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們生活在一個隻有我們自己的小星球,必然是件非常愉悅的事情。然而,事實是,兩百萬年以來,我們一直都是所謂文明世界的一部分,無論我們做什麽都會影響我們的鄰居,而無論鄰居做什麽都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我們的幸福與繁榮。

北方人相信,合眾國對鎮壓反叛有不可推卸的義務。

南方人則認為,這是一些主權州在為維護它們的獨立而戰鬥。

而在歐洲人來看,在美洲大陸上,兩個獨立的小國家之間爆發了一場戰爭,這將會最終導致一個強大的、令人生畏的共和國的衰落和瓦解。

國際關係準則中沒有“愛慕”一類的字眼。倘若你煞費苦心地翻翻那些研究難解問題、筆法嚴謹的書卷,你也許會尋摸到“尊敬”“景仰”,偶爾還有“感激”這樣的詞語。但是在我們的職業宣傳家的語匯裏斷無“國與國之間的愛”這樣的表述,而且它也不在我們較為冷峻的史學家和新聞工作者嚴肅持重的詞匯表中。

英國,至少是官方,很久以前就同意對它的前殖民地的反抗活動聽之任之,製裁導致成立了一個自由的共和國。至於1812年的那場戰爭,對雙方而言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情,無以使民眾敬以崇高的緬懷之情。十九世紀六十年代,英國有許多人全心全意地支持廢奴主義事業,也有許多人竭盡全力幫助北方獲得了成功。

但是,還是有許多英國人認為,美國是對大英帝國保持商貿霸權地位的最危險的一種威脅。他們從來就不怎麽敢奮起戰鬥,摧毀這個令人不安的敵人。然而,要是他們發現有人願意這麽做,即有人能夠靠賣些槍炮、軍艦和火藥來幫助這個意想不到的同盟國——那麽,他們會不會願意盡早在合適的時候,連同保付支票一起下定單呢?他們會不會在他們勝利的時候欣然記住他們的朋友呢?

對於古代歐洲的上層階級來說,南北方之間的鬥爭是國王與議會、地方與宮廷、清教徒與保皇派之間這種古老戰爭的延續。在這場戰爭中,“圓顱黨人”一方就是南方的種植園主、北方的店主和製造商,這些人就好像忠實的老派英國紳士,他們拔劍捍衛他們的貴族祖先所維護的理念,當年他們的祖先為了這些理念將鮮血和財富拋灑在了馬斯頓沼澤地和納斯比。

但是,英國並非合眾國的唯一的潛在敵人,還有拿破侖皇帝。當然,不是那個偉大的拿破侖——他現在長眠在他的“老兵之家”這所教堂裏的紅色岩石地板之下。不過他的一個侄子,一個操著濃厚的德國口音的年輕人依仗他伯父的聲譽,巧妙運用波拿巴家族特有的才智,騙取了八百萬的同代人的支持而成為法國最高首腦。可是,他的新帝國寶座卻極其不穩固,他絞盡腦汁在認真考慮是否要來一場戰爭,以給他的臣民們些許的樂趣。同時,由於他統治的國家為了想象中的那點“榮耀”和“光榮”,總是想攪亂歐洲的和平,因此歐洲其他國家一直處於緊張和心煩意亂的狀態。

法國和美國暫時還能和睦相處,可是誰能預言到這個麵如土色、病魔纏身的男人的那位深受神職人員控製的妻子會認為有必要對她祖父的人民發動一場戰爭呢?這位皇後和她朋友的所想就是拿破侖的所想,而拿破侖所想的,在一夜之間便由一個被買通了的記者說成是“全法國人的意願”,曆史的轉折點就這樣確定了,五百多萬男子將被運到英國,然後準備加入加拿大的軍隊。

所有這一切,對於我們這些生活在1927年的人來說或許很有點天方夜譚的味道。可是在林肯政府當政的頭一年裏,這卻是嚴酷的現實之一,它使得林肯及其內閣對南部邦聯軍的連連告捷同樣表現出深深的關切擔憂。

