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母親,如今母親的眼疾已痊愈,能獨立四處走動了,眼看就要起秋風了,我和春蘭得趕快上路,為範郎送寒衣。”

一日,孟薑女和公公、婆婆辭行。

“好孩子,爹娘舍不得你啊!此地去往遼西關塞,還有幾千裏,你何時才能到達啊!”範母拉著孟薑女的手,不肯放開。

“你是範家的好兒媳,杞梁自有他的命,你就不要去送寒衣了,留在範家多住些時日,然後返回華亭縣去,好好照顧老親家吧!”

範父不忍心讓如此一個心善孝順的孟薑女去千裏之外尋找自己的兒子,路途磨難多,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呢!

“父親,母親,孩兒不孝,不能留在身邊服侍你們左右。自那日與範郎拜過天地,我們的命運就連在了一起,範郎在,我安在,範郎要是有什麽不測,我亦不想苟活在這個世上。眼看秋天就要來了,我們在範府已經耽擱了一些時間,再不啟程,恐怕範郎今年又穿不上寒衣了!”孟薑女知道公公、婆婆對自己的體諒,但是,她已經下定決心,北上尋夫,無論遇到什麽艱難險阻,她都決心將其踩在腳下,直到見到範郎的那一天。

範父、範母勸不下孟薑女,便備了幾許幹糧讓她們帶上路上吃,又拿出些銀子,要孟薑女收好。孟薑女收下了那些吃的,用的東西,卻沒要公婆的銀子。她讓公婆好好留著銀子,照顧好自己的身子,叮囑範母不要再傷心流淚,安心等待她把寒衣送到範郎手中,再回來報平安。孟薑女又拿了幾許碎銀,發給範府的仆人,讓他們一定要精心照看好自己的公公、婆婆,待他日範杞梁築城完工,一定回來重酬各位。

聽說範家的兒媳婦孟薑女要出發千裏之外給築城的範杞梁送寒衣,大家都讚賞這位女子過人的膽識和對範杞梁的情深意重,周圍的許多鄰裏都來送行。

“孟薑女,你是我們的大恩人,你讓我們周圍好多人的眼睛重見光明了!我們舍不得你走啊!”人群裏有人說道。

他們把雞蛋、麥餅,米堆等好吃的食物,塞進了孟薑女的馬車,並祝福孟薑女送衣路上一路平安,早日回到範家報平安。

孟薑女叩別過公公、婆婆,又謝過前來送行的鄰裏,最後又來到那棵大樟樹旁,她抱了抱樹幹,和大樟樹作了告別。然後又采了一條柳枝,插在樟樹旁邊的河岸上。

春蘭的一個響鞭落在馬背上,馬車“咕嚕嚕”地出發了,孟薑女紅著淚眼,告別了範杞梁的雙親,走出了元和縣,直奔常州府。

在元和縣範府住下的這一段日子,孟薑女和公婆朝夕相處,似乎在兩位老人身上看到了許多範郎的身影。孟薑女翻讀了許多範郎之前讀過的簡書,在大樟樹下為公婆浣衣,又為他們縫製了幾件冬衣。這樣的日子過得倒也充實,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孟薑女還是難免想起範郎,不知道此時的範郎身在何處,是否適應了築城的辛勞,是否在夜深的時候,在空曠的塞外邊關,對著南方張望,張望他的故鄉,他的新娘。

馬車顛簸著,走在大路上,範郎的家鄉在身後漸漸遠去,孟薑女看著馬車上那些鄰裏送的食物,心裏湧起一股溫暖的力量。她想對範郎說,範郎,無論山有多高,路有多遠,在我眼裏都是一馬平川,縱使踏破鐵鞋,我也要找到你,把寒衣送到你的手上,你一定要等著我。

走了半晌,路上人煙逐漸稀少,村莊也越來越少,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荒蕪起來。幾隻鷂婆飛翔在天空,似乎一直找不到覓食的方向。晴朗的天空像一張絹絲手帕,絲感透明,細碎的雲塊被微風吹成各種不成規則的圖案。孟薑女正望得出神,突然,前麵駕車的春蘭突然叫了起來:“小姐,快看,前麵有一關口!”

