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比誰手速快,這一次是郝玉梅先掛了電話。葉璐璐抱起電腦,氣衝衝地拉開會議室的門,迎麵撞上站在門口的林萌。
林萌表情尷尬地解釋,想確認一下方案。葉璐璐吵的時候就想到林萌會聽到,可情緒上來了,聲音怎麽都按不下去,她也不尷尬,反正林萌當她是在測試選題效果。
葉璐璐幹脆打開會議室投屏,讓林萌講了一遍方案。她沒有任何需要修正的建議,林萌策劃的「真實母女對話」,已經被她身體力行的證實了,一定能吵起來,有衝突,有爆點。唯一不確定的是,談話結束怎麽讓母女和好。
林萌毫無底氣地說,雙方換位思考應該能和好。葉璐璐不由失笑:“那你就著我和我媽的案例,你覺得我應該怎麽站在她的立場上考慮呢?”
林萌支支吾吾半天,忽然眼淚流了下來:“璐璐姐,我覺得阿姨說話的方式好像我媽,我也不知道怎麽讓她理解我。”
葉璐璐以為林萌提這個方案是因為她和她媽母慈子孝,沒想到兩人居然共享同一個類型的媽。她一通手忙腳亂的安慰,林萌幹脆吐槽起自己的媽。
葉璐璐原本因為郝玉梅崩潰的情緒更加崩潰,最後在方案上破罐子破摔,讓林萌把「母女和好」那部分原封不動地發給總監郭偉,反正一切都是為數據服務,用戶看的就是吵架,至於最後能不能和好,那就看宇宙怎麽展示它的奇跡了。反正很多母女到死都沒有解開心結,也能對外扮演母慈子孝,就算有遺憾,那也是這輩子的事了。
葉璐璐到家已經是淩晨一點,郝玉梅和工作耗盡了她全部的精力,她草草地洗了個澡就睡了。租的房子並不隔音,樓上住的是一個男主播,經常深夜PK,時不時會有吼叫聲,跺腳聲。有一次他似乎連線上了一個療愈師,瘋狂許願自己能火,能擁有專屬的榜一大哥。固體傳聲速度普遍高於空氣,嫌吵的不止她一個人,總有人上門製止,她不擅長處理這種矛盾,也樂得有人解決這事。
但今晚,沒人再讓男主播安靜點。葉璐璐隱約聽到男主播謝謝榜一大哥,道謝得極為頻繁,似乎宇宙回應了他的願望。
半夢半醒間,她回到了縣城老家,年輕的郝玉梅在廚房炒菜,一勺一勺地往鍋裏加鹽,她拚命的想喊夠了,但是嘴像是被黏住怎麽都張不開。下一秒,中年的郝玉梅站在陽台上,問她為什麽不能考全年級第一,說完就跳了下去。畫麵一轉,郝玉梅坐在沙發上,表情憤怒地往嘴裏塞葡萄,嘴裏嘟囔著白眼狼,不孝女。
葉璐璐知道自己在做夢,卻怎麽都離不開嵌套的夢境,隻能徒勞地掙紮。突然她聽到幾聲連續的響動,夢境碎了一角,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是手機在響。窗外已天光大亮,她拿起手機,屏幕顯示是舅舅郝建打來的電話。
葉璐璐皺起眉頭,平日裏也不見郝建打電話給自己,她對他向來沒什麽好感。
從葉璐璐有記憶起,郝建沒錢了找郝玉梅,沒工作了找郝玉梅,離婚了找郝玉梅,生了孩子也找郝玉梅。明明是親姐弟,相處起來卻勝似母子。葉璐璐心裏正嘀咕著,身體卻突然開始發抖,說不清原因,手指劃動兩次都沒接通電話,第三次免定心神接通,對麵傳來郝建淒厲地哭聲:
“璐璐,你快回來吧!你媽走了!”
……
人活一世終是一死。
從十三歲父親出車禍去世那天開始,葉璐璐替自己和郝玉梅想過很多種死法,她們一起出車禍,一起坐的纜車掉下去了,一起食物中毒,甚至喪屍圍城把她倆咬了……總之她們母女是一起死的。
直到葉璐璐開始工作,她的死亡幻想裏沒了郝玉梅,她覺得自己會在工位上猝死,但郝玉梅肯定會長命百歲,她好強又氣血充足,人到中年從不吃癟,遇到小販偷秤能氣都不帶喘地連罵半個小時。即便不能活到百歲,至少也能無病無災壽終正寢。可郝玉梅偏偏死在剛退休的這一年,命運以一種滑稽的方式帶走了她。
郝玉梅是晚上吃葡萄時噎住喉嚨窒息死亡,第二天郝建上門看見躺在地上的郝玉梅已經來不及了。
葉璐璐眼睛發直坐在殯儀館接待室裏,右側大腿微微發疼,從早上接到消息請假去機場,飛機落地到殯儀館,這一路她都在死命地掐自己的大腿,總覺得昨晚的夢還沒有醒,直到看見冰櫃裏郝玉梅那張青紫的臉,媽媽真的走了。
郝建抹著眼淚:“姐啊,你走得太突然了,你讓璐璐和我怎麽辦啊?”