1861年,美國的廣大民眾已接受了我在前麵章節談到的邊疆地區的新的信念,將其視作絕對真理。這裏有兩個信念,沒人敢懷疑,否則就會招致鄰國上流社會和家庭的不滿。

其中第一個信念是,任何一個理智健全的人都能夠從事幾乎所有的職業,除了極少數專業性很強的行業,比如:醫院門診部或者化學實驗室工作。

第二個信念是堅定不移地相信所有生來自由的美國公民的尚武精神隻要一接到通知,就會有一百萬的美國人擁上前線捍衛民主的正義事業,盡管他們的武器隻有玉米稈和掃帚柄,但他們也能五次或五十次地挫敗隻不過與他們數量相當的外國人。

先來談談第二個信念吧。誌願軍製度從來就不曾取得成功。華盛頓的信裏盡是些沒完沒了的哀歎,他的那些缺乏訓練的軍士,多半無能又冷漠,常常因他們的膽怯、無組織無紀律和全然不顧這位將軍所說的“真正的愛國主義的首要法則”,而葬送了他應得的勝利。如果不是天時地利的優勢以及法國正規軍和德國教官的重要支持,說不定美國還不能獲得獨立呢。

1812年戰爭中,誌願軍鬧出了一樁盡人皆知的醜聞,紐約州的所有團隊都拒絕到合眾國以外的地區作戰,這對加拿大人來說是極令人喜出望外的事,可是對前線的美國人來說卻不那麽讓人高興——這些人在前線隻好聽由英國人和印第安人的擺布。有好幾次,誌願軍看不出有何理由就從戰場上潰退了下來。這些聽候召喚去保衛這個國家的首都免遭侵略和摧毀的愛國者亂作一團,逃往後方(這即是著名的布萊登斯堡大賽跑),實際上隻剩下與為數不多的條頓人的海軍作戰了。

至於墨西哥戰爭,斯科特將軍的十一個誌願軍兵團中有七個告知他們的總司令,他們是“一年期軍人”,他們不是為“持久戰爭”而應征入伍的,當他們的司令在距墨西哥城還有四天的路程時,他們離開了他,因此占領這個重要據點耽誤了幾近半年。

林肯總統在南方軍炮轟薩姆特要塞後宣布招募七萬五千名誌願者時,他的籲請在一部分人中得到熱烈響應,對於此次戰爭爭端,這些人確實強烈地感到要以生命來維護他們的選擇。然而和從前一樣,這種熱情轉瞬即逝。因此政府提出,凡願意入伍者皆可得到一百到二百美元的賞金。結果卻成了投機商人有利可圖的生意,他們把大批大批的歐洲移民運往美國。直至英國政府發出警告,華盛頓政府才不得不終止招募“合同兵”。

幾個月以來發生的這種事情,使每一個北方人都明白了聯邦軍隊不能僅僅靠征兵來保持軍力。因此製定出一項征兵法案,並及時獲得通過,法案規定每個州都有義務向聯邦軍提供一定數量的戰士。如果這些戰士能在誌願者當中募得,那就再好不過。可假使誌願者不夠的話,就必須通過挑選補足。沒人特別喜歡這種人們所認為的非美國式的征兵,但這是打敗由應征士兵組成的南軍的唯一途徑,因而政府強硬地推行這項製度。對那些多少有些家產的年輕人來說卻是個例外。如果他們實在覺得非常需要留在後方,就不必冒險將他們寶貴的生命送往前線。政府允許這些人差遣代替者,隻要他們能找到為了幾個錢而甘冒掉腦袋的危險的可憐人。如果沒錢找人,就必須上戰場,甭管他們願意與否。當波士頓和紐約的愛爾蘭人表露出不願參與一場一點也激不起他們興趣的衝突時,一場非常嚴重的暴亂發生了,正規軍向亂民開火,打死了許多人,迫使其他人趕快服從這一征兵法。

