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片花瓣,在枝頭堆積,色澤潔白,如雪六出。
那個大雪落下的夜晚,在古老寺廟的後院,他們仿佛衝破了重重阻隔,終於遇見。
對視的第一眼,雙眸中就有著足以融化一切的力量。
彼時,他頭頂是茫茫如雪的梨花,她腳下是茫茫如花的積雪。
他蒼涼悠遠的琴音如解惑的咒語,她緊握的雙手悄然張開,裏麵握著的東西突然就落了地。
彼此生命裏最深最痛的一根弦,就這樣不經意地被撥動了。
多年後。
當他再回到這株初遇的樹下,眼底已染上了火焰的濃烈。回憶前塵往事,他惆悵地低喃:究竟是梨花的香氣蒙蔽了雪的透徹,還是雪的層疊湮滅了梨花的飄逸?
這一世,他們的相逢,注定了是一段斬不斷、理還亂的錯身緣。
「鉤弋」
假如我生來不是手有殘疾,我想我不會至今還保持著自由身。
假如我不是自由身,那天也就不會心血**去寺廟進香。
那麽,我也就不會遇見他。
那時候,我的名字還不叫鉤弋。
從生下來以後,我的雙手就死死地緊握,任何外力都拉不開。
父親看我的臉色逐漸充滿嫌惡,而軟弱的母親,隻會在一旁壓抑著低泣:“我苦命的女兒啊,為何你生得這麽美,老天卻偏偏就讓這殘疾落在你身上?”
那些見過我的人,都會免不了發出一聲歎息,真是可惜了這樣一副花容月貌。
嗬。
我總會高傲地用眼神回擊過去:我不會甘願接受命運給我的苦難,我也絕不會浪費我的花容月貌。
這世界,到處都充滿了未知的事情,可惜人的眼常常看不見。
不是因為眼瞎,而是心盲。
我知道,我一直在等著一個人。冥冥中,有個聲音在耳邊告訴我,有人,曾經和我許下過前世的盟約。
他每每在夢裏與我默默對望,總是無言,眉宇卻隱露深情。
我用我殘疾的雙手作證,我並沒有說謊。
那天,山上廟宇裏所有的梨花都開了。
一片潔白的花團錦簇,耀眼得很,遠遠望去,如積壓在枝頭的千堆雪。
當一旁的修行方士拿起屬於我的那支簽,隻瞄一眼就臉色巨變。
“怎麽了?”我覺得好笑地問,“是支很差勁的簽嗎?”無論是怎樣不堪的簽,我也不會有任何芥蒂。因為我從來都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來抽簽,不過是因為進了這裏,興之所至而已。
我的真實目的,是來賞這些梨花的。
“小姐,這支簽……我解不好,我領您到真人那裏,您這邊請。”沉吟了一下,修行方士恢複了正常的臉色,引我向後院走去。
進了後院的大門,入眼是更多的繁花似錦。
一簇簇擁擠在一起的梨花,若翩然而至的雪,潔白,飄逸。
仿佛是一個煙籠寒水的美夢。
我的目光在那裏久久地停留,卻終還是要離開。
然後,我看見了他。
偌大的廟宇裏,束冠蓄發的俊秀少年,如一株臨風的玉樹靜靜站立在那裏。淡泊清亮的眼眸映照著整個澄淨無雲的蒼穹,卻隱約有璀璨如彩虹的耀眼光芒從身體四周散發。
我一時竟看得有些呆住了。
“他是誰?”我低聲詢問前麵領路的方士,眼睛卻一刻都沒有離開少年。
“他嗎?您是第一次來我們這裏吧?斯予公子已經住在玉清殿裏很多年了。”方士恭敬地回答我,然後像想起什麽,揮手示意少年到我們這邊來。
隨著一股淡雅的草木清香混合廟宇特有的香火氣息靠近,少年緩緩走了過來。
“大師,什麽事?”