隻見一堵城牆從遠處延伸過來,把前麵的風光遮了起來,一道雄關聳立在眼前,隴上寫著“虎疁關”三字,一道結實的路障擺在關門,兩名門吏站立兩旁。

已是申時,眼看太陽漸漸西去,今天過關的人甚少,保管寶物的台子上,隻收到了幾個簡陋的物件,今天怕是沒有什麽“收成”了。門吏打著哈欠,望著延伸到姑蘇城的石板路,路上空****的,不要說人,就是一頭牛,一隻犬也沒有。一個門吏建議,估計今天也不會有人過關了,不如早早把城門關了,早點回去歇息。另一個門吏卻說,時辰未到,太陽都還沒下山,這麽早關門,老爺知道了可要責罰。

就在他們為關不關城門爭論不休的時候,遠處傳來了“吱嘎吱嘎”的馬車聲,兩個門吏瞪眼一看,嘿,駕車的竟然是一個女子。兩人暗暗叫道:“收成來了,收成來了!”

“籲……”不等春蘭停車,一個門吏便上前叫住了馬匹。

“姑娘,你這是要往哪兒去啊?”

“官人,我和小姐要出關。”春蘭回答道。

孟薑女探出頭來,從容地下了馬車,一對繡花布鞋緩緩落在了地上。兩位門吏看著這麽一位端莊優雅的女子從馬車上下來,眼睛都沒有移開過。這荒郊野外,已經多久沒有女人出入了,更不要說像這樣眉清目秀,仙姿玉貌的女子。

“官人,我們要過關去!”春蘭看見兩位門吏看著小姐,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又提高聲音說了一句。

這時,門吏才緩過神來。

“哦哦,好,你們要過關!姑娘,你可帶了什麽過關寶物來?”門吏向春蘭問道。

“寶物?我沒聽說過關要什麽寶物,雞蛋算寶物嗎?馬車上倒是有幾許。”春蘭一臉驚詫又不屈不撓的樣子反問著門吏。

“姑娘,此乃虎疁關,所有人都應知道,要想過虎疁關,必須留下寶物一件,否則一律免談。這是我們關老爺定下的規矩,多少年都沒變過!”門吏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小姐,他們說過關要交寶物,我們哪有什麽寶物,怎麽辦啊!”春蘭著急起來,趕緊來到小姐身邊,討要過關的計策。

孟薑女來到門吏麵前,一個屈身對著門吏行了個禮:“官人,我們從鬆江府來,不知道這裏過關的規矩,身上也沒有帶什麽寶物,但我們又有要事出關,請兩位官人高抬貴手,放我們出關去吧!”

“姑娘,你有所不知啊,我們這關有‘雁過拔毛’之說,沒有留下有價值的寶物,你們就回家取去!”門吏的話中沒有半點討價還價的餘地。

“官人,我們走了許久才來到這裏,如何趕回家去取寶物,請求官人手下留情,放我們過關去吧!”孟薑女央求著門吏,又朝他們手裏塞了點碎銀。

兩門吏看著這兩位過關的人不大尋常,又這麽執著要過關,定是有什麽要緊的事,便派一人去稟報老爺,看看老爺的意思。

“老爺,老爺,有兩位美貌女子要過關去,如何是好?”門吏急匆匆稟報在邊堡休息的老爺。

“想過關,你就讓她們過關啊!”老爺不耐煩地說。

“可是,可是她們什麽寶物也沒有,就同我們說車上有雞蛋,算不算寶物?”

“沒有寶物,如何過關,速速帶我去看看,是何方姑娘,為何要過關去?!”

關老爺起身,隨門吏來到了關前,隻見主仆兩人立在關前,一副要闖關的架勢,那女仆身板結實,個子不高,但看上去像一個男子一樣堅定有力。另一女子梳著發髻,鮮眉亮眼,身著短襦,下穿長裙,長長的腰帶在關口的強風中迎風飄起,看上去像是天上的仙女剛剛來到人間。

“姑娘,聽說你們要過關去,但又沒有帶過關的寶物,這是為何啊?”關老爺一副威嚴地問道。

“老爺,我們從幾百裏外的鬆江府來,身上的盤纏已花盡,也沒有什麽隨身的寶物,請老爺高抬貴手,放我們主仆出關去。”孟薑女行一個深禮,懇求關老爺放行。

“哈哈……”關老爺大笑。

“我當官老爺這麽多年,還沒有一個人能不上寶物就過關去的。”

關老爺瞅瞅這主仆兩個人,又瞅瞅馬車,說道:“要不,你們就把馬車留下,這一馬一車,就當做寶物罷!”

