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薑女和春蘭駕著馬車下了白虎山,不久便來到一村落,一條小河沿著她們的去路,一直領著她們通向小村。此時正值夕陽西下,溪流兩岸的稻田裏水稻正旺盛地生長著,灌好漿的水稻一串串彎著脖子,挨挨擠擠地排列在田埂上,被金燦燦的夕陽照得一片刺眼的綠。田間地頭大豆、小豆也生機勃勃的,繁茂的枝葉下一串串豆莢凹凹鼓鼓,正等著人們收獲。蜻蜓、蝴蝶在田間地頭飛舞,陽光把它們多彩的翅膀照得熠熠生輝,閃著奪目的鱗光。
田地裏,人們正趁著黃昏勞作,一位脊背佝僂的婆婆正擔著木尿桶,“吱咯吱咯”地走向自己的菜地,她蹣跚的腳步,搖晃的身子,讓人擔心她隨時都會滑倒在田埂上;一位中年的女子,正揮動著手上的鋤頭,一錘錘有力地把鋤頭揮進土壤,撬起大塊的泥土,她不時停下鋤頭,抹去額前的汗珠;溪流河岸的豆莢菜地裏,一位年輕的女子正彎著腰兒,捉去豆莢和菜葉上的蟲子,她的周圍,彩蝶飛舞,她時不時揮起一撮竹枝,驅趕那些白色、黃色、五彩斑斕的彩蝶,把它們從自己的菜地趕走,飛蝶卻去了又來,女子好生懊惱,又是一陣竹枝揮舞,從菜地的這頭追趕到那頭;一條小徑從大路延伸至小溪,三兩個女子正在溪頭洗滌衣物,她們交談著;一老嫗牽著一頭黃牛來溪邊飲水,黃牛附下頭去猛喝溪水,喝了幾口就抬起頭來,一隻牛虻正叮著它的脊梁骨吸血,它一個腦袋用力往上一甩,牛虻匆忙逃命去了,那黃牛一嘴巴的水,卻灑得溪邊的女人們一片濕漉,她們好生惱怒,猛潑了些溪水到牛背上,算是對它的報複。
溪邊的女子們看著一輛馬車從遠處緩緩走來,都停下手中的活兒,定眼打量來人。隻見一女子坐定車頭,趕著馬,神色淡定,她在岸上“籲”的一聲叫住馬車。然後對著馬車上的人說:“小姐,我們停下來問問有沒有可借宿的人家。”然後就一躍跳下了馬車。另一模樣端莊、身姿俊俏的女子也隨即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姐姐們,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春蘭向溪邊浣洗的女人們打探道。
“你有何事?”一位身材胖墩的中年女子問道。
“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今晚想在村中借宿一宿。”春蘭一麵回答,一麵指著身後暮靄中的白虎山。
“喲,你們從白虎山的那頭來?”
“是,白虎山還要過去很遠的地方。”
“誰信呢,那白虎山,就是男人,也沒有幾個能從山上活著下來的,更不用說你們女子二人。”另一位穿藍色衣裳的女子說。
隨即那穿藍色衣裳的女子又湊近胖墩女子的耳邊,咕噥了幾句,胖墩女子點了點頭,對著春蘭和孟薑女說:“你方才說要借宿?村口,大樹旁邊,有一間大屋,大屋空著呢,你們就住那裏吧!”