表妹郝文泣不成聲:“姑媽……”見葉璐璐一直沒有說話,以為她受到的打擊太大,上前道:“璐璐姐,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姑媽看見你現在這樣會傷心的。”
“是嗎?” 葉璐璐反問。
她下意識覺得郝玉梅不會傷心,隻會暴怒大喊:“老娘都死了!你都不願意哭一下?你個不孝女!”可她現在的確不想哭,也許是人傷心到極致,大腦會自動啟用保護機製,讓她覺得自己還在做夢。
郝建眼圈通紅,望向葉璐璐:“你媽的後事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嗯?”葉璐璐的思緒混亂。
郝建重重歎了口氣,像是對葉璐璐恨鐵不成鋼:“我也就這一個姐,你也就我這一個舅,你媽的後事我來負責,你媽辛苦了一輩子,得給她辦一場體麵的葬禮,做法道長,哭喪,樂隊,流水席一個不能少。我朋友開了個殯葬公司,可以給我們友情價,16萬全包,怎麽樣?你要是覺得可以,先轉6萬定金給我,舅舅幫你把後麵的事都落實下來!”
郝建把胸脯拍得“邦邦”響。郝文知道父親想在姑媽的葬禮上撈一筆,看不過眼,悄悄拉了拉他的衣擺,郝建嘖了一聲,甩手上前:“璐璐,你趕緊拿個主意,早日讓你媽入土為安。對了,還有墓地,舅舅也可以幫你看看,爭取折上折!”
郝建的臉上,是銷售看金主的表情。
葉璐璐厭惡郝建的嘴臉,她現在沒心情吵架,擺擺手:“不需要,我媽的喪事從簡,就在殯儀館辦吧。”
郝建臉一沉:“這麽重要的事情你從簡?你媽這一輩子都在為你付出,你連16萬都不願意掏嗎?”
葉璐璐立刻抓住話中的漏洞:“舅舅,你這話說得不對。我媽這輩子可不止為我付出,還為你付出了,以前你沒錢了誰給你的錢?你的車誰買的?女兒誰幫你養的?你又打算為我媽掏多少錢呢?”
郝建眼光躲閃,臉白了紅,紅了白,像是在找回擊葉璐璐的措辭。
郝文本就為父親的行為羞愧,見葉璐璐提到自己,耳根子全紅了。郝建不是個負責任的爸爸,她能上學全靠姑媽,隻可惜她成績不好,不能為姑媽爭口氣,職高畢業就出去打工,現在是餐館服務員,一個月工資五千塊。
郝文吸了吸鼻涕,帶著哭腔:“我攢了兩萬塊錢,我願意……”
“閉嘴!”郝建大聲打斷,食指猛地朝葉璐璐眼前一戳,“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媽說得對,你就是個白眼狼!”
說完,攥起郝文急衝衝地離開殯儀館。
偌大的接待室隻剩葉璐璐一人,她癱倒沙發上,那股延遲許久的悲傷鋪天蓋地地湧來,她難以抑製地哭喊起來。
一想到和母親最後的對話是,希望下輩子不要再做母女,她悔恨地坐起身,狠狠甩了自己兩巴掌,聲音嘶啞:“媽,我錯了!”
接待室隻有回音和白熾燈“嘶嘶”的電流聲。
葉璐璐抽泣著,她現在多希望能聽到郝玉梅的聲音,哪怕是罵她白眼狼,不孝女。
也許人就是這麽矛盾,原本厭惡的事物到了失去那天又會無比懷念。
殯儀館的溫度隨著太陽落幕降了下來,葉璐璐覺得後背有一絲涼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吸了吸鼻涕,提高音量道:“媽!我後悔了!下輩子我還要和你做母女!你聽到了嗎?下輩子我還要和你做母!女!”
話音剛落,一陣冷冽的陰風穿堂而過,白熾燈“砰”地滅了一盞。
葉璐璐半身籠罩在黑暗裏,她短促地尖叫了一聲,殯儀館自帶的恐怖片氛圍讓她心裏發毛,抬腿要往門外走。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炸響:“下輩子我才不要和你做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