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裏聽到去世親人的聲音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葉璐璐在知乎,小紅書,微博上刷到過這樣的話題,答案千奇百怪,但大多是:感動,不舍,幸福,遺憾……

那時她覺得如果媽媽死後能顯靈,她一定會痛哭流涕地撲過去抱住她,不讓她離開。

但現實是,當她聽到媽媽的聲音,回頭見到媽媽隻有上半身的身體,下半身像是被什麽東西切斷,就這麽直愣愣地掛在半空,臉色發青地瞪著她。

痛哭流涕?不讓媽媽離開?

葉璐璐隻覺得頭皮發麻,手腳發軟,“嗷”一嗓子癱倒在地,雙手瘋狂揮舞:“你不要過來啊!”

也許人就是這麽矛盾,原本厭惡的事物回到身邊, 又會無比懷念失去的那天。

殯儀館值夜班的入殮師循聲趕來,看見葉璐璐蜷縮在地上,蒼白著臉,眼睛發直地盯著半空,嘴裏喃喃:“媽……媽,媽。”

她同情地看著葉璐璐,輕輕扶起。在這行,她見慣死亡,也見到太多人麵對親人突然去世的壓抑,崩潰,無法接受。可死亡就是這麽殘酷,她勸慰道:“人死不能複生,節哀。”

葉璐璐手指向郝玉梅的方向,聲音顫抖:“我媽……在那,你看……她……她隻有一半,下半身沒了……”

入殮師歎了口氣,確認葉璐璐是接受不了母親離世,產生了幻覺,但依然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隻飛蛾在白熾燈下撲騰。

“看……看見了嗎……”葉璐璐的心髒猛跳,轉眼郝玉梅氣衝衝地飄到她身邊,她大叫一聲,緊閉雙眼,躲在入殮師身後瑟瑟發抖。

葉璐璐是無神論者,但郝玉梅出現的場景實在太過詭異,恐懼占了上風,她一會兒念南無阿彌陀佛,一會兒呼叫耶穌,又叫三清祖師保佑。

“你可能是太累了,我帶你去值班室喝點熱水吧。”入殮師寬慰道。

“不許走!”郝玉梅大喊。

葉璐璐腳一軟,又跪坐在地板上,手緊緊攥著入殮師的衣角,帶著哭腔:“我媽她不讓我走。”

入殮師權當葉璐璐陷入了幻覺,順著話問:“你媽為什麽不讓你走啊?她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和你說?”

“明白人!”郝玉梅圍著入殮師飄了一圈。

葉璐璐半睜開眼和郝玉梅對視,見郝玉梅臉色好了一些,她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媽,你有什麽話想和我說的?”

郝玉梅白了葉璐璐一眼,想起死的那個瞬間。

……

她的身體突然變輕,晃晃悠悠飄起來,接著看見自己的身體躺在地板上,麵色青紫,還沒來得及哀悼自己的離世,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吸走,嗖地一下扔進了一個素雅的別墅客廳,白色是家具的主色調,窗邊有一個兩米高的聖誕樹,再向外望去是一個遊泳池。

一對外國夫婦依偎在布藝沙發上,男人灰眼棕發,額頭很高,十分眼熟。女人黑發黑眼,樣貌美豔。兩人說著英語,郝玉梅發現自己聽得懂他們的話,這可能就是靈魂無國界。

男人的手放在女人高高隆起的肚子道:“等這個孩子出生,我獎勵你1500萬美元,每個月再另給你10萬美元的撫養費。但我還是得強調一遍,你不能曝光這個孩子的真實身份。”

女人撅起嘴:“親愛的,你又沒有結婚,我為什麽不能說。”

男人嚴肅道:“我們有過協議的!”

女人可憐巴巴地望著男人,見男人沒有絲毫退讓的跡象,歎了一口氣道:“好吧,我同意。你會對孩子好嗎?”