說完,那些女子就轉過身去,忙碌起自己的事情來。
“春蘭,走,我們去看看!”孟薑女看著那些女子不想和她們多攀談,就催促春蘭上車去。
馬兒緩緩地走在道路上,過了一道木橋,就來到了村口,一棵苦楝樹有兩人合抱粗,立在道路旁邊,樹下有一塊大空坪 ,散布著一些新鮮的牛糞馬糞,發出一陣騷臭味。苦楝樹枝葉茂盛,細碎的枝葉間長滿了一串串綠色的果實,果實沉甸甸的,一串挨著一串,似乎要從樹枝上墜下來似的。最後一縷陽光打在了樹梢,大樹頂部的樹葉被照得透亮,幾隻飛鳥落在苦楝樹的樹梢,它們在枝幹上上躥下跳,卻不見它們啄食樹上的果子。
一片小村莊就分布在這棵苦楝樹的東麵,所有的屋舍都沿著山坡而建,有三兩間屋舍挨在一起,也有一些屋舍獨個兒落在山腳,十幾間大大小小的屋舍零零星星散布在這個小村周圍。縷縷或濃或淡的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窗升起,嫋嫋衝向後山,散成一片煙雲,飄**在屋後的山腰,一陣風吹過,炊煙飄散,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另一卷濃煙又在煙窗湧起。
春蘭和孟薑女從馬車上下來,把馬拴在苦楝樹下。
苦楝樹旁邊有一戶人家,前麵是一個大院子,院子的周圍用石頭砌著半人高的石頭圍牆,石縫中的泥土裏,長著許多粗細的雜草,一株株蒲公英立在圍牆上,特別顯眼,一陣微風吹來,細碎的蒲公英就在滿院子飛散。院子的門敞開著,一條小徑一直通向屋舍的大門,說是小徑,這是因為除此之外,院子裏就像荒蕪的草場,長著各類雜草,看似很久沒有人打理過。這裏一共有兩間屋舍,一間是泥夯的土屋,一間是竹枝和木板圍攏而成的草房。屋門是掩著的,孟薑女站定在院子中央,示意春蘭上前去敲門。
“咚咚咚”春蘭舉手叩門,然後側耳細聽,但屋內似乎什麽動靜也沒有。
春蘭又敲了一遍:“請問有人嗎?”屋內還是什麽回應也沒有。
“小姐,屋裏沒人!”春蘭轉向孟薑女,無可奈何地說。
“到旁邊的草屋看看。”
孟薑女和春蘭一齊來到旁邊的草屋,草屋沒有門,裏麵堆放著些許幹稻草,旁邊有個泥灶,一口爛鍋鏽跡斑斑地架在泥灶上,輕輕一碰,那些生鏽的斑塊就紛紛掉落。泥灶內的灰燼應該是許久之前炊煮的時候留下的。
“小姐,這裏似乎沒有人居住。”春蘭對著身後的孟薑女說道。
“方才那些女子叫我們就在這屋住下,那我們客隨主便,就住在這屋罷,也許是一間沒有人住的屋舍。”孟薑女打量了一下昏暗的草屋。
“小姐,那我們就住這草屋吧,我馬上收拾一下,生一堆火先驅驅蚊蟲。”春蘭說。
“好,我去把馬車上值錢的東西搬進來。”
她們一起回到大樹下的馬車邊,卸下馬車。旁邊的一塊空地上,野草叢生,恰好可以讓馬兒飽食一頓。
她們把裝著寒衣的包袱和一筐裝著食物的竹筐從馬車上抬進了草屋。
春蘭把那口鏽跡斑斑的爛鍋放在地上,抓一把稻草,“呼”的一聲就把火生著了。
“春蘭,我去拾一點苦楝樹的枝葉進來,那些樹枝燃燒產生的煙霧,能夠驅趕蚊蟲!”孟薑女說完就出了茅屋。她在苦楝樹下撿了些幹枯掉落的枝葉,踮起腳來,扯下一根結著苦楝果實的枝條,連同苦楝果實一起折了下來。
春蘭把火堆生得很旺,孟薑女把幹的和濕的苦楝樹枝葉一起放在了火堆上,火堆的火焰頓時收斂了許多,冒出一股股濃煙。
“哎啊,小姐,我要被嗆死啦!”春蘭閉著眼,快速地在麵前搧動著雙手,趕緊從濃煙裏跑了出來,發出一連串的“咳咳”聲!