溫潤動聽的聲音,如溪澗的水流般輕輕入了我的耳。
“我剛想起還有要緊的事情必須馬上去辦,麻煩您領她到住持那兒去一趟,可以嗎?”方士著急而懇切地說道。
少年淡淡地望了我一眼,點頭應允。
他的瞳孔烏黑,眼神卻空靈。我從不知道世上竟會有如此清澈見底的雙眼,沉靜透徹,無欲無求。
仿佛這世間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虛幻的存在。
當他的視線掃過來的那一瞬間,我竟有種身在夢裏的感覺,似乎我們曾在哪裏見過一樣。
轉而想想,又不免啞然失笑。
待方士走開,少年禮貌地在前領路:“小姐,跟我走。”
不知怎麽回事,聽到他這句話,我的雙手竟然不可抑製地輕輕顫抖起來。
許久許久,才逐漸恢複正常。
進了玉清殿主人張真人的房間,裏麵卻沒有人。
“你不像是修行的方士,剛才那位方士也稱呼你為公子,那麽你為什麽會住在這裏呢?”我半是好奇半是搭訕地丟出這個問題。心裏眼裏,依然還在回味他剛才那水墨畫般素淡的神情。
不知為什麽,我很想讓他歡笑,或者讓他失控。
“這個……”少年沉吟一下,欲言又止。
似乎不確定要不要回答我。
“怎麽?不好說出來嗎?”我故意笑得曖昧,“是想學老莊的清淨避世,遠遠躲開塵世的那些劫難嗎?”
我不過隨口一說,誰知他卻馬上臉色大變:“你怎麽知道?”
緊張的樣子和之前完全不同。
“知道什麽?”我有些驚訝地答。
張真人就在這時推門進來。
少年把我的簽遞交過去後,側對我站立著,不再與我目光相觸。而我,兀自還在思索他剛才的話,連張真人飽含複雜情緒的聲音都沒有聽見:“小姐……你這支簽可主大吉,也可主大凶。”
大吉?大凶?恍惚著,似乎沒有聽到。
“小姐?”
直到張真人略提高了聲音,我才猛地警醒過來,微微側過頭,望向那慈眉善目的真人,作出傾聽的樣子。
“真人,您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我收斂了心神,裝作好奇地詢問。
卻不過,隻是想繼續在這裏多停留一會。
目光暗中直直地射向那少年,我想知道,他的瞳孔那麽清亮,如果裏麵映上我的影子,會是怎麽一番曠世美景呢?
張真人上下打量我一番,遲疑地說:“這支簽本是貴不可言的好簽,隻是……”話說到一半,忽又打住。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的嘴角忍不住有些譏諷,什麽時候,連修行之人也喜歡賣起關子來了?
不過,我才懶得去計較那些。
從我進入玉清殿開始,我所關注的,一直都是與廟宇無關的東西。
決定下山的時候,團團絮狀的雲,優美地從空中降落。
落到枝頭上,潔白如梨花開,卻分外晶瑩。
不多久,四周的景色就換了模樣,整個玉清殿都籠罩在一片夢境般的銀裝素裹裏。
很美。
我忍不住伸出緊握成拳的手,欲去捕捉一些半空中的雪花,卻撞上了一個人,來不及收回的拳頭輕輕地擦過他微涼的臉龐。
肌膚相觸的瞬間,他騰地紅了雙頰。
“真美!”
愣了半天,他突然顫聲這樣說。
我低頭,嘴角揚起一個莫名的弧度。
“是幾十年難得一見的鵝毛大雪呢!”
欣賞著眼前震撼的美景,廟裏的其他人也忍不住驚訝地歡呼起來。
看情形暫時是回不去了,我決定在玉清殿裏留下過夜。
此時我並不知道,從此以後,我的一生,將隨著這個決定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斯予」
人人都稱呼我為公子斯予。
斯予,斯予。
每當聽到別人這樣念,我總覺得那是在喚著另外一個人。
這樣奇怪的感覺一直圍繞著我,如一個前世未了的夢,驅不散,趕不走。
當我還隻有10歲的時候,一個修為很深的方士經過我家的府門,看見了我,便向母親要求帶了我去。他測我的麵相說我命中有大劫難,非修行不可化解。
自然他得到的是府邸裏所有人恣意的哄笑。
從小,母親就對我說,將來我是要進宮去當大將軍的。
我母親,她是平陽公主乳母唯一的女兒,從小在公主府中長大。而平陽公主,則是當今皇上最親近的姐姐。
公主答應過乳母,等我長大後,一定會在皇上麵前舉薦我入宮。
因此,我自然是這府裏所有人的希望,他們都指望著借我飛黃騰達。
所以,又怎麽能將我給了一個滿嘴胡言亂語的方士?
