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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蘆荻下班後很怕回家,一想到母親會在飯桌上千方百計慫恿自己吃點東西,將把自己喂胖當成了近期的輝煌目標,她的心就悸悸的。
吃飯本就是滿足生命個體的存活,既然它是生命的必須程序之一,她原本也是願意把吃飯當作人生最為目的純淨的快樂之一的。
可,母親的的理想逼迫得她,不得不在吃飯時調動所有的智慧,用來完美而不動聲色地拒絕母親不斷添加的飯菜。
這感覺,真累。
而且,母親也委屈,天性淳樸,不善掩藏,她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就吃那麽一點菜,而且吃得那麽勉強,好象那飯菜是毒藥。
每次回家,媽媽看著蘆荻,就會摸摸她的胳膊,說:到底還是你婆婆燒的飯菜養人。
蘆荻氣咻咻白了媽媽一眼,知道反駁不得,天下所有媽媽都喜歡孩子看上去胖胖壯壯的,在他們眼裏,胖就意味著孩子心情好身體健康,健康就是他們對兒女的審美標準。
為了方便和仲嘉浩聯絡,蘆荻申請了一MSN,這樣可以方節省昂貴的國際長途電話費,大多時間,仲嘉浩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蘆荻邊百無聊賴地在本地論壇溜達,一天,無意中看見了一個貼子,是位女網友邀人合租房子。
她心裏忽閃了一下。
便給女網友遞了個站內紙條,詢問了一下具體情況,說了合租意向,對方很爽快,便約她見麵聊一下。
一想即將不必在飯桌上和母親鬥智都勇,蘆荻就開心得不成,也沒跟仲嘉浩說,第二天便去了。
第二天中午,去赴約的路上,蘆荻發短信問對方穿什麽衣服,坐幾號桌,那邊很快就回了,就一句話:別問幾號桌,酒吧裏最漂亮的那個就是我。
這句自負的短信就讓蘆荻樂了,她是女人,但,她同樣喜歡漂亮的同性,她很偏執地認為,相由心生,但凡漂亮的女子,大約應該有一顆不算太醜陋的心,人心大抵都是相似的,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好人與絕對的壞人,大不了,有些人為自己著想得多一些便成了他人眼裏的自私,有些人相對願意自己多承受一些委屈,便成了他人眼中的善良,既是曉得人性如此,拋卻嫉妒之外,為什麽要拒絕漂亮呢?至少還能養眼愉悅心情不是?
早春的太陽把蘆荻普照的心裏一派暖洋洋,這樣好的天氣這樣好的心情,想必不會見著一個大煞風景的人。
酒吧裏光線有些陰,中午不是酒吧最熱鬧的時候,整個吧堂顯得有些冷清,三三兩兩的服務生懶洋洋地打情罵俏,連費心都不必,唯一的客人肯定是她了。
蘆荻徑直走過去,笑了一下:最美的美女。
女子掃了她一眼,馬上撇撇嘴角說:靠,居然比我漂亮。
蘆荻撲哧就笑了,一下子就喜歡上這摔真得有些驕傲的女子,自己拉了椅子坐下說:哪裏,還是你漂亮。
說真的,這個自稱美女的女子不是特別的漂亮,卻很有味道,她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剛從睡夢裏醒來,慵懶而性感地充滿了對人世間的藐視,鼻子有點調皮地微微上翹著,嘴唇想像過去的元寶,輪廓清晰得像雕刻過了似的,又不失豐盈,配上尖尖的下巴,有些狐狸的媚氣,穿件黑得很純正的棉外套,拉鏈是開著的,露出裏麵嬌藍的小衫,一冷一嬌的色彩對比感相得益彰。
蘆荻給叫了咖啡,說:我叫蘆荻,是少年宮的舞蹈老師,你呢?
她翻了翻眼皮:嗬,還為人師表呢,我可不敢和你比,我就是一海運公司的業務員,說白了,就是靠電話忽悠加甜言蜜語讓客戶相信我會以最低的價格給他們最好的服務,在這一分價錢一分貨色年代,我就是一睜著眼說瞎話的體麵小騙子。她嘻嘻笑了一下:不過,我的行騙業績很好,據說這得益於我比其他業務員漂亮加上我的聲音很性感,嘿,相信嗎?外貌永遠是人最好的名片。
她見蘆荻認真地盯著自己看,就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很健談是不是?嘿,職業病了,沒辦法,對了,還沒告訴你呢,我叫眉西,還有,我找人合租房子不是為了減輕負擔,而是一個人住會害怕,我膽小,你呢?外地的?
