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18號越來越近,辦護照,和同僚交接手頭工作忙得仲嘉浩焦頭爛額,期間打電話告訴母親去英國的事,她一聽就急了,問了好幾遍婚禮怎麽辦。
仲嘉浩也愣了,便去問蘆荻,是不是提前把婚禮辦了。
蘆荻也做了難,其實,知道仲嘉浩要去英國首先毛了的是媽媽,她一遍遍打電話問:小荻呀,你們的婚禮怎麽辦?我都告訴親戚朋友說你們秋天舉行婚禮了。
蘆荻聽得出媽媽的弦外之音,她想在仲嘉浩去英國前把婚禮辦了,可,她不想,其一是仲嘉浩太忙,其二是倉促間也訂不到酒店,缺少細膩準備的婚禮,缺憾必是少不了的,這一生這有一次的儀式,她不想留有缺憾在其中。所以,當媽媽拿親戚朋友都知道了做逼時,她便搪塞道:你把具體情況跟他們說明一下不就得了麽,是他們改個日子來喝酒重要還是我的幸福感重要?
時間緊迫,媽媽便扔了所有欲蓋彌彰的借口,也放棄了旁敲側擊,直奔主題說:小荻,我知道嘉浩不是薄情人,可,你看看報紙和電視,有多少一出國就把國內的戀人忘了或甩了的?
想甩的舉行了婚禮一樣甩,如果注定了要被甩,還不如不結婚呢,至少還不落一難聽的二婚名頭。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跟我嬉皮笑臉,我和你說不著,去和嘉浩說去。
情急之下,蘆荻喊了一聲媽,媽媽已經扣了電話,她抄著電話,想打回去,才按了一半電話號碼,忽覺辦公室特靜,抬眼去看,果見幾個老師表情複雜地看著自己,遂笑了一下,放下了電話。
跑到樓下用手機給仲嘉浩打電話,占線,打他手機,也沒人接,便坐在樓下望著門口往來的車輛發呆,其實,她的心亂不比母親的少,不想給人看出來就是了。
過了一會,仲嘉浩就把電話打過來了,蘆荻問幹嘛呢,座機占線手機不接,仲嘉浩吭哧了兩聲,還沒說什麽,蘆荻故意用輕鬆調侃的語氣問:是不是我媽向你逼婚了?咳,我的臉算是讓她給我丟盡了。
仲嘉浩就哈哈笑了,說:哪輪得著阿姨跟我逼婚,倒是我打過電話去跟她逼婚了。
蘆荻鬆了口氣,亦不想問真假,便說:我沒事,就想聽聽你的聲音,忽然有點心慌。
仲嘉浩安慰了她兩句,說我去接你下班。
2
蘆荻還有一節課沒上完,仲嘉浩就早早等在少年宮外了,像個悠閑少年似的在台階上跳上跳下的,蘆荻故意一次次走過窗子跟他拋媚眼,他一串一串地往裏扔飛吻,下午,蘆荻媽媽確實給他打了電話,言語婉轉地說到了婚禮,仲嘉浩怎會不懂她的擔憂呢,便主動說自己想提前舉行婚禮,媽媽長長地舒了口氣,說怕是小荻不能答應,那一刻,她特感謝仲嘉浩反應及時,保住了她脆弱的自尊。
那節課真是漫長啊,她的心早已不在教室裏了,課也講得顛三倒四不著要領,好容易熬到下班,拎起包就鳥樣飛了出去。
兩人拉著手在街上晃**,仲嘉浩饞著臉說:阿姨已經答應讓我提前娶你回家了。
蘆荻瞄了他一眼:還答應呢,是正中她下懷吧,她巴不得你今天就把我娶回去,把我搞得活脫脫就像一嫁不出的老姑娘,要嫁也要等你回來再說,出嫁是女人一生最輝煌的時刻,我不想潦草行事。
說完這句話,便埋了頭,這何曾是她的真心話?她知時間匆促,不想讓仲嘉浩做難而已。
不讓我娶回來,我在外麵會整天提心吊膽的。
……
爭論了半天,蘆荻就是不肯提前舉行婚禮,最後達成妥協是仲嘉浩走前,把結婚證領了,婚禮等回來再說。
媽媽打電話叫兩人回去吃飯,在飯桌上,蘆荻用家常口氣說,這幾天打算去把結婚證領了,然後,拿過一隻紙皮核桃,捏了半天,核桃還完好如初,遂喪氣道:媽,你又上當了,還紙皮核桃呢,我看鐵皮核桃還差不多。把核桃轉手遞給仲嘉浩時看也不看媽媽:提前舉行婚禮這事,就別提了,首先我否決,除非他願意舉行隻有新郎沒新娘子的婚禮。
媽媽瞪了她一眼,爸爸打了個圓場:你們的事,你們兩人商量著辦就行了,我們最多是提個參考性建議。
事情就這樣定下了,仲嘉浩在電話裏跟母親說,婚禮的事她沒再多說什麽,倒是很擔心兒子去英國會不會被人欺負什麽的,仲嘉浩安慰了半天,不見效果,聽出電話那端的母親隱隱的有了哭腔,便飛快轉移話題說:你別擔心我,我倒是擔心蘆荻,我去英國,她要留在這邊照看新房子,不知她會不會害怕,她做的那飯又是養眼不養身體……
母親止住了哭泣:那……要不要娘去陪她,這邊也收完秋了。
仲嘉浩連說好啊好啊,你把老家的東西處理一下,來了,就別回去了。
母親都應下了。
次日,仲嘉浩和蘆荻從民政局出來,蘆荻見他嘴巴都快咧到腦後去了,就笑他:領了個證,至於把你美成這樣嗎?