人們認為這一切極其令人遺憾,可是當時和現在一樣,若沒有一大批人肉體上受到傷害,就不可能開戰,而且當時和現在一樣,對於那些叫嚷著他們仇恨敵人並吵吵得最厲害的人和那些津津樂道於“文明的戰爭”(這是戰壕裏的人或是炮手在縱情狂歡後一個不變的說法)的最熱心的支持者來說,這一事實似乎令人痛苦地感到吃驚。

這場衝突的具體背景我已講得夠多了,現在讓我來說說第一個信念,即那個著名的先鋒理論,任何智力尚可的公民都能發掘他可以發揮的才能,並取得他職業上的成功。老天!等待南北方人的,也隻有極大的遺憾了。

傑斐遜·戴維斯和亞伯拉罕·林肯兩人,誰都不能勝任1861年等待他們來完成的任務。他們必須從頭開始學習新的職業。人們對那位北方的總統事先就有個結論:天資要比波托馬克河對岸的那位鄰居高得多的他,必定最後打敗他的敵人,必定將這個國家的北方引向勝利。但是三個可怕的年頭過去了,林肯還未能初步掌握局勢。在外交領域(這是受到所有上流民主人士輕視的一門崇高而微妙的藝術,是能激起那片貧瘠的歐洲大陸上溫聲細語的貴族們的興趣的一種化裝舞會,而不是適於精力充沛的男人和他們精力同樣充沛的夫人的遊戲),他遇到了哪兒也未曾遇到過的困難。

這些例外本是極為有利的,它們本應使國人明白一個在不友好的國家的宮廷裏訓練有素、技巧嫻熟的外交家,其價值要超過十個在國內的足智多謀的政治家。但是,民眾對此並無興趣。結果,兩位總統在上任之初的幾個月裏,就引發了許多外交問題。

最初,林肯總統在號召誌願者入伍之後頒布了一條命令,宣布從弗吉尼亞州至得克薩斯州的美國東海岸實行封鎖,船隻如試圖進入脫離聯邦的州的所屬港口,一律將冒著被迫停泊,並由聯邦軍的戰船帶往北方港口的風險。

不幸的是,華盛頓政府這麽做,默認了美利堅合眾國和南部邦聯之間處於“戰爭狀態”。這使他們陷入不利的境地。一方麵,他們強烈譴責南方人是叛亂者;而另一方麵,他們又說與南方同盟在“交戰”,而在諾厄·韋伯斯特的術語裏,某一“敵對交戰方”意即“依據國家法律得到承認了的正式開戰的一個國家、一個黨派或一個人”。

英國的法律界官員讀到這份文件時,有些困惑不解,並解釋說,十分令他們遺憾的是,他們必須依照現有的國際條約和協議中的條款來堅持立場。他們(至少是官方)無法承認以下事實,即美國總統在1861年4月19日的聲明中所使用的“敵對態度”這個詞,實際解釋時更接近於是指“革命”而不是“戰爭”。於是,他們盡可能地搜羅了一大堆“鑒於”和“因此”等詞語,以充分告誡所有的英國人,諸如“鑒於美國聯邦政府和自稱為南部邦聯的某些州之間已極其不幸地產生了敵意,又鑒於英國打算保持絕對的不偏不倚的中立態度,因此他們必須告誡所有英國臣民不要加入敵對雙方的軍隊,也不要幫助它們為國內外準備用作運輸、戰時私掠船或軍艦的任何船隻提供裝備和配給”等等。這是一份極普通的中立聲明。

這樣一份例行公事的中立宣言在北方民眾看來,相當於英國已經承認了南方同盟的“獨立”。而實際上,英國政府隻是承認了南方的“交戰狀態”。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然而當一個國家處於普遍恐慌之中時,辨析這些概念是無濟於事的。

