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薑女和春蘭出了關,已是日落時分,關外的景象更加荒蕪,放眼望去,竟看不到一絲行人的蹤跡,路旁的雜草旺盛地生長著,一直延伸到路邊,似乎是不久就要侵占這條北去的道路。馬車的“吱嘎”聲,驚起了路邊荒草叢中覓食的飛鳥,它們“撲棱棱”地煽動著翅膀,落到另一處草蓬。

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斜陽下顯得更加清晰,那層層疊疊的山巒像是一道道過不完的坎兒。此時出關的孟薑女和春蘭心裏也是忐忑著,不知道夜黑之前還能不能翻越前麵的那座高山。

春蘭眼看著太陽西去,漸沉西山,便頻繁地把鞭子落在馬背上,馬蹄“嘚嘚”,車輪“咕吱”,斜陽下,馬車的影子被拉得好長。

一段平路走完,道路開始變窄,從山腳盤山而上,隻能勉強一輛馬車通行,山路也開始坑坑窪窪,顛簸不堪。到了山腳,樹林變得茂密起來,道路兩旁奇花盛開,幽蘭綻放,從山上流下的溪澗,發出了如雷貫耳的鳴響,澗水從高處跌落,濺起渺渺水霧,籠罩著陰涼的山林。越往山上走,越是濃陰遮日,一棵棵巨木林立於山林之中,樹皮上青苔斑斑,一株株藤蔓攀爬在樹幹上,頂部更是寄生著各類奇花異草,有些結著果實,有些開著幽香的花朵。林子裏越來越陰暗灰沉,剛才在上下還有斜陽照射,進了林子便覺得天立刻黑下來了一般,隱隱於山林的一株株巨大的朽木下,一處處幽深的槽洞似乎藏匿著諸多的神秘與未知,在陰暗的黃昏,給人增添了幾許恐懼,冷不防打起寒顫。大樹枝頭,各類奇鳥爭鳴,馬車所到之處,驚起路旁的飛鳥,它們“撲棱”一聲,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上,驚得人陣陣悚然。

“小姐,這山,叫白虎山,真的會有白虎出沒嗎?”春蘭趕著馬車,馬車行進得非常慢,吃力地在斜坡上掙紮著向前而去。

“剛剛還是斜陽高照,入了林子就似乎完全天黑了一般,春蘭,無論此山有沒有白虎,我們都要小心行走,提防其他的猛獸。”

孟薑女看馬匹拉得實在吃力,就和春蘭從馬車上下來,讓馬車在前麵走,她們跟在後麵,遇到馬車陷路坑時,還能幫忙推上一把。

越往山上走,山路越發陡峭,山路兩旁突然也變得怪石林立。植被也和山下頗不一樣,一叢叢高高矮矮的灌木叢替代了高大的巨樹,一座座石山錯落著從灌木叢中冒出來,看看那近處的幾座石山,石頭的表麵被磨得光滑,盡管是昏暗的黃昏,也依稀能夠看到石頭表麵的光亮。

突然一聲馬鳴,馬車後退兩步,馬兒立在那裏不肯向前,鼻子裏發出急促“呼呼”聲。春蘭向前一看,隱隱約約的蒼茫暮色中,不遠處一巨石頂上坐著兩隻大猴,朝著這山林裏的不速之客虎視眈眈,它們“吱吱吱……”地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腳掌在石頭上又打又抓,發出“啪啪啪”的聲響,似乎在提醒山頭的夥伴們有入侵者。

“哎,小姐,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有白虎出沒。原來是幾隻猴子。”春蘭說。

“小姐,馬車上有兩根棍棒,我們每人一根,拿在手中,免得猴子來犯事。”說著春蘭就鑽進馬車,取來棍棒,站在孟薑女前麵,提高嗓音,“駕”的一聲,連著一個響鞭落在馬背上。石山上的猴子被這響亮的一聲嚇了一跳,快速退到隱蔽處去,探出腦袋偷偷觀望。馬兒吃力地向前蹬步,馬車又緩緩向前了。

眼看天色真的暗黯下來了,春蘭手執棍棒,一邊趕著馬車,一邊看看四周的情況,遇上猴群,就大喝一聲“駕”,猴群就退到石壁後麵去,可沒一會兒,它們又來挑釁,她就一棍子砸在石壁上,發出“哐咚”的巨響,猴群就被嚇得退出幾十米外。