仲嘉浩嬉皮笑臉說:那當然,從現在開始,我們是合法夫妻了,就像公司開業,手續合法,硬件齊備,就差個開業儀式了。
蘆荻說:去……你要再把結婚比如成開公司,那我撤資了啊。
3
洛美給仲嘉浩打電話,幾次,他都是邊接電話邊應著身邊的事,便知是給他餞不成行了,問了他行期,本打算去機場為他送行,一想又作罷了,有他未婚妻在,即使去了,想必自己也是多餘之人。
那樣的尷尬,經曆過一次,便不想有第二次了,記得張柯說太太從不去機場接他的,有一次,知他回,因著心情好便去了機場,班機快到時,她還跑到洗手間補了一下妝,期間,見一中年女子亦在補妝,不得要領地把一張原本清秀的臉塗得一塌糊塗,洛美便在鏡子裏望著她笑,她亦留意到了她的眼神,或許,就女人天**攀比善嫉妒的天性,對比自己漂亮得體的同性更容易滋生敵意吧,她掃了一眼洛美便轉身離去了,眼角裏,隱著不想掩飾的蔑視,洛美覺得無趣,其實,就那天的心情,隻要她態度稍稍溫和一些,她馬上就會好為人師地幫這個女人化個完美的妝。
洛美兀自解嘲般地笑著,補點粉底和唇彩,回到機場出口處,下意識裏,又掃了那女人一樣,想說不準她接的人搭乘的班機與張柯的班次相同呢,若是,她倒想見識一下,究竟一個怎樣粗糙的男人能容忍太太把妝化得這般猙獰。
其結果讓洛美大跌眼鏡,原是因著心情好,想給張柯一驚喜,便也未曾會知他,聽廣播裏說他乘的班機到了時,洛美就閃到了柱子後,在隆隆的行李箱拖動聲中,習慣了沒人接機的張柯一味低著頭往前走,洛美正醞釀跳出來的表情,就聽張柯呀了一聲,就哈哈地笑了兩聲說:破天荒了。
眼前的一幕,差點驚掉洛美的眼球,她竟是張柯的妻子,她竟與自己一樣,在這一天,要送驚喜給張柯。
而且,她得到了想要的效果,張柯騰出一手,攬她向大廳外走,儼然小別勝新婚的甜蜜,望著他們的背影,洛美忽覺自己就如一尾欲向某心儀男子示愛的美人魚,卻被這無知無覺的男子毫無憐惜地晾在了牆上,曬做魚幹,以備用饑荒時日。
眼前即將搖晃而去的那雙背影,深深地刺疼洛美的眼睛,忽然地,就有了無限的破壞欲,無限的恨意,她從不會主動去傷害任何人,一如,因無嫁心,便從未做過任何會對張柯妻子有傷害的事。
但,她不能接受被傷害,哪怕無意。
她站在大廳中央的明亮處,撥了張柯的手機,抿著一絲揶揄的笑看張柯放下行李箱,拿出手機後飛快地掃了太太一眼,將手機按在耳上,用公事化的語氣說:嗨,你好。
洛美說:你轉身,向後看。
她看見張柯猶豫了一下,衝太太笑了一下,裝做邊接電話邊四處張望的樣子回了頭,目光與洛美相遇時,洛美聽到了類似於電線短路般的劈啪排斥聲,淅瀝不斷,炸響於心。
他飛快地轉過身去,扔給洛美一個欲說還休的背影:嗬,真不好意思,我剛下飛機,明天一早,我會讓秘書把傳真發給你,可好?