華盛頓當局注意到,在前線,一切都已不對勁了。北方第一次試圖取得南部邦聯勢力範圍內的一個立腳點,卻以失敗而告終。1861年7月21日,北方人在弗吉尼亞州布爾河的附近遭到重創,以致在第二年開春以前不可能有望準備再打一仗。這次潰敗(它實際上是件相當糟糕的事)的消息傳到歐洲,合眾國的許多敵人普遍感到高興,這些南部邦聯的朋友預言,羅伯特·李很快會把他的旗幟升起在華盛頓的國會大廈上。這一形勢非常令人不安。

當時發生了幾起本身無足輕重的國際小事件,這種事件極易導致不那麽明智的國家之間產生敵意,其中一起事件使局勢加倍地惡化了。

1861年11月初,美國“聖哈辛托”號艦艇在美洲沿海執行完禁運奴隸的任務後,準備返程回國,碰巧停泊在哈瓦那。著名的南海科學探險英雄查爾斯·威爾克斯中尉正捧著一疊美國報紙在瀏覽,得知南部邦聯的兩位外交代表詹姆斯·梅森和約翰·斯萊德爾正在去往歐洲的路上,預訂坐英國的“特倫特”號郵輪從哈瓦那起航。

威爾克斯中尉,既榮獲過金質獎章,也受到過軍事法庭的審判,是一個經曆奇特的人,他決定采取一次大膽魯莽的行動,讓自己揚名天下,而他的成功卻超出了他熱切希望的預想。他離開哈瓦那,專等著“特倫特”號,威脅那幫息事寧人的船員交出反叛分子的貨物,否則就要開槍,這樣他便滿載著“戰爭禁運品”勝利返回美國。

國會在心情激動的最初時刻,投票讚同授予這位英勇的中尉一枚金質獎章,但英國人的想法卻大不相同,倫敦各家報紙說起此事來都是那麽的痛苦難當,認為這是對至高無上的英國船隻的可怕的而且是難以忍受的侮辱,致使任何一位沒有帕默斯頓勳爵那麽疑慮重重、老於世故的政客,恐怕都會被很輕易地推向戰爭。即使如此,這位勳爵大人還是不得不吩咐女王陛下駐華盛頓代表要求立即釋放這兩名俘虜,假使遭到拒絕,就要回他的護照,離開這個國家。

帕默斯頓聽從了孔索爾特親王的建議,信盡可能地寫得委婉,但人們以為局勢極其嚴重,部隊正開始向加拿大這一大方向開拔,北海海軍造船廠也露出非常舉動的跡象。

從美國北方這方麵來看,它早就該知道,隻要美國政府一天不承認南部邦聯的獨立,梅森和斯萊德爾就有一天還是美國的公民,而且,威爾克斯中尉隻是重蹈他人的覆轍,十八世紀裏英國海軍官員無數次這麽幹過,他們強行登上中立國的船隻,帶走所有他們懷疑是英國人的人。但是,林肯很快學到他那門新行當的技巧,明白這不是討論的時候。他下令把梅森和斯萊德爾送到另一艘即將起航的英國船上,允許他們在英國旗的保護下繼續他們的航程,於是這一事件便以這種方式結束了,沒有給美英兩國的任何一方造成進一步的反感。

這一決定一旦做出,另一個困難就出現了。由於南部邦聯已正式被認作交戰國,接下來他們就必須購買火藥、大炮及其他所有戰爭用品。他們也正是這麽做的。他們一貫吹噓說,他們壟斷了棉花——這很快就會表明誰是北美大陸的真正的統治者,而現在他們力求在巴黎和倫敦的市場上用成捆的棉花來換取滑膛槍和野戰炮。如果換成了,而且這些槍炮及時運到薩凡納或查爾斯頓,合眾國政府就不應有任何抱怨的理由了。這些貨物要不就是安全地運抵終點,要不然,它們被聯邦軍的戰船攔截並沒收。可現在是戴維斯總統威脅說要幹的,卻完全是另一碼事。他試圖把不列顛群島變為南部邦聯的一個海軍基地,囑咐英國造船廠為南方製造巡洋艦。他用英製槍炮來武裝這些巡洋艦,配備的船員從女王陛下的領地內招募或調集,這樣,一旦他們再需要供應炮彈和醃牛肉時,隨時即可讓他們航行在格拉斯哥到南安普頓一帶掠奪聯邦軍的物品,然後返回英國的港口。