我也是怕,我是本地的。
那你還出來租什麽房子?怕什麽?不會家裏有色狼吧?
想到哪裏去了,我擔心被婆婆喂成相撲。很莫名的感覺,和眉西,竟沒有一點生疏感,像多年前的舊同學,在相識丟失多年之後又在不經意間遇上,熟稔得讓人一點都不想隱藏自己。
切!都什麽年代了,竟然還有人結婚後和婆婆住在一起,虧你也能忍。
蘆荻道:我婆婆人待我太好了,總想把我喂成一個幸福的胖子,沒轍,我才打算搬出來住的。
你先生同意嗎?
他去英國了,再過大半年才能回來。
喔。眉西裝模做樣地笑了一下,詭秘地眨了眨眼:這麽漂亮的小娘子,虧他也敢放單。
和眉西合租房子的事就這麽說定了,二居室的房子一人一間,客廳共用,離少年宮也不算太遠,眉西要了很少一點房租,說是象征性的,免得讓她覺得白住欠她情,這種感覺會讓人不舒服,她不缺這幾個錢,蘆荻肯和她同住做伴就很是感激了。
晚上,蘆荻給仲嘉浩打了個電話,跟他說了搬出去住的事,仲嘉浩沉默了半天才問:必須這樣嗎?
蘆荻就說了那件旗袍的事,說我可不想變成相撲,我要解釋,又怕娘多想,還是等你回來我再過來住吧,有你做擋箭牌,就是絕食娘也不會幹涉太多,本來我想搬回家住,又怕我媽多想,以為我在這邊和婆婆合不來什麽的,幹脆,還是出去單住吧。
仲嘉浩說:好吧,你自己當心些。
蘆荻知他擔心什麽,遂玩笑說:你放心,我和一位超級美女合租,很率真的一女孩。
仲嘉浩傻笑了兩聲,說:說不擔心那是假話,不過,我現在是鞭長莫及,隻好由著你折騰了。
又叮囑了一會,蘆荻便給媽媽打了電話,說快考職稱了,報了一個輔導班,估計近期可能不太會在家。
考職稱媽媽自然支持,問了些閑話,就扣了電話,和親家共同的話題太少,太多的沉默便覺得有些尷尬,幹脆,若不是蘆荻在家,她基本不去新房子那邊了。
和母親那邊,用了同樣的借口,隻是改成了那輔導班在媽媽家附近,上課方便一些,所以,讀輔導班這陣就住回家裏去了。
母親沒起疑心,還幫她收拾了些東西,末了還叮囑她,一定要多多吃飯,或是想吃什麽了就打個電話過來,她給做。
蘆荻笑了笑,想,又是吃,若不是這吃,自己何苦搬出去住呢。
2
和眉西說好周末搬過去,眉西問要不要過來搭把手,蘆荻怕露餡,連忙謝絕了,自己扛著行李箱在樓下叫了出租車趕過去。
眉西早就把房間收拾好了,床是現成的,家電可以用她的,帶點衣服去就可以入住,房子朝向很好,兩間臥室都是朝南的,蘆荻選了西側那間,牆上貼了米黃色壁紙,顯得溫馨而幹淨,窗簾是柔軟的金絲絨布,她拉了一下,陽光便被嚴密地阻隔在外麵了,陽台上有幾株頂大的茉莉花,卻是枝葉寥落,一副打理不周的蔫頭蔫腦。
蘆荻看著可惜,便說:是不是缺花肥了。
眉西抱著胳膊依在門上笑:就是用花肥把它培起來也旺盛不到哪裏去,你就別費心了,我們兩個肯定養不好花的。
為什麽?蘆荻摸了摸茉莉的葉子,輕輕的,它就落在了花盆裏。
因為漂亮的女人是養不好花的。
蘆荻就大笑。
把帶來的衣服塞進壁櫥,基本不需要怎麽收拾,兩人枯坐了一會,眉西忽然跳起來道:今天晚上我應該請你吃飯。
為什麽?
