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送寒衣,路途迢迢,一路上究竟會發生什麽,誰也難以預料。孟父雖允了女兒出門送寒衣,但心裏還是有諸多擔憂,他要孟薑女出門前一定要做好周全的準備,把行程計劃妥當。
範杞梁被抓走的時候,官差是說他們將赴遼西築牆,遼西地處大秦最北麵,秦王在那設了遼西郡,雖然遼西郡所指範圍很大,但是至少是一個目的地大方向。
孟父托人,花了幾十兩銀子,向官府借來一幅地圖,他請人細細地將地圖描到了一張新的白娟上。並在地圖上,對於需要途徑的郡縣名,和各郡縣互通的馳道、直道,一一做了標識。
考慮到孟薑女和範杞梁成婚後還未前往看望杞梁父母,路線就從鬆江府華亭縣出發,先到蘇州府元和縣去看望範杞梁的父母,拜見公婆。然後再取道九江府往大澤鄉方向北上,過了東海郡後再往臨淄郡走,取道钜鹿直上廣陽郡,最後由漁陽抵達遼西。
孟德隆秉燭策劃,為女兒北行開道,除了標明線路,他還在每條線路上標識可能住宿的方位。孟父一生平淡,年幼讀書習文,沒有上過戰場,祖上三輩都經營地方的生意,沒有出過鬆江府。如今女兒孟薑女卻要遠行數千裏去送寒衣,她盡管從小心善膽大,但無論如何,也是個年輕女子,不諳世事,這一路上的未知際遇,一一都要她自己去麵對,想想這茫茫的送衣路,孟德隆不禁膽顫心驚。隻可惜他和夫人都已年邁,經不起路途的折騰,否則,孟德隆也想跟著女兒一起去,一路護佑女兒的周全。
孟德隆又請來老工匠,特別打造一輛輕巧但又結實的馬車,他想盡一切辦法,要減少女兒送衣路上的辛勞。
婢女春蘭年紀和孟薑女相仿,她從小失去父母,無依無靠,自幼在孟府和孟薑女一起長大,兩人日夜相隨,情同姐妹。範杞梁被捉去築城後,眼看小姐一日日思念,一日日憔悴,春蘭經常看到小姐手拿針線,卻望著窗子發呆,她看在眼裏,疼在心上,沒有人比她更了解小姐的心事,她時常也跟著孟薑女傷心落淚。孟薑女對春蘭也關愛有加,雖然春蘭隻是婢女,但孟薑女但凡手上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勻著給春蘭一份。自從小姐決定要去送衣,春蘭就下定決心隨行,小姐去哪裏,她就去哪裏!
整個孟府都在為孟薑女的出行做準備,孟母親自圍起羅裙,為女兒做烙餅幹糧;孟父磨刀霍霍,宰了豬羊又醃又熏,做成一小串一小串的肉串,以備路上享用;家丁們便日日給馬喂好食,讓馬兒更強壯,更有力氣,並備好一捆上好的稻草,放上馬車備用。孟薑女連日趕工,做好秋衣兩件,棉衣一件,繡袍一件,並將這些衣物妥妥收拾進了包裹。孟德隆又取整銀、碎銀幾許,交予孟薑女,叮囑她要好心收存這些財物,把銀子分開收存到幾處。
擇個吉日,又擇吉時,孟薑女帶上春蘭要出發了。孟薑女要去北上送寒衣的事情驚動了縣城周圍的許多百姓,他們為孟薑女的深情和不畏艱難所打動,紛紛來到孟府門前送她出行。有人捧著幾個雞蛋,塞進孟薑女的馬車裏,有人包了些幹糧,讓孟薑女路上吃,還有人送來了一塊氈毯,讓孟薑女帶著路上防寒防凍。孟薑女接過大家的物品,感激涕零,連連叩謝。想不到自己的一個送衣舉動,竟引得這麽多人的關心,他們的支持與愛護,恰似一團火焰,在孟薑女心頭越燒越旺。
孟薑女燃香拜別祖宗,又叩首泣別父母,含著笑意,揮手告別了華亭縣來送別的鄉親,踏上她的北上尋夫送衣路。
馬蹄“嘚嘚”,馬車“咕咕”,婢女春蘭趕著馬車,沿著大道,向西北而行。
“小姐,快看,我們已經出了華亭縣了。”春蘭興奮地叫道。