“使不得,使不得,官老爺!”春蘭速速跪在關老爺的麵前。

“老爺,我們出關是為了尋找我們小姐的夫君,這一去還有幾千裏,如果沒有馬車,我們何日才能一步一步走到邊關呢?”春蘭央求著。

“緣何要到關外尋找夫君啊?”官老爺轉向孟薑女,看著這位貌若天仙的女子。

“關老爺,我的夫君範杞梁兩年前被官府捉去築城,從此一去杳無音訊,我家派去送寒衣的家仆也一直未歸,宛若石沉大海,不知道他們的死活。小女此去就是給夫君送寒衣的,請老爺體諒小女,放我們過關吧。”孟薑女說著,已是淚流滿麵。

兩位門吏看著孟薑女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頓時心生憐憫,替孟薑女說情,懇請老爺放她們出關去。

“要我放你出關,又不留下你們的馬車,那你們也得想個法子,如何才能說服我,讓我放你們出關啊!”關老爺還是不肯放關。

春蘭沉不住氣,急得直跺腳,嘴裏咕咕噥噥在暗自罵著這百般刁難的關老爺。突然,她急中生智,想到一計。

“老爺,我們家小姐會唱歌,她的歌聲在白天能把百靈鳥吸引來,在晚上,能讓夜鶯跟著鳴唱,何不讓我們小姐唱上一曲,當是贈送給老爺的寶物。”

關老爺捋一捋胡茬,心想這丫鬟真靈通,竟想到用歌聲當寶物來進獻。

“好,但是我有一個條件,話說人不傷心不落淚,人一傷心最多情,今天你家小姐唱的歌如果能讓我們落淚,夠悲切,我就放你們過關!”

“好,就依你,你可不要反悔!”

春蘭一直陪伴小姐長大,也是聽著小姐歌聲長大的,高興的時候,小姐的歌聲就像枝頭的百靈鳥,在對著藍天大地歌唱,能把院子裏的花都唱開了。悲傷的時候,小姐的歌聲,像深穀的杜鵑,一聲聲的啼唱,幽怨難耐,能把人的心血都哭出來。範杞梁離開後,不知有多少個深夜,孟薑女臨窗而吟,那悲戚的情景,多少次把春蘭唱得聲淚俱下,跟著小姐悲傷難過。今日遇上刁難的關老爺,春蘭篤定小姐一定會全力以赴,唱出最好的歌。

門吏搬來一桌凳,又給老爺沏上茶。關老爺坐定身子,呷了一口茶水,示意孟薑女可以開始唱歌。

“老爺,小女就給你們唱上一曲《十二月花名》,請細細聽來……”

孟薑女在老爺麵前又深施一禮,一對纖足徐徐站定,她理了理自己的思緒,緩緩甩動自己的衣袖,旋轉了一圈,裙擺的飄帶隨風飛舞起來,丹唇未啟,歌聲已經飄散開來:

正月裏來是新春,辭別舊歲喜盈門。家家團聚人歡笑,孟薑女空房守孤燈;

二月裏來暖洋洋,紫燕雙雙繞畫梁,人家夫妻成雙對,孟薑女孤影不成雙;

三月裏來是清明,芳草青青雨紛紛。座座空墳飄箔紙,累累白骨築長城;

孟薑女的歌聲如同一泓涓涓細流,從荒野深處緩緩流來,那清脆的歌喉,把曲子唱得如此幽怨,隻把人唱得浮想翩翩,隻把自己當作了曲中人。

關老爺聽罷直叫好,他叫門吏倒上酒來,讓孟薑女往下唱去。

四月裏來養蠶忙,桑園裏想起範杞梁。桑籃掛在桑枝上,勒把眼淚勒把桑;

五月裏來午端陽,端陽佳節蒲艾香。人家調製雄黃酒;孟薑女想郎哭斷腸;

六月裏來柳絲長,孟薑女夜夜夢見郎。醒來不見範郎麵,隻見關山霧茫茫;