“有舍才有得啊!唉,留著他,反倒是禍害。”白須白眉的老方士歎口氣,臨走,卻又轉回來,“既然不想給我,那麽,就把他從小寄養在深山廟宇裏,也許無欲無求,可以躲過一劫。”
“你這瘋子,胡說什麽?”仆從們作勢欲趕走他。
母親卻阻止了,憂心地問:“大師,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的化解之法嗎?”
老方士搖搖頭,渾濁的眼珠裏是看不透的迷霧:“別無他法!如果想保全公子,最好是給了我帶走。否則的話,將來的結局就難說了……”
母親當然舍不下我。
但是也時刻不敢忘記老方士的話。於是,在我10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之後,終於忍痛將我送到了這座玉清殿裏修行。
不知不覺,我已在這裏住了十年。
每日裏聽著那些方士們往來討論服食仙藥、祠灶煉金、行氣吐納等不同派別的方術,我的心,愈發如古井幽潭般沉寂起來。
偶爾,會看著某朵似曾相識的流雲從庭院裏飄過而發怔。但更多的時候,我習慣一個人在後院的梨花樹下撫琴。
漢白玉的古七弦琴,指尖或重或輕地撫上去,樂聲淙淙,總帶給我某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仿佛,曾經也有那麽一個人,無數次地為我撫出各種韻律的曲子,而現在,卻輪到我了。
日子如浮雲般遠走。
廟宇裏的梨花全部盛放的那個下午,她突然出現。
同時到來的,還有很久不曾有過的一場大雪。
入夜,雪停後的庭院,萬籟俱寂。
半彎月亮輕巧地掛在空中,襯得整個夜晚如白晝般明亮。
我端坐在樹下撫琴,不忍辜負這月色、這雪,以及滿樹的梨花。
一曲已畢,身後卻傳來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公子,你彈的可是《虞美人曲》?”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辨認得出那聲音,分明就是白天見過的少女。
輕輕地點點頭,胸中卻有什麽開始肆意地翻騰。
“公子,我想看看你的琴。”
越來越近的呼吸的氣息,她已走到我的身後。
也許那一刹那,我是著了魔吧,腦中短暫空白,慌亂地拿起七弦琴遞了過去。
於是,不得不與她的目光接觸。
夜空下,比如洗的月色更加耀眼的光芒,來自她那雙絕頂美麗的眼睛。
或許是得了這雪色和月色的精魄,那眼瞳,如天上被拉近的銀河,綴滿無數的星星,不像是凡人所有。
然後,我聽見了有什麽跌落在地的聲音。
那聲音在這靜謐的夜晚顯得非常的清脆。
“怎麽了?”我驚詫地放下琴,循聲望去。
月華皎潔。
潔白的雪地上,斷為兩截的珠釵映入我的眼簾。
是因為我剛才的舉動有些唐突才導致這珠釵跌落了嗎?我有些愧疚地俯身撿起它們。
雪的映襯下,珠釵散發著紫黑色的光芒,尾段的那部分,刻印著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花。雖然美,卻透著一股不祥。
心瞬間漾起異樣的感覺,一時間往事雜塵,好似並非第一次遇見,卻難以想個究竟。
“謝謝你!”
不等我致歉的話說出口,她已搶先說出了令我震驚萬分的話:“公子,看來我們真的很有緣呢!真是太謝謝你了!”她抬起頭,朝我粲然一笑。
頓時,我整個人完全愣住了!
