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興去送寒衣已有半年之久,孟薑女日日盼他的馬蹄聲,希望帶回範郎的消息。可是,她從秋盼到冬,又從冬盼到春,把春雨盼來了,把柳樹盼綠了,又盼來了呢喃的燕子,可就是不見孟興的影子。

“女兒,此去邊關數千裏,孟興雖是騎馬去,來回也需要些時日,如果路途順利的話,也該回來了,但路途遙遠,誰能保證不出點狀況呢!你就再耐心等等吧!”

孟父見女兒日日延頸而望,遂來繡房安慰她幾句。

“父親,若是孟興及時把寒衣送到範郎手上了,回來路上遭了些周折也沒什麽,但是,我擔心範郎是否收到了寒衣啊!”

“一切都要等孟興回來才見分曉啊!周圍家有築城人的我也都打聽過了一番,都說不知道範婿的情況。”孟父拍拍女兒的雙肩,他也無力再幫忙什麽。

這日,孟薑女請母親一起陪她去附近的西佘山天神廟裏上香。孟薑女一路拜盡山上的所有庵廟,在眾神之前,誠心祈求範郎的平安。最後,她又登上山頂之塔,蕭蕭風起,蒼野茫茫,孟薑女矗立高塔,北望群山。山風從北麵吹來,輕拂吹過她的臉頰,溫柔而纏綿,她多麽希望,這是範郎的手在撫摸著自己。群山之巔,思念又起:妾在西佘山,君在築城端,悠悠青山在,何日護君還?望盡鬆江山,看盡鬆江水,不見君身影,隻盼君身安。一陣風吹林湧,百鳥紛飛,杜鵑啼血,一聲聲淒厲穿透人心。遠處山巒疊嶂,一絲絲霧靄彌漫於魏巍青山之巔,蒼穹之下,再也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孟薑女拂起衣袖,拭幹腮邊的淚水,又曲身跪下,朝著北方拜了三拜。

夜晚,孟薑女又上繡樓,取一方白色絲巾,繡上一青枝,又繡有紅豆幾許。昏暗的燈光下,孟薑女身倚窗欞,竟然迷迷入夢……

在荒涼的原野,一處處城牆聳立險峰峻嶺,一個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役夫徒手築城,他們腳上套著腳鐐,身後是手執鞭繩的厲鬼,略有怠慢,一聲鞭響,落在了役夫身上,皮開肉綻,血流不止。役夫們的鮮血染紅了石塊,他們的鮮血又滴落在黏土之上,一陣摻和,血與土凝在一起,一鏟一鏟和血影斑駁的石塊,一起夯上牆去。

孟薑女大呼:“範郎,範郎!”

沒有回應,那些役夫如飄忽的靈魂,漸漸隱於城牆之下,再也沒有出來。

“範郎……”

孟薑女喊得撕心裂肺,地動山搖,可是那荒涼的城牆下,沒有範郎的回應,更不見範郎的身影。她想邁開步子,走向那群巔,可是腳下卻有千斤的負重,綁住了雙腳,一步也不得邁出……

“天神啊,快告訴我範郎的蹤跡吧,妾身盼得好苦啊!”孟薑女慟哭,驚了荒野的孤魂,白色的鳥兒在飛翔,屢屢魂魄如煙飄**……

忽然,一位仙人乘著青雲來到孟薑女的身邊,仙人對她說:“孟薑女,你這般慟哭如何是好,你驚擾了山上所有的孤魂,也見不著你的範郎啊!”

孟薑女雙膝跪下,趕緊拜在仙人麵前。

“仙人,我孟薑女盼夫多時,來此尋夫,卻不見他的影子,還請仙人指點!”

說罷,又連磕三個響頭。

“哎,你的夫君不在這塊山頭,遠在遼西關口,他的身子早已被築入城去!”

仙人說完,便揮動手中的蒲扇,駕雲遠去。

“別走,仙人,我還有事相問……”

仙人卻一去不返,消失在了茫茫天際。

“範郎,範郎!”

孟薑女被自己一陣慟哭所驚醒,昏黃的油燈下,她手中的紅豆繡娟掉落,幾滴熱淚浸染著那血紅的相思……

“爹爹,娘親,昨日孩兒異夢,見一仙人,他告訴我範郎被築城中。孩兒心緒不安,一夜未眠,擔心範郎的安危。”

第二天,孟薑女和父母說起昨日的異夢。孟父、孟母細細聆聽,亦覺夢中情景有幾番詭異。

但仔細想想,大體也是夢由心生,女兒過度擔心和思慮才會有那麽奇異的夢境。便安慰孟薑女,那是異夢,不是真的,不要太擔心了。

但孟薑女卻覺得夢境太過真切,仙人的話一直縈繞在她耳際,揮之不去。思慮再三,孟薑女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父親,孟興送衣已經數載,卻不見回來,惟恐路上生了什麽事端,女兒決定此番親自給範郎送寒衣去。”

“邊關路遠,千裏迢迢,你一個女子如何能行?!萬一有什麽差池,尋不著範郎,把自己還搭進去,那如何了得!”

孟父甩了甩袖子,堅決不允。孟薑女又去哀求母親。

“我與你父親晚年才得你這一個女兒,我們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送寒衣一直都是家丁家仆的事,哪有女子親自上邊關送衣的。邊關離我們千裏之遙,你一個弱女子,如何可以有此想法!”

母親也不許。

“可是,範郎是我的相公,沒有他我此生皆是苟活,我一定要親身赴邊關,一為送衣,二為確認範郎的安康,隻要做完這兩樣事,我定回來照顧爹娘終老!”

孟薑女做的決定,從來沒有誰能改變過。

父母一日不允,她一日不進食。三日過後,她已渾身無力,走路都要婢女春蘭來攙扶。

孟父見狀不禁搖頭擺手:“娃兒啊,都說你命不凡,周遭的一切怕是命中注定,爹爹也護不下你一生,你若真的執意要去尋你的範郎,那就……去吧!”

說罷,一把老淚又濕了雙眼。

“孩兒不孝,沒能尊從爹娘心意,若能尋得範郎,平安歸來,我定足不出戶,專心打點孟府上下,不讓爹娘再操心了。”

“爹娘生養十幾載,不如範婿三日情!”

孟母捶著胸口,不禁心痛。

孟薑女磕頭,泣謝父母恩準,心底卻又湧上無限的歉意。

我本不是不孝人,難忘父母哺育恩;

奈何彩蝶牽紅線,卻把範郎與我分;

父母恩情十幾載,載載恩情來日還;

我心已隨範郎去,尋得深情萬年緣。

“爹,娘,孝道、情深兩難全,我對著天,對著地發誓,隻要我尋回範郎,我便日日侍奉爹娘身前身後,盡我的孝心,再不離你們而去!”

孟母與孟薑女相扶而泣,淚水淋濕了孟家母女的衣襟,淋濕了孟家莊的夏夜,頓時雷聲隆隆,碎雨叮當,打在了後院的芭蕉葉上,打在了清泉池水上,打在那棵池畔的柳樹枝上。芭蕉葉抽抽搭搭,如泣如訴,垂柳濕潤了,珍珠般的雨滴沿著柳枝落下,恰似一串串多情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