慶賀你喬遷之喜啊。眉西一本正經,把外套拎在肩上就要往外走:還有,慶賀我再也不用因為害怕留宿臭男人了。
見蘆荻沒動靜,她回頭望著發愣的蘆荻笑:別大驚小怪的,與精神相比,身體多麽微不足道。
3
那天晚上,蘆荻知道了眉西具有傳奇色彩的過去,她是本市人,但,從讀大學開始,她就沒回過那個家。
他們不喜歡我。眉西的手在手包裏摸了半天,摸出了有根煙,點上,狠很抽了一口:其實我很討厭香煙,就像他們討厭我一樣。
從我記事開始,我一直在努力討他們喜歡,可是,我還是失敗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姐姐也不喜歡我,即使我把巧克力都讓給她吃,即使我總是穿她穿小的舊衣服,她還是把我當成立克星,因為我比她漂亮。眉西向蘆荻攤了攤手:一生出來就這樣了,我有什麽辦法?總不能讓我毀容吧。
蘆荻知道,盡管她把感傷說得這樣輕鬆,可,她的心裏,肯定是難受的,因為直到現在,她才仔細地看了看眉西,她浩淼的眼睛裏,汪著深深的寂寞,一種心底裏有太多不快樂的人才有的寂寞眼神。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因為我漂亮,父母竟會不喜歡我。眉西眯著眼睛,穿過煙霧看她。
蘆荻點了一下頭:是不是你的感覺出現了誤差,哪有父母不喜歡自己的孩子的。
眉西掐滅了煙,哈哈地笑:我也奇怪,直到我5歲,偷聽了父母的一次吵架才知道真相,因為我是爸爸媽媽的恥辱,你知道嗎?有一次,我媽媽被人強奸了,事後,她沒告訴我爸爸,直到某天,她忽然地嘔吐起來,才想起已經兩個月沒來月經了,本來,她想瞞著爸爸把我做掉,可是爸爸已經知道她懷孕了,他想要個兒子,死活不肯讓她去流掉,於是我就來到了這個世界,在我2歲時,因為血型原因,爸爸知道了我不是他的女兒,媽媽知道再也瞞不下去了,就坦白了,就這樣,我從受寵的漂亮公主淪落為一樁罪惡恥辱的見證。
眉西一直在笑著說話,聲音很輕:記得我5歲時,我跟鄰居的大孩子出去玩時走散了,我就坐在馬路邊的一家店鋪門口哭,當我意識到哭不解決任何問題時天已經黑透了,我憑著模糊的記憶,走啊走啊,竟然走回了家,我站在樓下,那種幸福感就甭提了,我想象著父母見到我時一定會一把搶上來抱起我,可並不是這樣,來給我開門的是姐姐,我的父母正若無其事地看電視,他們並沒有尋找我,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打,我在他們冷漠的目光去洗了臉,吃了已經冷透的飯,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是這個家裏最不受歡迎的闖入者,甚至,他們巴不得我走失……
蘆荻握著她的手:別說了,你不是也健康地長大了麽。
眉西笑笑:是啊,我健康地長大了,不過,我現在時常有個很古怪的念頭,我想我的生父,就是那個強**媽媽的罪犯,一定是個心思素質特棒的人,並且,他把這個優秀的基因遺傳給我了,恩,我得感謝他以犯罪的方式把我送到這個世界上來。
往家走的路上,蘆荻拉著眉西的手,很涼很涼的手,心下,有些隱隱的疼,為她風刀霜劍的成長曆程。
蘆荻洗澡時,聽見電話響了,眉西接了,嘻嘻哈哈說:我找到合租人了,從今天開始,你就可以從我的夜裏退役了。
好象那邊還在糾纏不放,眉西聲音漸漸不耐起來:說你退役了就是你退役了,對,永遠退役,什麽東西!說完,電話啪地就摔上了。
見蘆荻擦著頭發出來,便上下打量了一下,說:我靠,整個一出水芙蓉。
說著,就跳起來,三下兩下把身上的衣服剝下來扔在一邊:我洗澡去了,有電話不要接。
眉西穿著丁字褲和胸罩進了衛生間,搖搖擺擺地走到衛生間門口:嘿,忘記和你說了,天越來越暖和了,我不僅喜歡**還喜歡夏天拉上窗簾在家**,你不介意吧?還有,別怕,我沒同誌傾向,對於我來說男人永遠比女人更具有吸引力。
蘆荻張了張嘴巴,沒說出什麽,眉西便把衛生間的門關了,裏麵響起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她兀自笑了一下,想這個眉西,很有些可愛又可怖的魔女氣息。
是夜,若有若無的敲門聲把蘆荻的夢給弄散了,起身,側耳聽了一會,眉西那邊睡得靜悄悄的,便起身,敲了敲門問:眉西,有人敲門。
眉西翻了個身,嘟噥著討厭,爾後恨恨說:睡吧,甭理他。
蘆荻轉身後又折回來:是不是你男朋友?鬧矛盾了?