不知道是因為她這些奇怪的話,還是因為她臉上的笑容。
“你說什麽?我不明白。”
半晌,我才掙紮地說出數字。
“嗬嗬,你醫好了我十八年來的殘疾,難道我不該感謝你嗎?”她再次笑了,刹那間傾了滿園的梨花雪色。
心,怦然一動。
天地間,有什麽轉眼就已經變得不同了。
這不是二十年來空寂的等待,而更像是一種亙古別離後,刹然重逢的震撼和不知所措。
隻是在彼此的眉梢眼角,卻又分明有隔著千層山、萬重雲的遙遠。
就這樣不期然地,她闖進了我的生命。
從此再沒有走出。
後來我才終於相信,有些事終究是躲避不了的。
即使隱身在常人看不見的地方,命中注定的那個人,最後一定還是會衝破一切阻隔遇見。
且,一輩子的糾纏不休,直到彼此身心逝去。
「解咒」
夜色繾綣。
風聲和雪落後壓斷樹枝的聲音不絕於耳,在這樣的嘈雜中,卻分明有另外一種聲音破空而來。
遂披了外衣出門,緩緩跟隨那聲音走到後院。
如斯月色,如斯繁花。
惆悵空靈的琴聲,從梨花樹下那個雪般清雅的人影手中流淌而出。
我辨出那是一首可以令草聞之起舞的《虞美人曲》。
因了雙手的殘疾,我從小沒有練習過任何樂器,但是這並不阻礙我學習的興趣。
無論多麽深奧和難以把握的曲子,隻要聽過一次,我就能全部記下。
而這首曲子,我仿佛從出生時就已背熟。雖然不記得曾有人在我麵前演奏過,但卻分明是熟悉的。
他察覺到我的到來,卻沒有回頭。
我從他微顫的肩膀看出他此刻的窘迫。深居在修行避世的廟宇裏,卻在這樣的深夜對著如許的雪和月色撫出這樣迤邐的曲調,被人撞破,難免會有些局促。
我朝梨樹下走了過去。半是為他解圍,另外更多的,是想看那把琴。
是什麽樣的琴,才能彈出這麽動人心魄的力量?
聽音識琴,我料定這一定是把上古的絕佳好琴。
但,我沒有料到他會突然站起來,將琴遞給我;更令我自己沒想到的是,我竟然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平日,我總是將雙手深深地攏在袖中。並不是怕人笑話,而是我想清靜,不希望隨時都有一堆人跟在我身後看熱鬧。
可是此刻,我居然忘記了自己手有殘疾這件事。
接下來,他一定等著看我的笑話了。
但是,沒有。
並沒有我預測中的笑話發生,而是發生了另外一件令我更加震驚的事——我一直緊握成拳的雙手,在朝他伸出去的刹那,竟然奇跡般地張開了!
纖長的十指,在月色下妖嬈如雪,白皙美麗,堪比梨花。
並不是我眼睛的幻覺。
因為,雪地上還多出了兩截斷裂的珠釵!
在雪色的襯托下,那紫黑的光芒使人根本無法忽略。
它們分明是從我一直緊握的掌中掉落的。我非常確定,自出生起,我的雙手始終張不開的原因就是因為手裏抓著兩樣很重要的東西。
卻沒有想到,隻是兩截斷裂的珠釵。
在我困惑的視線中,他已從地上拾起它們,細細地探究。
末了,輕聲問我:“小姐可認識這釵上的花?”
“彼岸花。公子沒有聽過嗎?”我毫不遲疑地答。
“這就是開於黃泉路上、三途河邊的彼岸花?”他的神情一怔,臉色比雪白了幾分,“這樣不祥的花,小姐還是不要帶在身上的好。”
“那麽,送給你好啦,就當是給你的謝禮。”
“那怎麽行?”他急得直擺手,沒了白日裏淡雅沉靜的神情。
“怎麽不行?”可是我看到他越窘迫,心底就越是掩飾不住恣意地笑,“你醫治好了我的雙手,我自然要謝謝你的。如果嫌禮輕,可親自到我家府上去提親,我願以身相許。”
他的神色頓時變得半是惱怒半是羞赧,拿起琴就準備轉身離開。
我連忙正色,收斂笑容,聲音也跟著嬌媚婉轉起來,望著滿樹繁花讚歎道:“這梨花真美。公子,能麻煩你給我摘一束花嗎?”
他明顯愣了一下,看看和之前幾乎判若兩人的我,終於伸手摘下枝丫上的一束梨花,遞給我。
花離了樹枝的那刻,紛紛揚揚的雪,跟著飛下來,落了樹下的我和他滿頭滿臉。
兩個人頓時都變成了“白頭翁”。
我不禁再次笑了,引逗之心又起,緩緩迫近他那張俊秀的臉,吐氣如蘭:“今夜,幾許良辰,幾許美景,公子,能不能請你再撫一曲?我願為這雪夜,跳一支舞。”
將梨花插於鬢邊,長袖善舞。
相比之前《虞美人曲》的悵然空靈,這次的樂音顫而美。
我邊舞邊歌: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喜蠶桑,采桑城南隅。青絲為籠係,桂枝為籠鉤。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須。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
及至音樂已經停了,我飄然欲飛的身影還在雪地上忘情地旋轉,再旋轉。
世事豈有定論?