孟薑女看著春蘭狼狽的樣子,偷偷地笑了。
“小姐,你還笑!”春蘭睜開眼睛,看見偷笑的小姐,好生氣惱。
“我的眼淚都嗆出來了!”她側過臉,讓小姐看看眼邊真的流出淚來了。
“我高興是因為,能把你嗆出淚來,就能把蚊蟲都嗆走。晚上我們就可以安穩地睡了。”孟薑女說著,抖了抖堆在一旁的稻草。
“走,讓煙再熏一會兒吧,我們去院子裏看看。”
她們回到了院子,此時太陽已經徹底落山了,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春蘭,我們反正閑著,不如幫忙把院子裏的雜草給除了!”孟薑女看著滿院子荒蕪的雜草實在是堵得慌,便這樣建議道。
“好,聽小姐吩咐,除草這活兒,比對付山猴、白虎容易多了!”春蘭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她們挽起袖口,左右開拔,一株株青草被連根拔起,散發出濃濃的青草味兒,它們剛才還撒野似地盤踞在院子裏,現在都被收服,堆成了一堆。
“春蘭,生火!”孟薑女看著堆成一堆的小草垛,讓春蘭把火點上。
春蘭到草屋取了一些幹草,在草屋的火堆裏接了一把火,輕輕放在草垛子底下,然後“呼呼”地吹了幾下,草垛上一些幹枯的草兒就燃燒起來,青綠的雜草燃燒不著,就造了好大的濃煙,隨著風向,吹過院子,衝上天去。
等她們把院子收拾好,草屋裏的火堆也熏得差不多了。孟薑女的想法果然沒有錯,幹草垛上,石頭縫裏,熏出了不少蟲子,有渾身臭氣的臭蟲,有一隻隻米粒大小白白身子的無名蟲子,甚至還有兩三隻手指長的蜈蚣,也搖擺著千足,從草屋裏逃出來,恰好被春蘭撞見,一塊大石頭砸下去,蜈蚣被壓成了兩半,動彈不得。春蘭拿來樹枝條,把蜈蚣撂進火堆裏烤了!
春蘭在院子的角落裏尋到一個破口的瓦罐,她把瓦罐拿到溪邊洗洗幹淨,裝了些水,又順手在田野上摘了一把野菜。野菜洗幹淨後拿回來放開水裏煮熟,再加入一個雞蛋,打均,一鍋野菜蛋花湯就做好了。兩天沒有吃上熱乎飯菜的她們,今晚終於可以野菜雞蛋湯就幹糧飽腹了。
天色黑了下來,村子裏黑乎乎的,零零星星微弱的火光從各家屋舍裏映射出來,村子更安靜了,連一聲雞鳴犬吠都聽不見,隻有稻田裏“咕呱咕呱”的蛙叫聲。
臨睡前,春蘭把馬和馬車拴好在大樹下,然後在草屋內用稻草鋪了個草墊子,又紮了一把稻草墊在頭部,主仆經曆了白虎山一路顛簸崎嶇,又遇山猴、白虎,已是一身疲倦,她們很快就入睡了!
半夜,院子裏一陣“嗦嗦”的腳步聲把孟薑女驚醒,她睜開眼睛,想從草墊子上坐起來,隻見院子裏有一簇油燈正緩緩向草屋靠近,油燈越來越近,孟薑女嚇得不敢喘氣,起了一半的身子再也不敢移動一絲一毫。油燈飄到了草屋門口,孟薑女這才看見油燈後一位蓬頭垢麵的女子,披散著頭發,麵色蒼白,徐徐像她們走來……
“春蘭,春蘭!”孟薑女嚇得渾身直哆嗦,她趕緊用手推一推在一旁沉睡的春蘭。春蘭揉揉眼睛:“小姐,什麽事,你睡不著嗎?”她轉了個身,又準備睡去,可是她感覺小姐的手抖得厲害,遂睜開了惺忪的眼睛,她瞪眼一看,“啊……”地大叫一聲,從草墊上翻身起來。“小姐,有鬼啊!”
春蘭的大喊聲驚到掌燈的“女鬼”,油燈在她手上滑落,“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燈芯一震,跳到了草垛上,頓時草垛被點著了。春蘭慌忙躍身而起,順手抓了身旁的一個舊掃把,朝著火苗撲掃。
春蘭隻顧著撲滅火苗,沒留意那“女鬼”突然猛地撲向孟薑女,一陣狂抓,雙手緊緊捧著孟薑女的腦袋,使勁地搖晃,口裏喊著:“公子,你見過我家相公嗎?公子,你見過我家相公嗎?”春蘭趕緊把瓷罐裏的半勺水“噗嗤”一聲淋向餘火,草房裏頓時又一團黑,她然後扔下瓦罐,摸上前把“女鬼”拉開!誰料那“女鬼”把孟薑女緊緊地壓在身子下,春蘭怎麽也拉不動,她隻好摸到那根掃把,掄起掃把就向“女鬼”砸去……
“不要打她!”孟薑女聽到春蘭抓掃把的聲音,突然喝住春蘭。
“她不是鬼,她沒有傷到我!”