林肯和他的內閣對這一切均了如指掌。那些富裕的紳士捋著胡須說“那根本無濟於事”。由此招來一連串的反對聲。向一個交戰國出售戰爭物資,要到什麽程度就不再是合法的商業交易從而破壞了中立,這一點從來就不易說清楚。倘若說賣給一個交戰國十二發榴彈炮是合乎國際法的,那麽,賣給它一萬發也沒錯。但是,倘若可以允許一個政府定購價值五百萬美元的標槍和魚叉,那麽,同樣的政府又為什麽不能用這同樣的五百萬美元去購買和裝備兩艘巡洋艦呢?

幸運的是,人們正在討論這個問題時,蘭夏郡和柴郡的棉紡廠的工人們,他們由於喪失了生活必需品,所有的工作都已停頓,因此這些人現在實際上是在忍饑挨餓。他們提出要幫助合眾國政府,正式要求英國議會敦促英國政府不再承認一個將三百萬人陷於戰爭的政府,並且不再給予援助,或者,即便他們不高興也要這麽做。更幸運的是,聯邦政府當時駐倫敦的代表是一個並不因自己的國家而感到羞愧的人,盡管好些貴婦都已將他從她們的宴請名單中除名,而且待他也實在是夠惡劣的,但他依然對自己的人民的利益忠心耿耿。

查爾斯·弗朗西斯·亞當斯是一位美國總統的兒子,也是另一位美國總統的孫子。他不完全是人們所說的那種易動感情的人,也許隻是有那麽點。這使得他即便是在弗雷德裏克斯堡大敗後仍然鎮定自如,當時實際上看起來是北方已經輸掉了這場戰爭;就是在(著名的空頭理論家)威廉·尤爾特·格拉德斯通發表了一番圓滑世故的講話後,亞當斯也沒動什麽肝火,當時,英國政府官員建議英國承認“由偉大的政治家傑斐遜·戴維斯那邊成功地建立起來的國家”。相反,這倒促使他走向他職業生涯中的頂點,他安之若素,向英國大臣斷言,隻要是繼續采取讓南部邦聯的巡洋艦在英國港口停泊和裝備的政策,隻能而且將隻會導致一個後果,這一後果正如閣下明確知曉的,叫作“戰爭”。

這一冷冰冰的口信似乎將當時的氣氛挑明了,過去從來就沒有人公開敵意。首先,在英國,憎惡奴隸製、寧可去蹲大獄也不願與美國北方的廢奴主義者戰鬥的人大有人在。其次,英國對那個最令人不安的鄰居拿破侖皇帝從來就不太有把握。再者,英國還不得不密切注意俄羅斯。就在幾年前,俄羅斯在克裏米亞戰爭中慘敗,如今在舊金山和紐約的港口集結了大部分艦隊,這並不是出於對美國民主的深深熱愛,而是因為它希望萬一與英國起了衝突,它可利用這些港口作為對付英國的便利的海軍基地。

然而,所有這些考慮都不太重要。英國政府的態度逐漸轉變的真正原因,並不在於它突然熱愛起亞伯拉罕·林肯的理想,而是由於美國軍隊命運的一次轉折。這要歸功於正規軍的一位默默無聞的前軍官,他當過伊利諾伊州加利納的一家皮鞋店的店員,一個屢遭挫敗的人,人們管他叫尤利塞斯·格蘭特。