萬萬沒有想到這廟宇裏隱居的少年,卻是我生命裏既定的傳奇。
自從生下後就沒有張開過的雙手,在這樣一個人的麵前解了咒語,得了自由。
從此以後,才真的不能枉費了我生就的這副花容月貌。
「式微」
翌日傍晚,雪漸漸化了。
她家中派了人來接她回去。
我站在石階上,目送她離開。
風吹起她身上潔白如雪的衣衫,飄逸出塵,竟讓我聯想到昨夜從枝頭上摘下的那束梨花。
當時,頭頂那片被驚擾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跌落下來,將我和她的頭頂都染白了。那個瞬間,我竟然聯想到府間流傳甚廣的那句詩:“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但在內心,卻無比清楚地知道,我們不過是偶然相撞的兩顆塵土,隻等入了夜,就會重新變陌生。
可是偏偏,有些情緒種種,似天空聚攏的雲,戀著曾經在人間的某些舊事,終究要落到地上來。
“公子,你叫什麽名字?”
她突然又折回身來,跑到我麵前,近得我能聞見她鬢邊梨花的清香。
“我……”我期期艾艾地還在猶豫,她卻已經狡黠地眨眨眼,晶亮的雙眼裏笑意滿溢,“斯予,對嗎?”
我愣住。
旋即想到她一定是早已問過了玉清殿裏的人,現在卻故意這樣來捉弄我。
不知道為什麽,卻並不覺得惱怒,反而有絲別樣的情愫在心間蔓延。
“以後,可以常來找你嗎?”她言笑晏晏,臨離開時又問了這麽一句。
不知所措中,隻記得自己模糊錯亂地說了一句“我一直住在這裏”,臉突然就發熱了。
“好。我還想再聽你彈琴。”
其實,我又何嚐不想再見到她那曼妙的舞姿呢?隻是,我沒有她那樣直白的勇氣,說不出口罷了。
直到她飄逸的身姿已經在茫茫白雪中徹底消失不見,我還兀自在夜風中立了許久。
我知道了她就是趙家那個美貌遠近聞名,卻手有殘疾的女兒。可回想昨夜,明明看到她的手似乎並無異樣,難道是月色蠱惑下我的眼花了嗎?
恍惚又聯想起下雪那刻,一隻柔弱無骨的拳頭擦過我的臉頰,心不知怎麽就漏跳一拍。
真是白白在玉清殿裏修行了十年嗎?
這個輾轉反側的夜裏,我忍不住這樣譴責自己。
許是晚上吹風著了涼,第二天清晨,我竟然發起了高燒。
且來勢凶猛。
這次的情形比十年前大病的那次還要嚴重。張真人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即派人送信到我家中。
中午時分,接我的轎子就來了。
於是,相隔一天,沿著同一條路,我也離開玉清殿,下了山。
此時,我還不知道那個打破我生活平靜的少女,在以後的歲月裏,將會與我有更多奇妙曲折的糾纏。
或許,一切自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冥冥中操控著吧。
「劫難」
是年,皇帝廣選天下美女,以我的美貌,自然也名列其中。
不過,我手有殘疾的事也是眾所周知的,所以,因故被排除在外。
如果是在從前,即使雙手的殘疾並沒有好,我也不見得就會甘願這樣服輸。
但現在,有什麽在我心裏已經不同了。
如果我想要得到的是天下人的尊敬,我就一定有辦法讓那個全天下人敬仰的人愛慕我。
而如果,我喜歡上了一個人,那麽,我也一定要讓他死心塌地地愛上我。
這世間,隻要是我想要的,無論是任何事物,任何人,都不能阻擋我內心堅定的意誌。
心意已定,我決定向外界隱瞞雙手已不再有殘疾的事實。
未料家中的一位老仆卻看出了端倪。
一日,趁左右無人,他猛地捉住我雙手,力道之大,我竟掙紮不脫。
“小姐,你的手,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他用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久久望著我已然可以自由張開的雙手。蒼老的臉上是疼惜的神情,令我萬分不解。
我忽然想起來了,他是會看手相的,而且據說還非常的靈驗。
那麽,何不請他一看?