春蘭停住揮在半空的掃把,急得朝“女鬼”喊叫:“哎啊,什麽相公啊,我們沒見過你相公!”
可是那“女鬼”卻一直在黑暗中糾纏著孟薑女,口中仍然不斷地哭喊著:“你見過我家相公嗎?你到底有沒有遇見我家相公?”
孟薑女一邊用手擋住自己的臉,一邊暗暗揣摩這個“女鬼”,她似乎是在急切地尋找她的相公,她的喊叫聲中透出無望與悲傷。孟薑女突然放緩聲音,對著“女鬼”說:“姑娘,我們見著你相公了!”
話音一落,那“女鬼”便冷靜了下來,她鬆開緊緊抓住孟薑女頭發和身子的手,無力地坐在了旁邊的草墊上,裂開嘴,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們見到我家相公了!我的相公還活著,他還活著,他還活著!”說完又是轉笑為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悲愴的苦笑聲,足可以把人的心撕碎,似乎要把整個村子的人都攪醒!
孟薑女被“女鬼”哭得淚流滿麵,“女鬼”的哭訴,不正是自己的哭訴嗎?她突然也很想問問“女鬼”有沒有見著自己日思夜想的範郎!她跟著抽泣起來,把嚎啕大哭的“女鬼”擁到自己身邊,那“女鬼”哭聲更大了,哭得拗不過聲來。黑暗中,孟薑女和“女鬼”抱在一起,嚎哭成一團,那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薄衫。
春蘭坐在一旁也禁不住流淚,原來,這是一個思夫思到瘋癲的“女鬼”,她來隻是為了求一個見過她相公的虛假答案。不知道,她和她的相公,是不是也和小姐與範杞梁一樣經曆了一場新婚的生死離別?
直到“女鬼”哭累了,孟薑女扶著她緩緩在身邊睡下,又取出一件自己的羅裙,蓋在她的身上。“女鬼”帶著搐動的抽泣聲,漸漸入睡,孟薑女和春蘭這才又躺下身子,但是她們卻再也睡不著了,隻等著雞叫把黎明的天空喚醒。
雄雞啼過三遍,春蘭起身拿著破瓦罐到溪邊去打些水回來。整個小村彌漫在晨霧之中,矮矮的屋頂上,清晨的炊煙和雲霧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楚哪個是煙,哪個是霧。她又在田間地頭摘了點帶露珠的野菜,準備做一鍋野菜粥。
待她回到草屋的時候,她發現小姐正在給昨夜的那個“女鬼”梳著頭,還用稻草折成的小刷子,朝“女鬼”頭上刷著一種棕綠色的水。
“小姐,你在幹嘛?”春蘭吃驚地問,一邊放下陶罐和野菜,上前看個究竟。
“春蘭,你看她長得一頭的虱子,頭上都被咬出血來,還有這臉上,長滿了一撮撮紅點,應是蟎蟲所害。”孟薑女一邊說,一邊示意給春蘭看,順手又從“女鬼”的頭發上扯了兩隻大虱子下來,扔進身旁的生著火的土灶裏燒了。
“哎喲,太可怕了!”春蘭撅起嘴,顯出一副嫌棄可怕的樣子。
“女鬼”癡癡地朝著春蘭笑,笑得春蘭雞皮疙瘩一陣陣地立起,趕忙把瓦罐放在土灶上,忙碌自己的事情去了。
“小姐,那綠色的水又是什麽,為什麽塗在她頭上?”春蘭一邊忙碌煮她的野菜粥,一邊好奇地問。
“待在範府的那些日子,我看了好些範郎的書,其中一些是藥書,有一個方子說苦楝樹的樹葉、樹皮和苦楝籽剁成漿,可以毒死虱子和蟎蟲。我看著她難受,一頂頭發又髒又臭,滿頭都是虱子和虱子卵,要是沒有人幫她,她都要被這些蟲子吸幹淨血了!”孟薑女一邊說,一邊撩起“女鬼”的一串串頭發,把綠色藥水均勻地塗在頭發和頭皮上。“女鬼”安靜地配合著,時不時抬頭衝孟薑女傻笑。整完頭發,孟薑女又沾了些綠藥水,塗在“女鬼”坑坑窪窪的臉上。這會兒,“女鬼”的臉又疤又泛著綠色的藥漿,看起來更像女鬼了,