南北方爆發戰爭時,這位曾經一度春風得意的年輕軍官的仕途似乎已近結束,當地的基督教婦女禁酒聯合會的所有女士都搖著頭說:“我們早對你說過!我們可憐的兄弟尤利塞斯!”她們預言,在尤利塞斯因酗酒和嗜煙而受到道義上的懲罰以後,他的葬禮不久即會到來。當這位身體已經垮掉了的中尉受命為伊利諾伊州一個團的司令,並受權領著她們純潔無瑕的小寶貝去戰鬥時,她們感到有些不安。

至於格蘭特本人,從來就不是個多言的人,於是他率領交給他統管的所有部隊出發,靜悄悄地,然而卻是極其有效地摧毀了南部邦聯的西部戰線,隨後,他襲擊了田納西,迫使李從北部戰線撤走了他的大部分最精銳的部隊,以保衛他所分管的地區的西部和南部戰線。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端。接下來,又是一個出人意料卻更為重要的勝利。

北方的封鎖的確使南方受到了重創。每年生產出來的五百萬包棉花,如果無法銷售到國外,又有什麽用呢?當然,間或裝上幾千包,用快艇試圖躲過封鎖,直至到達英國、西班牙、荷蘭或者丹麥在西印度洋上的領地,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這點數量難以作數,有必要開辟更為成功的途徑以突破聯邦軍船隻的銅牆鐵壁。

在北方,製造業設施隨處可見,可南方各州卻沒有。但他們的工程師們卻聽說過這種鐵殼子船(自克裏米亞戰爭以來,歐洲所有國家都曾用它來試驗過),而且他們找到了一個解決運輸線路上的困難的辦法。究竟是誰設計出第一批聯軍裝甲艦的最初方案的,我不大清楚,但是,戴維斯內閣成員中有一位多年來一直是參議院海軍事務委員會的主席,他一定對用鋼板來保護船隻的這個最新想法有所耳聞。盡管南部邦聯材料相當短缺,但是,他們給燒毀大半的美國老式軍艦的船體加了層鐵甲,從而設計出一種時速能達到七英裏的小型無畏級戰艦,在與普通的木船戰鬥時這種戰艦絕對是不可戰勝的。

這艘奇特的裝甲艦,原名美利堅合眾國“梅裏馬克”號,後重新命名為南部邦聯“弗吉尼亞”號,在它服役的第一天擊沉了聯邦軍的兩艘戰艦。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假如當初能給斯蒂芬·馬洛裏一個機會,另外再造十二艘“弗吉尼亞”號,那麽,南部邦聯從查爾斯頓到倫敦做生意的通道就能打開了,因而或許能證明南方的棉花要比刀劍強大。

可是,唉!當南方人眼看著掀掉老“梅裏馬克”號的桅盤並給船體錘鑄鋼板時,來自韋爾姆蘭的朗班夏坦的一個名叫約翰·埃裏克森的瑞典人正在構想自己的藍圖,此人過去是瑞典軍隊的一個上尉,是當世頗富創造力的發明家,他的這些構想注定要把南部邦聯稱雄海上的所有夢想變成一堆燃燒的木柴和廢鐵。

埃裏克森在英格蘭製造過許多機車,可與斯蒂芬森的“火箭”發動機相媲美,他還發明過海上軍艦用的著名的螺旋槳,最後他突然來了靈感,想著在裝甲艦的旋轉塔內安上大炮。他帶著他的發明設計來到法國。可是拿破侖三世對埃裏克森的船不甚感興趣,就如同當年拿破侖一世對富爾頓為了個人利益而在混濁的塞納河上招搖的那艘汽船不甚感興趣一樣,他拒絕給予這個瑞典人以任何的讚助。就在此後,各種傳聞開始流散到歐洲,說是南部邦聯正在製造一種奇特的新船,於是埃裏克森遠渡到華盛頓,把他的計劃拿給合眾國政府的建築工程師們看。他們正陷於難解的困境當中,因此也願意聽聽一個外來人和平民的意見,便準許埃裏克森依照他那可笑的想法建造他的“莫尼托”號鐵甲艦。他奮力地工作,不到六個月他的船便可以準備作戰了。“莫尼托”號因一次狂風惡浪而受阻,未能及時開向南方阻止“弗吉尼亞”號的完工。但在1862年3月9日的一次短時遭遇戰中,“莫尼托”號顯示出作為破壞性器械的絕對優勢,南部邦聯突破封鎖的最後希望破滅了。

