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璐璐正在老家收拾返程的行李，她請了三天喪假，今天是喪假的第三天，總監郭偉一早打來電話要她立刻回公司。她和殯儀館商量，把郝玉梅的火化推遲一周，到時請年假來處理葬禮。
母親節的策劃選題，終是引發了媽媽用戶的不滿，投訴平台在教孩子忤逆父母。
這一頂帽子砸下來，把郭偉嚇得不輕，總經理最近很在意用戶的反饋，在大會上強調管理層一定要躬下身貼近用戶，這個時候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如果有過立馬甩鍋。
葉璐璐成了那個倒黴的頂鍋俠。林萌倒是打來電話說願意承擔責任，還帶著哭腔說讓她節哀，保重身體。葉璐璐很感動，但實習生頂不住這個鍋，她也不是甩手掌櫃，再說她想甩，郭偉也不會同意。
郝玉梅飄在空中，眉頭擰在一起：“你們領導怎麽回事啊？父母死了，喪假都不讓休滿，我的身體還沒火化呢。”
葉璐璐瞥了郝玉梅一眼，沒說話。和郝玉梅相處48小時後，她已經徹底習慣了無論走哪兒都有郝玉梅的存在，就像是遊戲主角旁邊的漂浮寵物，隻不過她的寵物是隻有半截身體的嘮叨老媽。
郝玉梅飄到葉璐璐麵前，嘖了一聲：“醫生都讓你和我對話，你為什麽不說？”
從殯儀館回家的當天，葉璐璐加上了入殮師推薦的心理醫生微信，心理醫生評估她的情況屬於工作壓力太大，加上母親驟然離世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給她開了些藥，勸她不要對抗幻想中的母親，適時和郝玉梅對話，反而有利於病情康複。
郝玉梅原本氣得在診室亂飄，嘴裏罵罵咧咧，聽到醫生後麵的話，多少讓她寬慰了些。可葉璐璐還是一句話都不回應，有時甚至連眼神都懶得給她，把她當空氣。
郝玉梅從未被人如此忽視過，這個人還是她的女兒。她心想，她的死說到底和葉璐璐脫不了幹係，如果葉璐璐能早點道歉，如果葉璐璐在她發火的時候不頂嘴，如果葉璐璐不說出那句下輩子不想當她的女兒，她怎麽會噎死？還是被葡萄噎死，王秀芳指不定怎麽笑話她，她還死得那麽醜，臉紫得跟滅霸似的，一點都不符合她廠花的形象……
想到這，郝玉梅不由自主拔高嗓門：“如果不是你惹我生氣，我也不會這麽早死，你現在不說話，到底想怎麽樣？”
葉璐璐停住手上的動作，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郝玉梅：“你死了，是我的錯？”
見葉璐璐有了反應，郝玉梅底氣十足道：“是啊！你要是聽話一點，我能被你氣死嗎？”
葉璐璐的嘴角勾起一個慘笑，自她接到郝玉梅去世的電話後，一直覺得是她害了媽媽！是啊，如果她能像過去一樣忍住不反駁，哪怕是左耳進右耳出，媽媽也不會氣得半夜吃葡萄，獨自噎死在家。媽媽還能去跳自己喜歡的廣場舞， 和別人搶C位。可她忍了三十年，真的忍不住了……
郝玉梅的手叉在不存在的腰上，頤指氣使道：“現在你有一個機會彌補你老媽我，幫我完成心願，我的靈魂就會完整，等我成了世界首富的女兒還能幫扶你一把！”
葉璐璐看著滔滔不絕的郝玉梅，忽然哭了，抽泣著：“我的精神分裂症居然這麽嚴重，不僅幻想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媽媽，還幻想媽媽能當世界首富的女兒，她都是別人的女兒了，我還要讓她幫扶我……我真該死啊！”
郝玉梅僵在半空，葉璐璐寧願相信自己有病，都不願相信她是真的，她怎麽生了這麽一個強種！她覺得自己快完蛋了，可轉念一想王秀芳要當她奶奶，她的頭皮開始發麻，還不能放棄。
忽然郝玉梅的腦海閃過一個場景。
葉璐璐很少和她去祭拜去世的親人，就連自己的親爸，也不願意燒紙，葉璐璐說她不信這世上有鬼神地府之說，人死燈滅，可葉璐璐偏偏喜歡拜財神，之前聽說雍和宮求財最靈驗，花了一千塊錢做法事補財庫。
要說服強種，就要從強種最在意的事情下手。
郝玉梅斜睨著葉璐璐，幽幽道：“父母的心願未了，孩子可是會破財的。”
這話一出，葉璐璐的哭聲止住了，她眨巴了幾下眼睛：“真的嗎？我怎麽不知道？”又自語道，“對啊，我不知道，怎麽能幻想出這句話？”
郝玉梅接話道：“那是因為老娘是真實存在的！你要不信，且看著吧！”
葉璐璐心一緊，看郝玉梅的眼神少了幾分底氣。