孟薑女撩起馬車的簾子,一幅鄉村的畫景映入她的眼簾。一條馳道約有十步寬,沿著一條小河逆行而上,馳道兩邊綠樹成蔭,田野裏生長著綠油油的水稻,水稻正值灌完漿,一串串綠色的稻穗挨挨擠擠地排列在田壟上。遠處還有一片荷塘,一支支荷花從一大片一大片的荷葉從中探出頭來,有些已完全盛開,有些含苞待放,田野的風吹過,那些荷花搖晃著,似乎在夾道歡迎出城的姑娘。溪流邊,老人攜著小童在放牛羊,幾隻白色的鴨子,正把頭伸進水中,啄著魚蝦……
這路途上的一切對於孟薑女主仆兩人都是那麽的新鮮,她們趕著馬車走過了村莊,穿過了山林,饑了渴了就停下來略作歇息,遇到岔路就細看路標或者盤問路人。這一日她們奔走了百餘裏,黃昏時分她們來到了一處集鎮,在一處客棧落了腳。這處江南客棧雖沒有府中那般舒適,但是對於疲勞趕了一天路程的孟薑女主仆兩人,有一處幹淨的歇腳處已經是非常滿足了。春蘭又向店家討要了一些幹草,喂給了馬兒。就這樣,她們日出啟程,日落就找一處人家或客棧歇腳,就這麽順順暢暢,七日後的黃昏便來到了蘇州府的元和縣。
範杞梁曾和孟薑女說過,他家就在元和縣進了城門一裏開外的地方。孟薑女進城後便從馬車上下來,開始打聽公婆的住處。
“這位大嬸,請問這附近有位範員外家住哪裏啊?”孟薑女看見一位五六十歲的女人正在路邊收拾晾曬的衣被,便下了馬車迎上去問。
“範員外?我們這有好幾個範員外,不知姑娘你們要找哪個?”
“他的名字叫範德仲,還有一個兒子叫範杞梁。”春蘭補上一句。這丫頭,聽過一次的話她都能記得。那日,小姐帶範杞梁到老爺麵前,她就在一旁,聽見範杞梁說了他的父親叫範德仲。
“哎喲,範德仲啊,就是那個兒子被欽點築城的範員外!我們這縣裏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可憐啊,兒子離家快兩年了,沒有一點音訊,他的夫人都臥病好些時間了!”大嬸搖著頭,一副同情的模樣。
“大嬸,那你快點告訴我,範員外家在哪裏啊?”大嬸的一席話,讓孟薑女頓時緊張起來,她想快快見到公婆。
“你們就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在第二個岔路口往右邊,看見一家門前小河邊有一棵大樟樹的,就是範德仲的家了。”
“謝謝大嬸指路!”
孟薑女和春蘭謝過大嬸,上了車正準備走。大嬸突然走近,細細打量了一番這主仆二人。
“姑娘,你們打哪兒來啊,我們這塊地方,好久都沒有來過外地的客人了!”
“大嬸,我們家小姐就是範家的兒媳婦,我們是尋親來的!”春蘭嘴快,孟薑女來不及阻攔,她就說了出去。
“喲,範家的兒媳婦,就是範杞梁的妻子了!?”大嬸一臉詫異地看著這兩位女子。
“大嬸,我們急著見到杞梁父母,不能同您多聊,謝謝您指路!”孟薑女拿過春蘭手上的鞭子,輕輕打在馬背上,駕車向公婆家的方向走去。
不過多久,她們就看到了路邊溪旁的那棵大樟樹。大樟樹有一人合抱粗細,枝葉茂盛,昏黃的陽光打在圓圓的樟葉上,折射出一道道閃亮的光,顯得有些刺眼。孟薑女和春蘭駕車來到了範府門前,春蘭“籲……”的一聲,把馬車停穩。
範府的大門開著,聽見響聲,府裏跑出來一個仆人,他一麵看著門前的兩位不速之客,口裏一邊叫著:“老爺,老爺,我們家來客人了!”
一位頭發花白,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隨後來到大門口。孟薑女一個打量,頓時看到了範杞梁的影子,這老人的眸子和鼻梁簡直和範郎的一模一樣,她即刻斷定這就是她要探望的範父,她的公公!
“公公,不孝兒媳孟薑女來遲!”