北方盟軍擁有的“莫尼托”號一類裝有旋轉炮塔的鐵甲艦和裝甲船更多了,得益於此,北方加大了封鎖力度,南方的棉花都爛在莫比爾和諾福克的錠盤上,與此同時,不再有任何理由寄希望於南方獲勝的歐洲當權者們對予以進一步認可或信貸的所有請求都一概充耳不聞。

李和傑克遜孤注一擲,力爭贏得一點時間,這樣或許他們還能逼和對手。這真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他們的敵人在後方發布了一項他們認為是可鄙的宣言。按照林肯總統發布的宣言,南方聯軍占領地區內的所有仍為奴隸的人將於1863年1月1日永遠得以自由。不過,這份文件並沒有廢除對北方忠心耿耿、支持聯邦政府的各州的奴隸製。這純粹是一項戰爭議案,試圖獲得國內外廢奴主義者的支持,從那時起,他們一定認為這場戰爭是解放黑人人種的運動,也就不再相信它是令人厭惡的關於州權的爭吵。但它並未解決奴隸製問題(無論如何,這隻是引起南北戰爭的次要原因之一),直到1865年,憲法的一條新的修正案(第13條)才結束了這種“特別製度”,永遠禁止在美國境內有非自願性奴役現象的發生。

關於這場戰爭,我還要簡單地介紹一下。一旦總司令的指揮權交給了那個伊利諾伊州皮鞋店的小職員,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密西西比河穀被占領了,法拉格特將軍強行攻入新奧爾良城。李在葛底斯堡幾乎要消滅一支北方部隊,他試圖在大約十分鍾內,以五千人的兵力大獲全勝,卻沒能成功。謝爾曼橫越佐治亞州,恣意無忌地破壞毀滅,讓人不可思議,弄得許多正派的北方人對這種驚人而有些過分的凶猛表現略感羞愧。此後,南部邦聯提議南北方軍隊聯合出征墨西哥以試圖與北方媾和,卻未能成功,南方首府裏士滿城被圍困和轟炸,並陷落了。傑夫·戴維斯穿越佐治亞州的荒野,茫然之中想避開北方佬的軍隊這四年來一直熱情歌頌的那棵討厭的蘋果樹。

那次潰敗以後,除了體麵地投降,並以偉大的謙恭精神接受這一投降,再也沒有別的事好做了,李和格蘭特在阿波馬托克斯縣城會晤之後進行了投降和受降儀式。

最後,當“此案”被永遠地了斷時,當人們已認定這個共同國家的權利應該永遠高於各州的權利時,彌補四年裏摧毀和破壞所造成的損失的時候最後終於來到了。

有些北方人正準備向從前的敵人伸出援手。另一些人——他們身上流著真正的馬加比家族的血——在勝利的那一刻不留情麵,恰如他們在失敗的年月沮喪失望一樣。共和國的命運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依賴於那個可憐而孤獨的人,這個人在四年孤獨和可怕的歲月裏學會了如何不帶著仇恨去戰鬥。

1865年3月4日上午,再次競選美國總統的亞伯拉罕·林肯就一套切實可行的生活哲學闡述了他的思想,那是對仁慈和友愛的倡導,是對正義和克製的呼籲,是對寬宏大量的勸解。

六個星期以後,一顆子彈穿過他的腦袋,他倒地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