比起猴群,其實更感到害怕的還是這主仆倆,孟薑女自小在府中長大,很少到山野去,更不熟悉山野裏的動物,這一會兒鳥,一會兒猴,嚇得她直冒冷汗。春蘭雖然表現得一身是膽,但是,在這樣的荒郊野嶺,加上在夜幕降臨的情況下,各類不熟悉的動物在一路盤踞挑釁,著實讓人心頭緊揪,提心吊膽。

盤山路繞了一圈又一圈,馬和人都已精疲力竭,可是山頂似乎總是在更高處,永遠都抵達不了似的。好不容易過了猴山,山路逐漸安靜了下來,沒有了猴子的“吱吱”聲,空氣中似乎凝結了一股更加恐怖的寂靜,靜得連飛鳥的“撲棱”聲也沒有了,隻剩下山路上馬車緩慢滾動的聲音。

“小姐,我們今晚是要住在這山裏了!”春蘭望了望還未到頂的山頭,打破了這番沉靜。

“眼看天就要全黑了,春蘭,看看路旁有沒有石岩,隻要能避一避,我們就停下來在山上過夜吧。”孟薑女對春蘭說,眼睛又睜大了幾許,左右打量是否有適合的石岩或山洞。

“籲……”突然馬兒又一聲嘶鳴,前腳高高地舉起,差點把馬車掀翻,接著,馬的兩腳著地,急促地後退,馬車也隨之後退,站在馬車後麵的孟薑女快速扯住春蘭的胳膊,往山路邊沿一個躲閃,兩人一個踉蹌撞翻在地,險些被壓在馬車下麵。她們快速起身,上前看看究竟,就在這時空氣中傳來一陣山林巨獸的腥臊氣味,緊接著“嗷嗚……”一聲嘶吼,震破山河的寧靜。

“小姐,是白虎!”

十步之外,一隻膘肥體壯的白虎高昂著腦袋,站立於路旁的巨石之上,一對深邃的眼睛正注視著這群送上門來的“不速之食”,即使近乎天黑,依然能夠感受到白虎眼裏射出來犀利的光芒。它甩動著自己的腦袋,一束束黑白色鬃毛隨之晃動,一股猛獸的腥臊氣味頓時在林間彌散開去。白虎一副不緊不慢,悠然泰若的樣子,讓人更加恐懼,它盤踞於巨石之上的體型輪廓無不顯示它山中之王的地位與威嚴。

馬兒嚇得直往後退,春蘭趕忙“籲,籲”連喊幾聲,它才挺住腳步。馬兒嘴裏喘著粗氣,馬頭緊張地左右亂竄,一副要掙脫馬車的架勢,一邊發出急促的嘶鳴聲。

也許是白虎鮮有看到馬匹這麽大的獵物,它並不敢急於下手,而是站在那裏仔細觀察一番,它突然伏低了身子,掉過頭去,準備從巨石後麵繞轉過來!

“春蘭,快,馬車後麵的小鐵盒裏,放著火折子,你抽一把稻草,把火點燃。”孟薑女壓低聲音對春蘭說道,她突然想起過關時關老爺送的火折子,山上的猛獸多半怕火,要是能把火生起來,或許能驅走這隻猛獸。

春蘭迅速在馬車後找出火折子,她快速扯下一束稻草,把稻草靠近火折子,鼓圓腮幫子,猛地一吹,火折子微微發出了一些火光,沒有點燃,春蘭著急起來,又一次憋足了氣,用盡所有的力氣,猛地一吹,火苗燃了起來!

稻草非常易燃,迅速燃成了一團熊熊火焰。這突如其來的火焰讓正從巨石後麵繞下來的猛虎一驚,它迅速收起張大的瞳孔,後退兩步,睨眼凝視著這突然出現的火光。

“小姐,它果然怕火,快拾點幹燥的枝葉來!”春蘭看見白虎見火後退,頓時壯起了膽子,她手持火把,繞到馬頭正前方,和白虎對峙起來。

孟薑女方才嚇得一身哆嗦,手腳無力,她慌忙在路邊撿了一把幹樹枝,顫抖著遞過去給春蘭。春蘭把稻草火把置於路中央,把樹枝覆蓋在上麵,幹裂的樹枝一碰到火苗就“劈裏啪啦”燃燒起來,火光更亮了,火焰像一把大刷子,在地麵刷起一陣陣火紅的亮光,頓時火焰高高地燃起,一陣山風吹來,帶著一股濃煙,不偏不倚正往白虎的方向吹去。白虎被這突如其來的濃煙嗆得又接連後退了幾步。

“快,春蘭,它不僅怕火,還怕濃煙。”

孟薑女慌忙拾來一些半幹的枝葉,扔進火堆。烈火、濃煙,一下子都有了,春蘭又扯來路旁的一些粗樹枝,架在火堆上,火堆愈燃愈旺!