她泣聲向前,一個曲身,跪拜在老人身前,春蘭亦隨小姐一起下跪。
老人有點茫然失措,他看著仆人,想確認一下自己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實的人。眼前突然出現這個淚眼婆娑的女子,喊自己公公,他覺得太突然了,似在夢中。兒子走後兩年多毫無音訊,連一封書信也沒有寄回家,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如何今日會有兒媳婦送上門來!老人家怔怔地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老爺,她喊您公公,她喊您公公!”仆人興奮地提醒範德仲。
“姑娘快快請起,快快請起,你們這是從何方來?快,快,進屋說話。”
範德仲這才恍然醒悟過來,扶起了這主仆兩位女子,讓家仆安頓好馬車,領著孟薑女進屋去了。
踏進門檻,過了屏風,廳堂上,一位老婦人手拿拐杖站立在那裏,朝著門口進來的人張望。她的身子骨瘦如柴,頭發銀白,卻一絲不苟地盤著精致的發髻,額上圍著一圈花紫色額帶,一雙稍稍深陷的眼睛暗淡無神,似乎看不清楚眼前的東西,她臉上的皺紋寫滿了慈愛與滄桑。
孟薑女一打量,看得出那顴骨,那臉頰雖然消瘦得不成樣,但一看就能找到和杞梁幾分相似,這便是杞梁的母親了!
“婆婆,兒媳孟薑女來遲!”
孟薑女又一個跪拜,叩在了老婦人麵前。
老婦人顫抖著雙手,兩行眼淚似乎是在眼眶裏儲好似的,猛地滾落了下來。她朝也盼,夕也盼,盼穿了一年四季,盼瞎了一雙淚眼,一直沒有盼來兒子杞梁的消息。今天卻突然出現一個女子,叫著自己婆婆,她一定會帶來兒子杞梁的消息!
“孩兒啊,你是從哪來?你在哪兒見過我兒杞梁?”
家仆扶著老婦人在廳堂坐下,又打來清水,讓孟薑女和春蘭洗洗,一位女仆端來茶水,請兩位姑娘雙雙坐下。
“公公,婆婆,我從鬆江府華亭縣來,我叫孟薑女。”
孟薑女把那日在自家的後花園戲水被闖入後院的範杞梁看見,後來兩個人拜堂成親,成親第三日,杞梁被官兵所抓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
聽罷,公婆不禁落淚,婆婆更是拉著孟薑女的手,聲淚俱下,嘴裏念叨著:“我可憐的梁兒啊!我可憐的梁兒啊!”
“婆婆莫哭,我此番出行,便是為了給杞梁送寒衣。無論山又多高,路有多遠,河有多寬,我都要跨過去,直到尋找到杞梁為止。”
孟薑女安慰著麵前這位為盼兒子,盼瞎了雙眼的母親,她真心了解婆婆內心的苦痛,盡管自己心裏也藏著諸多的思念的愁緒,掉過多少思念的淚水,但是在老人麵前,須要保持一份鎮定,以此來安定公婆的心。她拭幹婆婆的淚水,又拭幹自己潮濕的臉頰,把公婆想了解的有關範郎的事情,一一說給他們聽。
“我和範郎成親後,想著等抓捕他的風聲過後,就雙雙回來把喜報,卻沒有想到,風聲走漏,他在成親第三日就被官差捉了去。”孟薑女接過女仆的茶壺,為公公、婆婆沏上茶一杯,並敬過兩位老人。
“公公,婆婆,愚媳不孝,今日才來敬茶!”說完便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春蘭又去馬車上取來孟父孟母準備的薄禮一份,送到親家手上。
“這是孟府的一點心意,請二老收下!我們代孟老爺和太太問候親家大人安康!”春蘭分別對著範杞梁的父母鞠了一躬。
“多麽懂事的孩子,多麽懂事的丫頭,杞梁要是在身邊,該是多大的福分!”