切,什麽男朋友,他不過是打著愛我的旗號獵豔的有婦之夫,他有耐心就讓他敲去。
他沒完沒了地敲門,鄰居會有意見的。
哦,你去說一下,讓他走吧,以後也不要再來了。眉西按亮床頭燈,揉著眼睛說:就說我睡了,對了,你隔著門說就成了,別開門。
蘆荻遲疑出來,隔著門對外麵的人說:眉西睡了,你改天給她電話吧。
外麵的人亦不做聲,隻是不依不饒地敲門。
蘆荻又低眉順眼地說了幾句好話,那人隻是遲疑了一下,又不依不饒地敲,蘆荻惱了,噌噌闖到眉西床邊,把她一把拽起來:別睡了,再不去收拾門口那樁爛尾情事,這個單元的居民馬上就來收拾你了。
眉西打著哈欠說知道了,你去睡吧,我自己處理。
一會,聽見眉西趿拉著拖鞋去開門的聲音,蘆荻聽得她說:咱不是早就說好的嘛,你我之間,誰也不欠誰的,無論誰提出分手,對方都不得糾纏。
門外的男人壓低嗓門說:你讓我進來說。
切,讓你進來,你馬上就會得寸進尺地要求上床了對不對?
眉西和門外的男子糾結了半天,蘆荻聽了一會,覺得彼此聲音裏沒甚火氣,估計也沒什麽,就沉沉地睡了過去,也不知到最後眉西給沒給開門。
早晨,蘆荻探頭看了一下,眉西的門還關著,還能隱約聽見她的呼吸,她笑了笑,找出一條毛巾躡手躡腳地去衛生間洗刷。
一拉開門,她呀地驚叫了一聲,咚地將門摔上,天呐,有個男人正坐在馬桶上翻看雜誌呢。
眉西探出一頭蓬鬆的亂發問:怎麽了?
蘆荻指了指衛生間:你男人在衛生間裏,告訴他以後記得關門!
眉西做了個鬼臉:不會有以後了,昨天晚上我已經和他舉行了告別儀式。
蘆荻恨恨地看了她一眼:簡直是一場合謀的性騷擾。
不久就聽見眉西在客廳裏和男人推推搡搡地說話,大約是到此結束,又不是我讓你們夫妻兩地分居的,再說你們夫妻兩地分居我也沒義務做她的替補不是。
男人千般哀求萬般好話,眉西終還是把他推出了門去,隔著門說了一聲:別說再見,不會再見了。
眉西見蘆荻拎著手包出來,驚異問:你不洗臉就出門?