男人挑眉:“當然,這個世界就沒有比我隆埃.馬克斯更愛孩子的人了,我已經給我前14個孩子修了所學校,他們接受的是世界級精英教育,等他們長大以後我會從裏麵挑選出最優秀的孩子,繼承我的火星移民計劃!”

郝玉梅在半空聽傻了,眼前的男人就是世界首富,有名到她逛菜市場都能聽到小販說想養一個和他一樣優秀的孩子,她那時說,教育出個世界首富太難了,最好是能當世界首富的孩子。小販還打趣她做夢,讓她等下輩子吧。

所以,她在這裏是因為?

這時,女人的肚子亮起了溫暖柔和的光圈,仿佛在召喚她過去。

郝玉梅那叫一個激動,上輩子過夠了苦日子,為母親,為弟弟,為丈夫,為女兒,結果女兒還不領情。現在她能成為世界首富的女兒,享受最頂尖的教育,擁有頂級的財富,還能為人類的生存做貢獻,多麽高級的事業!多麽有意義的人生啊!

想到這,郝玉梅朝女人的肚子一個猛子紮下去,卻……被彈飛,她愣了一下,是不是動作太野蠻了?這次她換了個角度溫柔地“飄”過去,又彈開!第三次、第四次……撞得眼冒金星,光圈比防彈玻璃還硬!

眼看光圈慢慢變淡,世界首富之女的VIP通道就要關閉,郝玉梅飄在半空懵圈了,對著肚子悲憤控訴: “幾個意思?讓我來,又不要我進去,我郝玉梅辛苦半輩子沒享幾天福就死了,王秀芳搶我位置,女兒也不爭氣 ,弟弟也不省心,連葡萄都要和我作對,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那是因為你有心願未了。”一個女生的聲音悠悠在郝玉梅的耳畔響起,仔細一聽還有些熟悉。

郝玉梅循聲望去,什麽也沒有。屋子裏還是世界首富,世界首富的女朋友以及……世界首富的準女兒。

“你是誰?”郝玉梅問。

“我是負責靈魂接引的宇宙使者,本來你是能成為世界首富的女兒,但你有心願未了,導致你的靈魂不完整,無法順利進入她的肚子。”

“我哪裏……”郝玉梅正要反駁,低頭發現自己的下半身沒了,整整齊齊的一個切口,沒有血看不見內髒,裏麵黑乎乎的一團。

郝玉梅驚恐尖叫:“我,我這是怎麽了?我的腿!我的下半身呢?”

那個聲音不慌不忙地響起:“隻要你完成自己的心願,靈魂自會複原,你就能進她的肚子了。”

“心願?”

郝玉梅疑惑,她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成為首富的女兒。

聲音解釋道:“這個心願是指你活著的時候還沒有完成的,你想想有自己在世時有哪些遺憾?”

遺憾?那可太多了!

郝玉梅扳起手指數了起來:“璐璐那小白眼狼還沒給我道歉,她還沒結婚,我還沒幫她帶孩子,王秀芳對我還不服氣,我弟又缺錢了,不知道是不是打麻將輸光了,我侄女……”

聲音打斷道:“溫馨提示一下,她的待產期隻剩一個月,所以你隻有一個月的時間去完成心願。”

郝玉梅倒吸一口涼氣,一個月的時間也太緊了,陪著笑臉道:“可不可以多寬限點時間啊?”

“不能,她的預產期是嚴格按照你未來的首富父親製定的,錯過了你就隻有去別家了。”

“別家是哪裏啊?”郝玉梅小心問道。

其實她也不是非世界首富不可,世界第二,第三,第四……也可以,不就是身價少個幾十億美元左右嘛,她對未來父母的財富量級還是很寬容的。

“王秀芳的兒媳懷二胎了,你可以去那裏。”聲音淡淡道。

“什麽?”郝玉梅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搶她C位的王秀芳是她未來的奶奶?她寧死不從!就王秀芳那性格怎麽可能教育得好她?

還有王秀芳的兒子,雖然她活著的時候看他還不錯,但那個時候她是長輩,現在她可是在挑爸爸!