範母說著,眼淚又從似已幹枯的雙眼裏流淌下來。
範德仲看著這位端莊美麗,內心又這麽孝敬善良的孟薑女,她竟然就是自己的兒媳,內心甭提有多高興。他立刻安排仆人殺雞宰鴨,備了一桌的好菜,讓兒媳婦好好享用。孟薑女請示公婆,讓春蘭也上桌來一起吃飯,因為春蘭是婢女,也似她的姐妹,一路上她一女子當男兒,把馬車趕得穩穩當當的。孟薑女把第一塊肉夾給了婆婆,又夾一塊敬給公公,然後才自己開始吃起來。這幾天的路途上吃得簡單,都是用幹糧充饑,隻有晚上到了客棧,才能吃上一碗熱飯。如今,尋到了公婆,心裏暫且安定了些許,今晚就好好陪公婆吃頓飯。
春蘭興奮地和親家老爺講述著從鬆江府一路過來遇到的人和事,範府的餐桌上,響起了久違的笑聲……
次日清晨,孟薑女陪著春蘭拿著公婆的衣裳到河邊的樟樹下浣洗。溪水清淩,汩汩潺潺地從遠處流來,魚兒在溪中暢遊,還有幾隻螃蟹,從這個石縫鑽到另一個石縫。孟薑女蹲下身去,一隻纖手伸進水中,溪水清涼,拂過她的指尖,恰似一股溫柔的問候,溫暖人的心田。孟薑女又來到大樟樹跟前,昨日聽公公說,這顆樟樹是杞梁出生的那一年,從遠處的山上遷來的,不到二十年的功夫,這棵樟樹已經從之前的飯碗粗細到現在一個人的合抱之粗。孟薑女輕撫著這棵陪伴範郎長大的樟樹,又把身子靠近樹幹,伸開雙臂,閉上眼睛,把大樹合抱在懷中。一陣晨風吹來,樹枝搖曳,孟薑女頓覺得有一雙大手,把她牢牢擁在胸前。
這是杞梁自小長大的地方,樹旁的石凳上,孟薑女似乎還能看到杞梁手捧書本,在邊乘涼邊背書的樣子。又似乎看見,杞梁和一群夥伴在溪邊摸魚捉蝦的時光,那時候的杞梁該有多麽歡樂啊!
不知不覺,小河岸邊的道路上竟站滿了周圍跑來看“新娘”的大嬸、大媽!她們聽聞範家來了一位尋親的兒媳婦,都紛紛來看看這位遠方來的新娘。
“喲,這位姑娘那麽標致,好一副端莊大方的模樣!”
“是啊,看著就是溫柔賢惠的女子,範家真是有福氣。”
“哎,隻可惜兒媳婦來了,卻還是沒看見範家兒子的身影啊!多半是沒逃成,被捉去築城了!”
孟薑女與春蘭快快洗好衣服,羞紅著臉蛋,向人群小鞠一躬,快步進了範府。
公婆希望孟薑女在府上多住些時日,雖然杞梁不在身邊,但是天天能看見這溫柔賢惠的兒媳婦也是挺好的,讓人的心安定了許多。孟薑女和春蘭來了之後,範府每天都有笑聲傳出,鄰裏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久未跨出範府大門的婆婆,也由孟薑女攙扶著,來到院前散步。孟薑女帶她來到大樟樹下,把她的手放在樹幹上。
“婆婆,杞梁不在身邊,您就當這棵樹是杞梁罷,您來摸摸他,他正對著您笑呢!”
範母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觸摸著這棵陪伴杞梁長大的樟樹,樟樹散發出一陣淡淡的清香,那正是杞梁幼時依在母親身邊,身上發出的香味。
“孩兒啊,謝謝你這麽細心,讓我解開對梁兒的思念。”
範母拉著孟薑女的手,舍不得鬆開。
範母的眼疾一直困擾著孟薑女,婆婆的眼疾一日未好,她便一日不安心,放不下婆婆,無法啟程。
一日,她在杞梁的書房翻看著一卷《本草經》,她以前聽父親說起,《本草經》是從黃帝時期積累至今的一部醫書,她想,既是醫書,就應該有治療眼病的方子。從頭至尾細讀,終於找到了一個治療眼疾的方子:“羚羊角、人參、**、牛膝、枸杞”,簡書中說用這五味藥材可以製成“通天明目丸”,醫治各種眼疾。
**、牛膝、枸杞比較普遍,人參也容易尋得,隻是這羚羊角是江南罕有的,不知從何處尋起。經過多日打探,孟薑女終於在城內的一間藥鋪尋得了幾錢羚羊角,她讓藥鋪把羚羊角和其它四味藥材一起碾碎,然後拿回家放鍋中熬熟,放入些許紅糖,便熬出了“通天明目膏”。做好“明目膏”後,孟薑女自己先服一小勺,覺得味道無異,也沒有不好的反應,就讓婆婆每日三餐後服用一小勺。
範母的眼疾被治好的消息不脛而走,周圍的鄰裏都說孟薑女是個妙手神醫。周圍十裏地,家裏有人患眼疾的人都跑到範府門前來求藥。聽說要用到“人參”“羚羊角”這麽貴重的藥材,許多人又搖頭擺手失望地離去,因為窮苦人家,買不起這麽昂貴的藥材。孟薑女就用父親給的銀兩,采購了一批藥材,熬製了幾鍋的“明目膏”,用陶瓷罐分裝,送給那些買不起藥材的人家。這些人的眼疾,多和範母眼疾近似,兒郎去開鑿靈渠或者築城,一去幾年無音訊,家裏人愁啊盼啊,哭壞了身子,哭瞎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