蘆荻指了指牆上的表:都幾點了,我還洗臉。
眉西就沒臉沒皮地笑著說對不起呀。
蘆荻瞅了她一眼:別說對不起,下不為例。
眉西重複道下不為例,看著蘆荻下樓,她噓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抽了支煙,在對麵的牆上打量自己,臉有點蒼白,總有人羨慕她皮膚好,隻有她自己知道,倒也不是皮膚好,除了見客戶,她幾乎是不肯出門的,滿街都上歡娛人生,惟獨自己,像一片生長在陰暗角落的苔蘚。
她始終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塊人見人厭的苔蘚,生長在看不見陽光的角落,偶有陽光普照,她便會飛快地蔫了下去,因為自卑,在別人看來她率真而驕傲,而事實是,她在用驕傲的率真,掩飾自己的脆弱與自卑。
認識很多男人,曾試圖與某些男人戀愛,可,交往時間一久,關於彼此的前塵後世是總要說一些的,每每交往到了這種程度,她就覺得,再多再華麗的衣服都不能掩飾自己的卑微,她的生命就是一塊苔蘚,隨著交往的日益加深,一點點彌漫出了苔蘚的味道,露出了苔蘚的本質,讓她,無地自容。
所有的愛情,未曾來得及開始,便被她用不羈扼殺掉了。
是的,她是個自戀的女子,卻討厭來自別人的垂憐,她不知道哪一場愛情來得更有誠意,索性,隻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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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荻搬出去後,家顯得更是空落了,母親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拿著抹布在每個房間裏晃來晃去,給曬台上的花澆澆水,那些花草好象因著人氣的稀疏而懶於生長,幾片葉子在料峭的春風裏瑟瑟地抖著,母親常常蹲在花盤旁,看著它們發呆,不時用手指摳一摳花盆裏的泥土,泥土是最實在的東西,撒下一粒種子就能看見禾苗,秋天一到就能看到累累的果實。
她想著那些在鄉下的艱難歲月,每當她感到無望,就會跑到山上,坐在地頭,撚著濕潤的泥土,無望的未來就像蓬勃的小苗,在心裏,一寸寸長高。
自從進了城,想找片泥土都不容易,每當她走在街上,看著柏油馬路,彩色的街磚,她就會覺得憋得慌,為那些被鎮壓在下麵不能自由呼吸不能鬆軟不能養育生命的泥土。
自從蘆荻搬走,她就很少出去買菜了,能湊合一頓就湊合一頓,她想念鄉下的街坊,也想念她的土地,可,她不能扔下兒子漂亮的家不管就跑回鄉下,一次,她在夜市上看見有人賣菜籽,就買回了幾包,分別撒在花盆裏,她細心地侍弄它們就像侍弄她的莊稼,沒成想,幾天後就見了小芽,在幾天,黃瓜就開始爬了蔓子,西紅柿慢慢長成了一株小樹,望著它們,她就笑了,到底還是蔬菜和糧食最懂人心,快快地生長著,惟恐辜負了主人一片心意。
母親想象著正值盛夏,它們會送上水靈靈的果實,以飼她和蘆荻的口腹,比起買來的水果,這該是件多麽令人欣喜的香甜。
那天,她正在給西紅柿打叉,春末的陽光已有了些殺傷力,鋪天蓋地的熱情讓她喜歡,這輩子母親就喜歡與時令合拍的雨水,朗朗的陽光,所有農民都喜歡的兩羊東西。
隱隱聽見門鈴響,母親側了一下耳朵,果然。
她喜歡門鈴響,因為家裏來人,她就覺得沉滯的空氣開始了暢快的流通,她喜歡人聲喧鬧,就像喜歡人丁旺盛。
她紮煞著兩隻被枝葉染綠的手去開門時,心下飛快地閃過了幾個可能,蘆荻,鄰居,親家母……
門外的陌生男子,是她不認識的,她忽然看見自己擎著的手,很像綠色的五指怪蟲,忙忙放下來問:你找誰?
男子笑了一下說:阿姨,請問這裏是蘆荻的家嗎?
母親頓了一下,說:這是仲嘉浩的家,蘆荻是我兒媳婦。
男子的眼神,飛快忽閃了一下:嗬,那蘆荻在家嗎?
噢,你去她媽媽家找她吧。母親心裏有點說不上來的滋味,兒子不在家,有個陌生的年輕男人找兒媳婦找到門上,她怎能不忐忑,在鄉下時,村裏一個小媳婦就是丈夫外出打工時被一個男人三找兩找找跑了的。
她媽媽跟我說她住在這邊呢。男子自語般地說了聲,轉身要走:阿姨,你關門吧,我去少年宮找她。
男子下樓梯時,母親忽然向外探了探身子,舉了舉手,喊了一聲嗨……
男子回頭,看著她笑:阿姨,有事嗎?