再看那隻白虎,它突然冷靜了下來,收起了原本立起的胡須,安靜地坐在了巨石之下,好奇地打量起這匹馬和兩個模樣可愛的人來。它不再後退,也不再前進半步,安適地坐在原地,以靜製動。

孟薑女和春蘭一麵照顧著火堆,不斷往上麵添柴禾,一麵留意著那隻白虎。在明亮的火光下,那隻白虎的毛發變得暖白,一道道黑色的斑紋遍布在頭部和全身,在火焰的照射下油光發亮。此時,它收起了張大的嘴巴,一根根粗壯又尖硬的胡須立在鼻孔兩側,隨著呼吸在抖動。

有了火堆,馬兒也不慌了,它似乎尋到了保護傘似的,不再不安地打轉,安靜地定立在那裏,鼻孔裏時不時發出“呼呼”的聲音。

“小姐,多虧我們遇上一隻善虎,否則,可能馬兒還在,我們先被吃了!”春蘭瞄了瞄那隻泰然坐定的白虎,緊張的心情放鬆了許多。

“善虎?老虎也分善惡嗎?”孟薑女問道。

“有啊,聽說有修行的老虎不隨便咬人,還能救人。見到壞人就咬,見到好人就不咬。”

“它還能分辯誰是好人壞人嗎?”

“能啊,壞人見著它們就打啊,殺啊,好人就是見著它們隻會躲藏起來,或者頂多嚇嚇它們,像我們這樣。”春蘭竟然咧著嘴笑了,剛才嚇得沒了魂,這時候竟然又有力氣開玩笑了。

“我們能活著到天亮,能活著走出這白虎山,我就信你。”

孟薑女也被春蘭所感染,放下了心中的恐懼。兩人在路旁坐定,和白虎剛好麵對麵。

“小姐,你餓嗎?”春蘭問。

“嗯,剛才嚇得慌,這會兒才感覺出有些餓,你去馬車裏拿點幹糧來。”孟薑女說。

“哦,對了,那竹筐裏還有些許肉幹,你拿點來。”

“好的,小姐。”

不一會兒,春蘭取來了幹糧和肉幹,自己取了一片幹糧烙子,其餘的遞給了孟薑女。孟薑女挑了一塊最大的肉,看了一眼正睨看她們的白虎,揮手一擲,肉幹剛好落在白虎身前的碎石上。白虎低頭嗅了嗅,又抬眼望了望,裂開嘴巴,伸出舌頭,把一塊肉幹卷了進去。

“小姐,我給你吃,你怎麽給白虎吃!”

“你自己說它是一隻善虎啊,那總不能讓它看著我們吃,什麽也不給它吧!”孟薑女說著,一邊把一塊肉幹遞給了春蘭。

白虎把肉幹嚼得“咋吧”直響,吃得有滋有味,吃完之後,坐在原地,望著火堆後的人兒,那目光,似乎溫柔了許多。

“春蘭,你把剩餘的肉幹都拿來。”

“小姐,你要幹嘛?你要把全部肉幹都喂它麽?”

“反正也沒多少,若是這點肉幹能保住咱倆的小命,那也值得啊。”

“可是,全部給它吃了,我們後麵就沒吃了。”

“沒吃要緊還是沒命要緊啊?”孟薑女扭過頭來質問春蘭。

春蘭咬了一口幹糧,咧著嘴說:“小姐,兩個都很要緊!”

“咯咯咯……”

主仆倆竟然不約而同地笑了,看得白虎好生奇怪。孟薑女又擲了一塊肉幹到白虎麵前,這一次,它嗅都不用嗅,直接伸出大嘴巴,一口咬在嘴裏。

三塊、四塊、五塊……孟薑女接連把手中的肉投到白虎的嘴裏,直到一塊肉碎都不剩。她打開雙手,朝著白虎一攤,示意它肉已吃完。孟薑女也不敢確定,白虎能否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確信,做比沒做會更好,萬一白虎明白了呢!

