麽?”我吃了一驚:“您怎麽知道呢?”
林中嶽沉默。
我隨即就明白,林中嶽是一個奇人,和外公一樣,有很多特別的地方,他想知道的,總能知道。
“我怎麽才能找到……”我想說的是我外公手裏的魯班書是怎麽丟失的,到了什麽人手中,連環炮,猴子有沒有後人活著?他們手中的魯班書又在哪裏……
我想知道的太多太多了。
但林中嶽不想多說:“天機,一切都要看定數……”
我默然,是的,我得到魯班書下本就是機緣巧合。
“你走吧!”林中嶽對我揮了揮手,他閉上眼睛,看到他一張蒼白,滿是皺紋,疲憊的臉,我心中一陣悲涼,站了起來,對他深深鞠了一躬:“大外公,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仿佛肩負著莊嚴,神聖的使命一般,我走出了地下室。站在地下室出口處的是林大發,他看了一眼我手中拿著的魯班書,眼神灰暗,隻是微微對我點了點頭。
“伯伯,我去看看小遇!”我說。
林大發點了點頭:“以後把這裏當成你的家一樣……”
我點了點頭,往樓上走去。林大發跟在後麵,說了句:“你吃飯沒有,我讓廚房準備點飯菜……”
我默然,其實我更想和林大發吃頓飯,因為我想知道母親,甚至父親的情況,畢竟,現在隻有他知道這些……
“伯父,改天我請您和小遇吃飯!”我說。
“小遇不能離開這裏了,我怕她再出什麽意外……”林大發無不擔心地說了句,從他的語氣之中,我聽出了一個父親對女兒無限的慈愛。
“小遇是怎麽從我家回來的呢?”我有點好奇。
“上次你和小遇離開家之後,你大外公和我就跟了去,他要去見你外公最後一麵,隻可惜還是去晚了一步……”林大發神色黯然:“我也是第二次到你家,三十年前,我去過,一切都沒變,隻是人變了……”
這樣我就明白為什麽小遇離開而大黑沒有發現了。
我站在畫室的門口,林小遇站在一個畫架前,正冥思苦想,久久落不下筆去,我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就是進去了又如何?她已經不認識我了……
林大發微微皺了皺眉,我無意之中看到了他眉宇之間的痛楚,也許他不是一個好心腸的人,但一個人無論有多麽可恨,他對自己的女兒也是充滿慈愛的。
我正想轉身離開,就聽到林小遇的喊聲:“請等一下。”
她的聲音不冷,但很淡,淡得讓人感覺不出程度。
我轉過身去,期待著,也許奇跡發生了呢!
林小遇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麵前,我本能地伸出雙手,她也慢慢地伸出雙手,她的纖纖細手搭在我的雙手上。她不緊不忙地對我說:“雖然我不記得你了,但是,我感覺得出,你是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人……”
我忽然握住她的雙手,她的雙手很冷,冷如冰。我點了點頭,認真地對她說:“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想起我……”
她也點了點頭,四目相對,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淚,在眼眶裏轉動,隻是還沒有流出來。
我鬆開她的手,我不能看到她流出的眼淚!
我下樓了,雖然我沒有回頭,但我感覺得到,小遇的眼睛一直在看著我……
林大發招待我的菜都很簡單,但很符合我的胃口,不過有一瓶葡萄酒卻是有些年代的正宗法國葡萄酒,但我沒有心情喝酒,而林大發也沒有勸我。
“大伯,您見過我母親的嗎?”我小心地問林大發。
“見過。”林大發點了點頭。
“我母親長得怎麽樣子?”我忙又問了一句。
“我隻見過你母親一次,眼睛很大,頭發很長,很漂亮……”林大發笑了笑,笑得有點苦澀。
這隻是一個籠統的概念。
“大伯,您見過我的父親嗎?”我更小心地問了一句。
“沒有!”林大發搖了搖頭。
我微微有點失望,但還有一絲希望:“大外公見過我父親嗎?”
“沒有!”林大發果斷地道:“我記得很清楚,當年我和你大外公到了你家之後,隻見過你媽和你外公,我們隻吃過中午飯之後就離開了……”
我的心頓時一陣冰涼,我父親的消息,又這麽中斷了。
對於父親,我隻能知道他姓劉,其餘的什麽也不知道了……
然後我就告辭了,臨走的時候,林大發有意無意地對我說了句:“宋大福一行可能要到四方山大明堡去……”
我的心微微一動。
四方山大明堡,那不是外公他們曾經生活過的村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