和首富爸爸比起來,王秀芳的兒子她怎麽看都不順眼。工作忙到沒時間陪孩子,出門散步手機沒有一刻放下,孩子和他說話也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最關鍵的是一年才賺一百萬,加上她,家裏三個孩子,好一點的學區房都買不起,她對未來父母的財富量級也是有底線的!

“我不去!”郝玉梅叉手,“我就要在這裏出生!”

“好,記住你隻有一個月的時間,過時不候。考慮到你現在是靈魂狀態,沒法直接完成心願,我給你找了一個幫手——你的女兒,葉璐璐。”

“璐璐?這個小白眼狼……”

郝玉梅提到葉璐璐氣不打一出來,正要開罵,忽然那股巨大的吸力再次出現,還未等她回過神來,人就到了殯儀館。

接著,她聽見小白眼狼葉璐璐的大聲咆哮:“媽,我後悔了!下輩子我還要和你做母女!”

她想都沒想立刻拒絕:“下輩子我才不要和你做母女!”

鬼才和你做母女!她可是要做世界首富女兒的人!

……

葉璐璐表情呆滯地盯著郝玉梅,感覺像在聽天書,什麽宇宙使者,世界首富的孩子,王秀芳的孫女,難道媽媽在世時已經有了老年癡呆症的前兆?

她幹脆看向入殮師,機械似地重複:“我媽說她本來可以成為世界首富之女的……她不想下輩子還和我做母女。”

入殮師一愣,小心試探:“你媽說下輩子不想和你做母女?”

“是啊!”郝玉梅接過話頭,優雅地攏了攏頭發,“你告訴她,我放著首富的女兒不做,給你當媽,過苦日子,我有病哪?”

葉璐璐對入殮師重複了一遍。

入殮師了然地點點頭,掏出手機翻出一個電話遞給葉璐璐:“你打這個電話,她能幫你。她是心理醫生,在處理親人離世的心理創傷方麵有很豐富的經驗。”

葉璐璐瞄了郝玉梅一眼,懷疑道:“你覺得我有心理創傷?”

“是的!”入殮師斬釘截鐵,“我也是個媽媽,我的女兒今年兩歲。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和她做母女!全天下的母親沒有不愛自己的女兒!就算世界首富給我一個億,我也不會和女兒分開!”

入殮師歎了口氣,上前擁抱葉璐璐,柔聲道:“你肯定是太過責怪自己,所以才會幻想出一個冷血的媽媽說這樣的話,懲罰自己。你好好想想,一個愛女兒的媽媽去世,是不是會在地下保佑女兒幸福健康,怎麽可能想著斷絕母女關係呢?”

被點名冷血的郝玉梅飄在半空,目瞪口呆。

葉璐璐看著郝玉梅:“我幻想的冷血媽媽……”

她忽然覺得入殮師說得很有道理,“全天下的母親沒有不愛自己的女兒”,這句話也是郝玉梅生前

最愛說的話。每次她質疑郝玉梅的建議,或者不認可她的想法,郝玉梅都會重複這句話,或者變形為:“我是你媽,我能害你嗎?”,“我是你媽,除了我,誰會管你!”

是的,這才是一個媽媽該有的樣子!

葉璐璐不再看郝玉梅,掏出手機記錄下電話,對入殮師笑笑:“謝謝你!”

“哎,不是!她憑什麽這麽說?你問她,她死了下輩子能當世界首富的女兒,她願不願意?”郝玉梅急得在半空打轉,“你讓她去死一次,她都沒死過,怎麽知道自己會選啥?還給她一個億,一點想象力都沒有,世界首富缺一個億嗎!”

葉璐璐隻當聽不見,嘴裏念叨著:“我幻想的冷血媽媽……”

入殮師輕拍葉璐璐的肩頭:“這麽想就對嘍,走吧,去我那兒喝點熱水,靈堂還怪冷的。”

眼見葉璐璐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郝玉梅跟在她身後,大喊:“葉璐璐!你到底是誰生的!我是你媽,我能害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