一場與白虎的相遇從開始的驚慌變成了現在的融洽,讓孟薑女心裏又萌生了許多的想法,在火光烈焰下,眼皮竟然開始打起架來。

“小姐,你回馬車休息,我來看護火苗。”春蘭說。

“不行,你一個人多危險。要不我就在你旁邊睡會兒吧。”

春蘭用樹枝,掃了掃路邊的枝葉鬆針,給孟薑女做了個舒適的落葉床,再拿來一小捆稻草,墊在上麵,讓小姐躺下歇息。

在“劈哩哩”的火光中,孟薑女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夢鄉裏,她夢見思念的範郎就在山頂向她走來,口中喊著“娘子,娘子!”當他走到跟前,孟薑女正要上前抱住他的時候,他突然變成一隻長著翅膀的白虎,孟薑女愣住了,不敢向前,但白虎卻煽動著翅膀,示意她騎到背上去。她好像控製不住自己的腳步,走近白虎,抱住它的脖頸,一個翻身騎到它的背上。白虎撲扇著一對又大又渾厚有力的翅膀,帶著她往無邊的曠野飛去,飛得很遠很遠……

“小姐,小姐!”

春蘭的叫聲把孟薑女喚醒,她揉眼一看,天哪,這一瞌睡,竟然天已大亮了!

“白虎呢,白虎呢?”孟薑女第一時間想要確認那隻白虎還在不在?

“那隻白虎,看著你睡下後,也趴在那睡了去。我添了些柴禾,打了個盹,等我醒來的時候,發現白虎已經不見了!”春蘭說道。

“不見了?白虎消失了嗎?春蘭,我昨夜夢見範郎變成了一隻白虎,樣子和我們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隻是多了一對翅膀,它托著我飛到很遠的地方。”孟薑女和春蘭講起了昨夜的夢境,心裏又湧起一番難過,不知道範郎遭受了什麽,又為何要托夢變成白虎來保護自己過山,這千山萬水的,究竟還要遭受多少磨難,才能見到日夜思念的範郎呢!

孟薑女看了看依舊冒著煙火的火堆,確認昨晚和白虎的相遇不是她一個人的夢境。

“或許,那隻白虎是真的來保護我們的!它為我們驅走了其它的猛獸。”春蘭很肯定地說。

她們給馬兒喂了些稻草,又整理了一下昨夜被掀得淩亂的馬車,趁著清晨天氣涼爽,趕著馬車又上路了。

清晨的初陽照射在青山之上,把一切照得生機盎然,一群飛鳥從天空掠過,發出奇怪的叫聲,它們爭相追逐,飛向另一座山頭。一隻野雞從灌木叢中竄出來,跑到路邊覓食,見到馬車,又迅速躲回到林中去。三兩隻野兔在旁邊的青草叢中一邊進食一邊豎起腦袋打探著這個多彩的清晨,它們似乎對馬車的經過置若罔聞,泰然地啃食著帶有剔透露水的青草。

馬車在環山路上又兜轉了好幾圈,一個繞彎,峰回路轉,道路突然變得平坦起來。

“小姐,你看!”

春蘭拉著孟薑女往身後望去。

隻見晨光之下,她們已立於白虎山巔,山頂的草甸替代了山腳的大樹,視野變得開闊起來。一片雲海落在山腰,把大山截成了兩半,雲霧縹緲,雲海翻滾,有些如大地鋪絮,有些如山穀堆雪。雲霧隨著山腰的風浪,變換著運動軌跡,它們無聲地翻滾著,碰撞著,擁擠著,把山腰變成了一片白色的汪洋。

金色的陽光把山巔照亮,露水打在花草上,發出奕奕的光輝。地鼠、野兔在草甸上蹦跳、進食,一對對羽毛鮮豔,一身黃褐花斑的雉雞拖著長長的尾巴,落在草甸上覓食。

白虎山的清晨竟是這般寧靜、美好,一道道金光把蒼茫的白虎山照得一片輝煌。

“小姐,上車!”春蘭對望著遠處出神的孟薑女說道。

孟薑女轉過身來,上了馬車!

“駕!”一聲清脆響亮的叫聲,驅著馬兒往山下走去!山巔的眾生靈都豎起了腦袋,瞪圓眼睛,目送著車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