春蘭把幹糧放進野菜湯裏,煮了一鍋野菜粥,在院子裏又尋來一個破碗,洗淨,打了一份粥遞給“女鬼”,“女鬼”吃得眉飛色舞,一張滿目瘡痍的臉上,露出了癡癡的笑意,看得春蘭又心生憐憫又擔心害怕。
吃完早飯,春蘭準備收拾行李,孟薑女卻猶豫地走向前對春蘭說:“要不,我們在這裏多住一日,我想把“女鬼”的皮膚和頭發上的虱子醫治一下。”
“小姐,可是,這樣會耽擱時間的。”春蘭不是很明白小姐的想法,之前一刻都不想停留地趕路,現在又說要留下來給“女鬼”治病。
“路途遙遙,也不在乎多這麽一天了,就這麽定了吧!”孟薑女下定決心,多留一日。
“好吧,小姐,不過你昨天和‘女鬼’挨著睡,不知道虱子有沒有跑到你的頭上哦!”春蘭提醒小姐,別治了別人,蟲子爬到自己頭上去了。
“提醒得好,一會兒等藥效到位的時候,我帶她去洗洗幹淨,我自己也洗洗。”
太陽升起來了,一縷縷金燦燦的陽光落在了村子的屋頂上、田野上,晨霧在陽光中漸漸飄散,南麵的小山坡上斜射下來的陽光,透過樹木的縫隙,把晨霧打成一道道彩色的閃著光芒的射線,落在村莊的稻田上,菜地上。
村子裏的人們又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每一個人經過路口的時候,無論是擔著糞土的,還是扛著鋤頭的,都忍不住往這個屋子裏張望,似乎期待發生點什麽,或者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小姐,她們都在偷窺咋們!”春蘭對孟薑女說。
“看就看唄,又沒什麽損失。”孟薑女心不在焉地答道。“不過,春蘭,你有沒有發現從昨天傍晚到現在,我們在這個村子,一個男人都沒有看見過。無論是老的少的更不用說壯年男子了!”
“嗯,似乎是這樣呢!”春蘭頻頻點頭。
吃完飯,收拾好東西,孟薑女讓春蘭又去采摘了一些苦楝樹葉和苦楝籽回來,用石頭錘剁一番,榨出了很多綠汁,她讓春蘭再燒一鍋熱水,然後在溪邊尋回幾根石菖蒲和艾草,一並放進鍋裏和剛才剁爛的苦楝葉渣一起放到鍋裏煮。
“女鬼”開心地喝完野菜粥,就坐在屋簷下,抓了一根苦楝樹枝,在那一片一片地摘去樹枝上的細葉,嘴裏一邊喃喃自語:“相公活著,相公還在,相公活著,相公還在……”數到最後一片葉子是“相公活著”,於是就開心地拍起手來,又衝著忙碌著的孟薑女傻笑。接著又重新拿了一片枝條,又開始邊摘邊數,數到最後一片“相公還在!”,她又喜笑顏開,忘情地笑出眼淚來。
孟薑女來到“女鬼”身邊,溫柔地對她說:“姑娘,你隨我來,我給你洗頭和洗身子。”女鬼明白了孟薑女的意思,就起身跟隨孟薑女進了草屋。
“春蘭,你把她的衣裳拿去溪中清洗幹淨。”說著,把“女鬼”身上脫下來的又髒又臭的衣服扔到草屋外,春蘭剛好接住,卻又立馬把衣服拎在手中,離身子遠遠的,生怕上麵什麽虱子往自己的身上鑽。
孟薑女讓“女鬼”低下頭去,把棕綠色的藥水又往她頭上倒了幾許,一陣搓動,“女鬼”被搓得連聲叫喚。孟薑女又將涼卻的草藥水淋在她頭上和身上,幫她把頭和身子洗淨。拿了一件自己換洗的衣裙給她穿上。
“女鬼”穿著孟薑女漂亮的羅裙,不知有多開心,在院子裏手舞足蹈,看著自己的影子發笑。
孟薑女看在眼裏,心裏卻是一股酸澀的滋味,天下癡心女子又何止我孟薑女一人,多少女子為等夫君等得心碎,多少女子為等夫君等得癡癲,隻怪那貪婪的秦王,不體諒民情,掠去了多少成年的男子,當他的勞夫,讓多少深愛的有情人生死分離!