唱到此處,孟薑女已是泣不成聲,淚如雨下,哽咽的聲喉一度無法把歌唱下去!看那聽歌人,個個淚水潸然,涕下沾襟,兩位門吏聽得眼睛發紅,轉過身去,仰麵不敢把淚滴;那春蘭姑娘,亦是情隨曲走,傷心得無法直立,靠在馬車邊上,淚如揮雨,嗚嗚咽咽,掩麵而泣;再看看那剛才還喝酒吃肉的關老爺,嘴裏含著的酒肉再難以下咽,嗓子眼被悲涼的歌聲堵住似的,枉然欲涕,孟薑女的歌聲如溫柔的刀子,割碎著這位關老爺的心。他站起身,把椅子搬到孟薑女麵前,流著老淚說:“姑娘你坐,姑娘你坐,坐下來唱。”自己便站著身子來聽曲。

孟薑女又還一禮,謝過關老爺,輕抬衣襟,拭幹腮邊淚水,又繼續唱道:

七月裏來七月七,牛郎織女會佳期。銀河千裏擋不住,生死同心不分離;

八月裏來秋風涼,孟薑女窗前縫衣裳。針兒紮在手指上,線兒繡的範杞良;

九月裏來九重陽,重陽美酒**黃。但願能見範郎麵,千言萬語訴衷腸;

這歌聲,如泣如訴,聲聲悲切,句句戳心,把孟薑女與範郎的深情厚意,天下人盼團圓,盼親人的心情如用血書一般書寫在人們眼前,撕開了所有人內心最脆弱的那一處隱藏,頓時,所有的思緒都隨歌聲洶湧而出。多少年戰爭不斷,遍地狼煙,多少人妻離子散,團聚無門,終於盼得了六國歸一,卻依舊盼不到安居樂業,戍邊、築城、修宮、鑿渠……掠走了多少青年子弟,多少家庭失去了孩兒,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孩子失去了父親,這毫無止境的兵役、勞役,又讓哪一方百姓得以安生!

十月裏來北風高,霜似劍來風似刀。風刀霜劍留留情,範郎無衣冷難熬;

十一月裏大雪飛,我郎一去未回歸。萬裏尋夫把寒衣送,不見範郎誓不回;

十二月裏雪茫茫,孟薑女城下哭斷腸。望求老爺抬貴手,放我過關見範郎。

一曲花名唱斷腸,淚絕曲盡已忘情。這虎疁關似乎突然沉靜了下來,就連樹木也被唱低了頭顱,耷拉著枝葉,不再隨風搖晃,失去了精魄一般。一切都停止了聲響,飛鳥、山風都停止了歡叫與呼嘯,隻聽得可憐人兒撲簌的眼淚和“嗚嗚”抽泣聲。孟薑女唱完此曲,身體搖搖晃晃,悲傷得無法站立,一曲唱盡四季情思,一曲唱完肝腸寸斷,山關路遙兩茫茫,何日能見夢中郎!她終於悲慟欲絕,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春蘭趕緊上前扶住小姐,又用自己的衣襟拭去小姐的淚水,把她扶到馬車上坐定。

關老爺捶著胸口,老淚縱橫,他拂手拭去臉上的老淚,從衣兜裏掏出些銀子,讓門吏贈與孟薑女,又讓門吏開了路障,放下關門,送孟薑女主仆二人出關去。

“姑娘啊,你尋夫心切,此關一出便是荒嶺,此嶺又叫白虎嶺,常有白虎出沒,你等定當小心慎行!要不,你們先在這關邊歇歇過夜,等明天再過山也不遲啊!”

“謝謝關老爺提醒,我們急著趕路,不能耽擱。”孟薑女用微弱的聲音回答道。

“哎!”關老爺無奈自己勸不下這主仆,他指著一位門吏說:“去,去把我珍貴的火折子拿來!”

門吏取了火折子,交給老爺手上,老爺走近孟薑女說:“姑娘,這火折子是野外生火用的,你此番尋夫漫漫長路,我就送你此物,希望能派上用場。”

孟薑女謝過關老爺,又謝過門吏。

他們目送孟薑女和春蘭上了馬車,出了關門,一卷煙塵,被斜陽照亮,隨著馬車消失在荒野的道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