母親訕訕地笑了一下:你是誰呀?要是小蘆回來我告訴她。
其實,母親很想問,你叫什麽名字,怎麽認識我們家小蘆的,又覺得這句話刺探性太強了,就沒說出來。
男子憨憨地笑著說:我姓陳,叫陳魯,是蘆荻的高中同學。
母親咧咧嘴,想笑,還是沒笑出來,隻是擺了擺手,意識是我知道了。
母親遲緩地關上門,陳魯的一句話,針尖樣紮進心裏,他剛從蘆荻媽媽家過來,親家母告訴他蘆荻住在這邊。
她的心一下子亂了,蘆荻不是說因為上輔導班搬回家去住了麽,親家母怎麽會告訴他住在這邊呢?
母親走到陽台上,繼續給西紅柿打叉,心裏亂得粥一樣,有種很不妙的感覺漸漸襲上心來,她歎了口氣,心底裏湧上一股無邊無沿的惆悵,遂停了手,才見,好好的一棵西紅柿以近被她打成了有跟光杆,望著變得光溜溜的西紅柿,母親重重地獨自咳了一聲,去廚房洗手,打了幾遍香皂,手指上的綠依舊洗不掉,她忽然地有種無能為力的悲哀感,兒子把漂亮的兒媳婦獨自扔在這邊,她盡著小心照顧這未過門的媳婦,可她還是搬走了,並且對她撒了謊,自己究竟哪裏做錯了呢?
水嘩嘩地流著,她想起了陳魯,中等個子,淺灰色的西裝,看上去幹淨地有些沉默,母親咧嘴笑了一下,沒有她的兒子帥。
忽爾地心又沉了一下,她的兒子再帥不也是遠在天邊麽?
就像村裏那個跟人私奔了的小媳婦,大家都說她瞎了眼,跟了一個相貌人品都不及自家男人的男人私奔出去受罪去了,可見,有些時候,隻要看對了眼,什麽相貌人品,都是不值得顧慮的事。
母親憂心重重地擦淨了手,站在廚房裏愣了一會,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麽,而不是,站在這裏一無是處地杞人憂天。
她找出親家的電話,猶豫了一會,還是按上了電話號碼,是親家母接的,先是說了一會客套話,母親才猶疑不決地問:親家母,我得問你件事,小蘆最近有沒有回家住?
這就突兀的問話,讓媽媽也愣了一下,脫口而出說:小荻不是在那邊陪著你住嗎?你幾天沒見著她了?媽媽的口氣緊張起來,雖然說青島的社會治安很好,但,畢竟蘆荻是女孩子,而且是漂亮的女孩子,有個漂亮女兒是見讓人欣慰也是讓人提心吊膽的事。
母親當然聽得出親家在擔心蘆荻是不是有什麽意外,便安慰她說:不是,小蘆每天打回電話來呢,前一陣她說要讀輔導班,離你們那邊近,就搬回去住了。
媽媽哦了一聲,聲音慢慢降了下去,意識到蘆荻跟她撒謊了,但事已如此,又不能旋回去說,隻是心下做亂成一團,恨不能馬上把女兒揪過來追問是不是受了婆婆的氣又怕媽媽知道了會傷心才搬出去的?
見親家沉吟著說不出什麽沒,母親便小心翼翼說:是不是我哪裏讓小蘆不高興了?
媽媽有口無心地說怎麽會呢,那孩子是任性了些。心下卻在想,就蘆荻的寧讓天下人負我不肯負天下人的脾氣,若不是惹急了,定然做不出搬出去的事來的,何況,沒搬回家來,其中定然有她不願道與人聽的隱情。
後來的話,都有些心不在焉了,便扣了電話,各自猜測著種中可能發了一會呆。
見爸爸用疑問的眼神看著自己,媽媽歎了口氣說:小荻從新房子搬出來了。
爸爸說:這孩子……
媽媽忽地站起來:不成,我得去問清楚,真是的,給豬按上翅膀豬也把自己當飛龍了,別以為兒子去了趟英國就當自己是人見人愛的海歸了,想欺負我女兒,還太早點了吧。
你都說了些什麽,就小仲母親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鄉下老太太懂得什麽叫海歸,懂的海歸在城裏的價值?沒弄清楚事情就發火,難道你要把小荻的婚事搞黃了?
搞黃了又怎麽了,如果我女兒嫁給他隻有受他鄉下老母親欺負的份,我寧願現在就給他們攪黃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