權當打發時光。
可是沒等我開口,他卻搖搖頭,歎口氣,自顧自說起來:“唉,禍福躲不過。也許,注定了這是一場劫難的開始。”
“劫難?”我啞然失笑,他果然是老糊塗了嗎?我的殘疾好了,他卻說出這樣一些背離事實的話來。
“是的!”老仆卻滿臉嚴肅,神情不像是在說笑,“現在,你得盡快找到那個令你雙手撐開的人,馬上跟他遠走高飛。或許,一切還來得及化解!”
他說得斬釘截鐵,語意也毫不含糊,似乎曾親眼見證過許多事。
我心下一驚,已由最初的漫不經心轉為失神怔忡。
他不僅知道我雙手恢複正常與某個人有關,而且似乎還暗示了我與他之間,會有一些其他我所不了解的事情。
雖然有些將信將疑,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我毅然上山了。
自然是去找公子斯予。
待進了玉清殿,我找遍了前院後院,卻遍尋不獲那個淡雅的身影,心下突然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情急之下,我直接衝到了張真人的房門口。
“小姐,請問有事嗎?”一個年輕的方士走過來,禮貌地對我施了一禮,緩緩告訴我:“真人現在正在坐禪,請您稍等片刻。”
“不行!我有急事找他!”說完,我一把推開他,撲上去用力拍那扇木製的門板。
一下比一下大力,“咚咚咚”的聲音仿佛敲在心上,手掌竟不覺得疼。
門緩緩打開了。
不等我開口,一臉了然的張真人似乎早已明了我的來意:“是來找斯予公子的嗎?他現在已經回家了。”
“回家?”我一怔,“回哪裏的家?”
雖然我看出斯予並不是真心研習修煉方術之人,但也沒有料到他會消失得這麽快。他不是對我說過一直住在這裏的話嗎?
難道他竟騙我?
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我目光犀利地逼視著張真人:“那麽,可以告訴我他家在何處嗎?”
斯予,如果你敢存心欺騙我,我定然讓你萬分難看!
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張真人很爽快地告訴了我住址。
隻是,離去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了他神色間隱約的擔憂之色。以及,那一句不甚清晰但被我準確捕捉到的話:“終究還是躲不開,這生生世世的劫難嗎?”
又是這兩個字?
我再次失笑。
但是斯予,你既然夠膽量落荒而逃招惹到我,那麽或許,真的會是一場劫難的開始。
我定要你後悔這愚蠢的舉動。
「拳拳」
有些事情,終是無法阻止,也阻止不了。
比如我的病,比如她的再次出現。
回到府中已有數日。
每日裏喝那些苦澀的湯藥,把手伸出去讓不同的人聽診,纏綿病榻終不見好。我以為,我的人生就是這樣了,不久之後就會走到盡頭。
自從10歲那年入了玉清殿,生死間輾轉一番之後,我的心態就已然起了變化。
我不再對世間一切有任何留戀,活一日便是一日罷了。
可是,偏偏在這時候出現了一個她。
這是上天憐憫我,賜予我一點最後的美好回憶嗎?我常常忍不住這樣想。
能夠懷抱著這樣一個美麗的夢死去,我的人生,算是值得了。
遠勝過死後堆金砌玉的陪葬。
這日,平陽公主到府中來探望我。
寒暄幾句,我就開始咳嗽起來,撕心裂肺。
“竟然還有太醫看不出病症的病?”公主伸手輕攏從我額際滑落的發,神色間甚是迷惑,“可憐的孩子,你讓你母親的心都痛了。”
我抬頭,愧疚地望向旁側哭泣的母親。正想說些什麽來安慰她,門外卻響起了管家平伯的聲音:“稟夫人和公子,外麵有一位自稱是公子好友的趙公子求見。”
趙公子?
我並不記得自己結識過什麽趙公子。在山上住了十年,原本所謂的朋友也都淡了。
正要回絕,門外卻已經想起一個似曾相識的嗓音:“斯予,不記得老友不要緊,難道連一同賞過的月色雪夜也忘記了嗎?”