隨後孟薑女自己也用煮好的藥水洗了頭發和身子,之後便和“女鬼”一起坐在屋簷下,讓風把頭發吹幹。
“姑娘,其實我和你一樣,也是在尋找夫君,我還要尋找到長城邊上去呢。”
“女鬼”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嘿嘿”地直笑。
孟薑女卻感到一陣酸楚湧上心頭。
她取來木梳,把“女鬼”風幹了的頭發梳理整齊,在頭上盤了個好看的發髻。“女鬼”頓時變得精神起來,樣子也沒以前那麽嚇人了,如果臉上的疥瘡疤痕能慢慢除去,那她還真是一個模樣俊俏的女子。隻可惜,“女鬼”已瘋癲,也不知以後她還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晌午,勞作的人們收工回家,她們看著身穿新衣的“女鬼”,又見她髒成疙瘩卷的頭發被梳洗得幹幹淨淨,還被盤上了好看的發髻,頓時心裏存著許多疑問,不知道昨天的漫漫長夜,這兩女子和瘋女人都發生了什麽。
她們把手中的豆莢、青菜、蘿卜,放了些在院子門口,沒有多說一句話,便回家去了。
“小姐,她們送豆莢給我們了!”春蘭把放在院子外麵的豆莢和蔬菜拿進來,對著孟薑女說。
“嗯,她們都是一些善良的女子。”
中午,春蘭煮了一鍋香噴噴的豆莢燜飯,又將蘿卜去了皮,切碎後拌了點鹽,做成了脆甜爽口的蘿卜粒。
吃完飯,“女鬼”指了指那個土夯的主屋,示意孟薑女和春蘭開門進去。
春蘭很好奇,就小心上前,輕輕地推開大門,大門才開了一條縫隙,裏麵就頓時湧來一陣陰涼和黴氣,春蘭趕忙側著臉躲閃那股黴氣。她用力把木門推開,屋外的光亮終於照了進來。屋內青苔滿地,一張四方的木桌放在屋子中央,四條木凳上長滿了白色的黴菌。方桌和木凳腳上,都纏著褪了顏色的紅紙,隻有依稀的紅色,沾在紅紙的邊沿。廳堂的中央立著一塊屏風,屏風前設有一塊神台,一對點了一半的牛油燈似乎被突然吹滅,然後再也沒有再被點燃,牛油燈裏的牛油已經凝固,泛著白色的黴斑。屏風上,一塊紅綢做成的繡球,掛在頂上,上麵沾滿了灰塵,把紅綢的顏色都掩蓋了起來。
孟薑女和春蘭正打量著房間裏的一切,突然,“女鬼”跪倒在廳前,一陣哀哭:“相公,相公,你快回來!公公、婆婆,你們為什麽還沒把我相公尋找回來!”