郝玉梅知道葉璐璐開始動搖，低低罵了句：“財迷！”
其實郝玉梅並不確定父母心願未了，孩子是否會破財。她隻想唬住葉璐璐，就像小時候葉璐璐不乖，她說狼外婆會叼走不聽話的孩子。
可等葉璐璐馬不停蹄地坐飛機趕回公司，她真的開始破財了。
……
總監辦公室，郭偉把電腦轉到葉璐璐麵前，氣急敗壞道：“你看看後台，這些都是投訴我們平台的用戶，母親節策劃這事我是交給你和林萌一起做的，你是公司老人，怎麽就敢把事情扔給一個實習生？現在你說怎麽辦？”
葉璐璐在心裏回懟，方案最終不是你通過的？出了事就賴我，真是甩得一手好鍋。
但表麵還是一副虛心的樣子，一條條看著投訴，用戶要不說平台挑撥母女關係，要不就說他們不認可母親的付出，教壞孩子，一看就是媽媽用戶。她估摸著她們和郝玉梅一樣，孩子不能說她們半點缺點，必須把她們奉若神明，敢說就是忤逆不孝。
郝玉梅的腦袋湊在電腦旁邊看，忍不住插嘴：“你幹什麽了？她們怎麽都在罵人？”
葉璐璐不理她，對郭偉道：“總監，要不我們發一個道歉聲明？”
郭偉的食指和中指曲起，重重敲了兩下桌麵：“你打算怎麽發？以你的名義，還是平台的名義？”
葉璐璐不敢說話，很明顯兩個選擇都是錯誤答案，她和郭偉共事這麽多年，太清楚他的行為模式——先罵人，再說事。她垂下頭，雙手背在身後亂攪，等郭偉說出正確答案。
郝玉梅卻忍不住了，催促道：“你這孩子，領導問你話呢，啞巴啦？”
葉璐璐心裏正煩，隻想讓郝玉梅閉嘴，翻了個大白眼道：“沒你什麽事，少說兩句！”
這話一出，葉璐璐僵住了，她才反應過來，郭偉是看不見她精神分裂出來的媽媽，他肯定以為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果然，下一秒，郭偉豎起眉毛，大聲道：“葉璐璐！你不想幹了是不是？”
葉璐璐和郝玉梅同時嚇了一跳，郝玉梅飄到靠門的牆角，不再搭腔，葉璐璐立刻道歉：“對不起總監，我不是對您說，那個……您也知道，我媽剛走，我還沒緩過來……”
郭偉嗤笑道：“這不是借口，去年我大舅走了，我守靈的時候還在處理工作。我大舅和我的關係勝似父子，你要以大局為重，舍小家為大家。這次，我讓審核的同事把母親節策劃的內容隱藏了，但造成的負麵影響不能就這麽算了。林萌這個月扣一半的實習工資，你今年的調薪我讓人事先暫停，回去好好想想什麽是職業精神。”
葉璐璐在心裏咆哮，神他媽的勝似父子，他去年還在辦公室吐槽喪禮陋習，說搞不懂為什麽人死了還要給紅包。轉眼在朋友圈發自己守靈的照片，超絕不經意露出了自己的電腦屏幕，超絕不經意把鏡頭聚焦在文檔標題——產品運營部年中工作總結，配文：大舅一生勤勞工作，與人為善，他的工作態度和精神一直激勵著我。
當時她刷到這條朋友圈，一邊罵郭偉裝貨，一邊截圖打碼發小紅書小號，再順手投稿一個微博職場吐槽樹洞，最後在郭偉的朋友圈下方回複：節哀，外加兩個抱抱。
沒想到郭偉立刻把年中工作總結文檔發給她，留言：你把這個報告做一下。
真是超絕職業精神！
葉璐璐在心裏破口大罵，有活就她幹，加薪卻輪不到她！老媽突然噎死了，自己還精神分裂出了半截身子的嘮叨老媽，現在這個嘮叨老媽飄在角落，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領導說的也有些道理，工作是要盡職盡責……”見她的眼神掃過來，立馬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中間，噓聲不斷，像個闖了禍的小孩。
媽的！這個世界簡直瘋了！
一股火氣直往葉璐璐頭上衝，幹脆破罐子破摔，用自己精神分裂症的身份發一次瘋，反正精神病人罵人不犯法。
正胡思亂想著，手機震動了起來，是房東的來電。葉璐璐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房東一般不會主動聯係她，怒火泄了氣，她隻好先悻悻地離開總監辦公室，鼓勵自己接完電話再回來發瘋。
“喂？”葉璐璐的聲音帶著小心，她現在沒有辦法接受任何壞消息。
“你怎麽搞的？”房東聲音帶著十分火氣，“房子的水管弄爆了，都漫到樓下去了，我先找人把房子開了，現在家具泡了水，牆麵也壞了，你得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