微微一怔之後,我很快就猜出她是誰來了。
正是我在離開這個世界時,內心深處最渴望見到的人。
平陽公主見我難得有客人來,於是起身約母親到別廳去敘。
很久以後回想起來,我的人生,就是在這個瞬間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而此生所有的惡果,都由這個錯誤衍生而來。
我在那刻應該阻止公主和母親出門,或者,阻止她進來。
但人的一生,往往就是因為一念之間的遲疑,造就了日後迥然相異的命運。
而時間,也從來不會為誰而倒退,給任何人後悔的機會。
所有該發生的,始終還是會按照本來的軌跡如期發生,沒有人可以左右得了。
一直到最後,我都隻能用宿命來解釋那天發生的一切。
母親她們出門時,擦身而過的刹那,平陽公主不小心撞到了男裝的她。
具體的細節我並不清楚。總之,相撞的那個瞬間,她頭頂的白紗帽就像一隻鳥兒,飛離了她的頭頂。
即使隔著門看不到,我也可以想象得出當那黑綢似的秀發從她絕美的臉龐兩側傾瀉開來,會是怎樣一番盛景。
門外頓時一片驚訝和讚歎的吸氣聲,所有人顯然都愣住了。
她本來就生得極美。
何況現在是以這樣戲劇化的變身表演出場,沒理由不令所有人印象深刻。
我的心突然就如被打破的冰麵,激起千層浪。
“真美啊!真是一個容貌舉世無雙的絕代佳人!即使經常穿梭於皇弟的後宮,我也不得不承認,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了!”門外傳來平陽公主由衷的讚歎。
我非常清楚公主這話背後隱藏的含義。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一麵飛快地在腦袋裏思索著可能挽救的對策。
當今皇帝的好色和喜新厭舊是出了名的。
先有金屋藏嬌,後有一見鍾情的舞姬衛子夫皇後,再後來,又有樂師李延年所獻傾國傾城的李夫人。但是她們中的每一個,最後都免不了被後來者取代的命運。
而平陽公主,最是深得皇弟的聖心。
她總是不定期地將那些物色和捕獲到的美女,一個個地送往弟弟的後宮。
也因此,獲得了諸多榮耀和賞賜。
沒有人注意到我此刻在**苦苦掙紮和痛苦萬分的表情。
我聽到她在回答平陽公主的問話,她說:“回公主,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公主有些驚訝,但轉而又更加開心地歡笑起來,“那麽,我賜你一個名字好不好?就叫——”
“不——”
我拚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呼喊,內心充滿恐懼。我一定要阻止公主借賜名之機與她發生更多的瓜葛,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不!她有名字的。她的名字叫……”
霎時,門外交談的人都停了下來。
靜默了一會兒後,密集的腳步聲響起。眾人神色各異地緩緩走進房中,來到我的床前。
平陽公主的神態中有一絲捉摸不定的得意笑容,令我內心有說不出的厭惡。
“你真的知道我的名字?”
一陣熟悉的幽香隨著呼吸納入肺腑,她俯身靠近床邊,悄聲問我,臉上又浮現出了那日捉弄我時狡黠的笑。
我定定地望向她,視線緩緩下移,她的雙手依然緊握成拳。是因為多年來習慣了的緣故嗎,還是……
已經沒有時間去細究原因了。
現在最要緊的,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對她的決心和意誌。
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陷入那樣不堪的命運。
母親走在最後麵,蒼白的臉上不知是喜是憂:“予兒,趙小姐是你什麽時候認識的朋友?”
“我不記得了,也許很久很久了吧。”我的語氣極平靜而堅決,“她是我現在最珍惜的,也是唯一一個朋友。而我,絕不能沒有她!”
最後一句話,自然是對著平陽公主說的。
“那麽,你告訴我,她叫什麽名字?”平陽公主先是微微一怔,但很快恢複常態。顯然也不是輕易能夠被騙過去的人。
“拳拳。”
稍一沉吟,我就說出了這個名字,眼底逐漸湧現無比幸福的情意。
拳拳,多麽親切的名字。
很適合她嗬。輕輕一喚,仿佛隨時都會化在心坎裏,融進骨髓裏。
“拳拳?”平陽公主喃喃地念著,轉頭看看她,又看看我,一時間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也是我喜歡的人,要誓死保護的人。”我決定把戲份演足,不讓任何人看出絲毫破綻。
我天真地以為,如果我直接對他們說,她是我下定了決心要的人,事情也許會改變軌跡。
哪怕隻有半分把握,我也必須去嚐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