孟薑女頓時不知所錯,試圖扶起跪在地上的“女鬼”,“女鬼”卻哭得斷了魂魄一般,賴在地上。驚天動地的哭喊聲,驚動了鄰裏,三個女子衝進門來,其中有一個就是昨天溪邊的胖個子女人,她們慌忙地把“女鬼”抬出屋去,一邊用手撫摸著她的胸背,花了好些心思,才讓“女鬼”心神安定。
“這門不能開,這門一開,她就瘋癲,嚴重時還會全身抽搐,口吐白沫!”胖墩的女子說道。
隨後,她就和孟薑女講起這個“女鬼”和這個房子的故事來。
這個“女鬼”的名字叫夏蓮,她家住河北,五年前和這裏的陳氏定了婚約,就在成親的那天,喜油燈還沒有燒完,一隊官兵就把這村裏的男丁都掠走了,其中就有她的相公。後來,她的父母想接她回河北去,但是她死活不肯,就要在這裏等他的夫君回來。第二年,她的公公婆婆相繼去世,接踵而來的變故讓她無法承受,最後她便變得瘋瘋癲癲的,逢人便說,她的公公、婆婆是去尋找她的相公了,總有一天他們都會回來。從此,她便蓬頭垢麵地活著,時而哭,時而笑,靠村子裏的人施舍一些飯菜飽腹。
夜晚,她也不回家睡,就睡在別家的牛圈裏,時間一久,渾身就又髒又臭,長滿虱子。村裏的人也時常幫她換洗一下衣物,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顧不了那麽周全,隻能大家輪換著,每隔一段時間,照顧一下這個瘋了的女人,從此,她又有了一個新的名字瘋蓮。
她家的房子已經有兩三年沒人去打開了,因為,每次打開門,瘋蓮看到那未燒完的油燈和紅色的繡球,就哭得天昏地暗,甚至身子抽搐,口吐白沫,幾次都差點丟了性命。她又不讓人丟了那些東西,誰若敢觸碰一下,就拿起刀棍,要跟人家拚命。
凡是有外來的人路過村子,瘋蓮都會上前詢問對方有沒有見過她的相公,直到對方告訴她“見過”為止。
胖女子說著瘋蓮的事,一邊拭著眼淚,說這個夏蓮著實可憐,瘋癲以後大部分時間不能自理,過著半人半鬼的生活。
昨日,她們以為孟薑女是嬌貴的千金小姐,本想捉弄一番主仆兩人的,卻沒有想到她們心地那麽好,為一個素不相識,半夜扮鬼的瘋蓮又是抹藥,又是洗漱,還把幾年都沒人打理的院子收拾得那麽幹淨。所以,晌午的時候,特意放了些豆莢、蔬菜,表示歉意。
胖女子又問孟薑女,她們是從何地來,為何女子兩人強過白虎山,又所為何事,要一路向北?
孟薑女把自己從鬆江府華亭縣出發,去邊關長城給範郎送寒衣,在白虎山上遇到山猴和白虎的事情講給她們聽,胖女人告訴孟薑女,其實這個村子住的都是寡婦,沒有丈夫的人,有些是其它村子搬來的,有些是原來就在這個村子的,她們的夫君有的被捉去服了兵役,戰死在沙場,再也沒有歸來,有些是被捉去做了勞夫,為秦王築宮建墓,這些人也一概去而不返,毫無音訊,家裏人就斷定他們是死了。
這個村子原來隻有五戶人家,五年前,五戶人家的男人都被抓走了,留下老弱病殘,相繼也病的病,死的死,到後來就連一個男人也沒有了。外村的人聽說這個村子隻住著寡婦,也就搬過來同住,有些先寄住在別人家,有些就自己夯了泥房,或者蓋了草屋。漸漸地,這個村子就變成了現在頗為熱鬧的寡婦村。寡婦們相互幫忙,相互守護,過著倒也寧靜的日子,她們大多數都已經忘記了有男人的世界,隻想在這個村子裏,晨起昏定,看著日升日落,度過餘生。
胖寡婦勸孟薑女也別去尋夫了,留下來和她們一起生活。茫茫關野,漫漫長路,一路上大山大河無數,兩個女子如何能走到長城腳下。不如留在寡婦村,既然她們對瘋蓮那麽照顧,不如就在這個院子裏住下,再勻些田地給她們,就在這裏過日子好了。
孟薑女謝過胖寡婦的好意,告訴她自己的決心,無論山高水長,誓死也要尋到她的範郎。
胖寡婦對孟薑女的決心和勇氣佩服得五體投地,她告訴孟薑女,要是有什麽她能幫上忙的,盡管說給她聽,她定當全力以赴。世上這麽多女子的遭遇都這麽千篇一律,卻唯有孟薑女有千裏尋夫的勇氣和膽識。胖寡婦又把幾個可能還活著的寡婦的相公名字報給了孟薑女,讓她若在尋夫路上能夠遇見這些人的話,一定幫忙轉達家人的思念。
孟薑女叮囑胖寡婦,希望她以後多多照顧一下瘋蓮,並告訴胖寡婦,她用苦楝果實和樹皮做成藥汁,給瘋蓮治過了虱子和疥瘡,但是如果要根治,還需要重複用藥。孟薑女就請求胖寡婦幫忙隔天給她塗一次藥水。胖寡婦說,這村裏的女人很多都頭上長虱子,不忙的時候,寡婦們經常聚在一起,相互幫忙捉虱子。隻是瘋蓮換洗不勤,蓬頭垢麵更是長得多。她們都不知道苦楝水還有這樣的用途,若是瘋蓮的虱子能治好,之後她們都可以試一試。
孟薑女告訴胖寡婦,村口這棵苦楝樹的藥用功能很多,它的枝葉、樹皮和果汁不僅能夠治療虱子和疥瘡,還能治療渾身瘙癢症,以及蛔蟲病,往後若是寡婦村的人有得此類病患,都可以用這棵“寶樹”一試,不過,治療蛔蟲病,劑量一定要謹慎,因為苦楝汁也是有毒性的,如果劑量過大,會對人的身體造成傷害,大家一定要小心謹慎用藥。
黃昏的時候,胖寡婦又約了好些村子裏的寡婦來到院子裏,她們有些送來做好的幹糧,有些送來大豆,還有些便送來曬好的菜幹。這些東西都送給孟薑女,留著路上慢慢吃。還有人送了新鮮的豆子和小米,給她們晚上煮粥吃。孟薑女一一謝過好心的寡婦們,並對著瘋蓮說,她的草房子已經收拾好了,而且也沒有蟲子了,可以放心去住,不要再去住別人的牛欄。春蘭已經用一個下午的時間,給瘋蓮搭好了一個木架的稻草床,睡在上麵不怕地麵的潮濕,又能防蟲叮咬,隻是記得稻草墊子要經常拿出院子去晾曬。
瘋蓮看著自己家裏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整個下午都傻癡癡地笑著,她自己的衣服晾幹了,春蘭讓她換下小姐的衣裳,她卻捂緊身體不讓換下來,最後還是胖寡婦和她說了許多好話,才把孟薑女的羅裙更換下來。
這個晚上,瘋蓮和孟薑女一起睡在了草房子裏,她整夜都很安靜,醒來後就會拉緊孟薑女的胳膊,似乎害怕這位“公子”隨時都會走掉。
第二天一早,孟薑女讓春蘭輕聲收拾行李,不要驚動熟睡的瘋蓮。孟薑女讓春蘭把寡婦們送的食物給瘋蓮留了一份,用瓦罐裝著,放在屋簷下顯眼的位置,讓瘋蓮醒來後就能看到。其餘的都裝到竹筐裏,放上馬車。
趁著黎明朦朧的晨霧,孟薑女和春蘭啟程了,她不想驚動寡婦村裏的寡婦們,更不想驚醒瘋蓮,讓她哭啼著為她們送行。寡婦村這樣樸實的村子,住著的都是命運和自己近似的女人,隻是她們選擇了這樣的一種方式來守候未歸的男人,但無論是哪一種選擇,都要忍受長期無望的思念,而思念的那人,或還堅強地活在世間某個角落,或許早已離開人世,去到另一個未知的世界,永遠不能再跟自己的親人們相見了。
孟薑女最後望了一眼瘋蓮的院子和草屋,又望了望籠罩在晨霧中的寡婦村,她想,如果沒有戰爭,沒有沉重的兵役、徭役,那這個村子該有多麽的寧靜又美好。如果夏蓮的夫君沒有被掠走,她和相公過著男耕女織,兒女成群的日子,那又該是多麽美滿的事啊!
馬車“咕嚕嚕”地滾動,走出了寡婦村,趟過了蠡河,沿著大路,一直向穀陽縣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