洛美冷笑:反應夠靈敏的。邊說邊快步衝他們的方向走去,走到他們身邊時,特意地舉著手機向後張望,笑吟吟地看了他們一眼,故意對著手機說:對了,我想跟你說件事,麻煩你告訴你太太,那款口紅不適合她,還有,就你太太的眉應該紋一下,她把眉毛都畫成兩條痛苦的小蟲了。
說畢,就收了線,闖進機場外的陽光裏,去停車場提了車子,猛踩油門,咬著冷冷的壞笑,轟然而去。
當天夜裏,張柯電話她,語氣裏有點敢怒而不敢言的幽怨:我今天差點被你搞出心髒病,她也差點起了疑心。
洛美在沙發上躺著,把腿架在扶手上,不時用鼻子笑一下,張柯說:洛美,你別冷笑,求求你,說話好不好?
洛美用腳挑了一下沙發後的窗簾,對麵的單元樓,所有的窗子都已黑了,惟獨她擁抱著寂寞不肯入眠,就猜,張柯肯定是趁太太睡著了,跑到衛生間偷偷打電話,假想裏的場景讓洛美很不爽,就笑著說:在衛生間吧。
張柯恩了一聲。
洛美歎口氣說:去睡吧,她是你妻子麽,我是誰?
張柯說不說話,就叫了一聲洛美,意猶未盡的腔調,洛美就扣了電話。
自那以後,洛美再也不想送任何驚喜和感動給張柯,再送他也是別人的丈夫,何苦來著呢。
認識仲嘉浩後,她竟連他的電話都不願接了,在男女之事上,喜新厭舊的得隴望蜀,不是僅屬於男人的專利,隻是,女人做得略微內斂一些就是了。
有時,張柯約她,常常是隻有張柯一個人在說話,見她沒反應,張柯會叫她:洛美,你在想什麽?
她愣一下,從夢遊狀態中走出來,事後,她想,自己在想什麽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不是眼前這個男人。
當女人試圖在愛情上虛偽起來,比起男人的破釜沉舟,是更要令人恐懼的。
還有什麽比心走了,身體留在原地更讓人恥辱的事情,跟賣笑女子與買春男人之間的關係有什麽不同?
偶爾的,她會特意開著車,在仲嘉浩路過的地方兜圈,刻意蓄謀的相遇,都是未果。
盡管她知,即使她遇上了仲嘉浩,他最多和她說幾句話,最多陪她吃一餐飯,他們之間,也就是僅此而已,不會再有進展。
明知不可為而愈是要為之,是女人的愛情態度。
她管不了自己,甚至,曾有一度,她把讓這個叫仲嘉浩的男子愛上洛美作為近期奮鬥目標。
讓仲嘉浩愛上自己,是洛美26歲時的理想,不惜為此披荊斬棘,哪怕周身傷痕累累,手中卻一無所獲,追逐愛情的過程,遠要比掌握一個愛情的果實要刺激美好得多。
她隻喜歡冒險,從不預計後果,這也是,她與張柯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因無所期,失望便也無從談起。
這是嗜好外遇的男人最看好的情人態度。
她決定去上海,因為,仲嘉浩會在上海浦東機場轉機。
4
母親是在仲嘉浩啟程前一天到的,比之上次來,她瘦了也黑了,收秋忙,山裏風硬。
那些大包小包就像跟隨她而來的隨從,被冷落在客廳的地板上,她沒像從前那樣急手給它們分類,告訴蘆荻這是什麽應該怎麽吃,而是,坐在沙發上,握著兒子的手,一語不發地流眼淚,千叮嚀萬囑咐,恨不能把一顆心掏出來做了兒子的護身符。
仲嘉浩知道說什麽都不能寬慰母親,便隻是把手任由母親握了,把她的絮叨當小時候的搖籃曲聽。
晚上,蘆荻父母給仲嘉浩餞行,一起過去吃飯。
爸爸媽媽又是一頓叮嚀,仲嘉浩笑著聽,蘆荻急了:媽,嘉浩已經28歲了,早就從兒園畢業了。
爸爸瞪了她一眼:小荻,怎麽這樣和媽媽說話?
蘆荻伸了伸舌頭,不敢再貧。
母親總是夾了菜放在兒子眼前的接碟裏,不時絮叨說不知道國外的飯兒子能不能吃得慣。
蘆荻就笑著讓她放心,國外有的是中餐館,很多人出國後沒專業沒特長謀生,就去開中餐館,無論去哪個國家,最不需要為吃不上中國菜而發愁,仲嘉浩也應聲符合,大家都心知肚明,就仲嘉浩的收入,到了英國,想餐餐吃中餐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為了讓母親放心,他們還是說得很輕鬆,把仲嘉浩在英國吃中餐的情景描述得極像早晨到樓下拿牛奶買油條那麽簡單。
飯後,一行三人往回走,母親見蘆荻也上了車,就拽拽兒子的手:讓小蘆回去吧,這麽晚了,別讓她送,怪不安全的。
母親的聲音很小,但蘆荻還是聽見了,臉悄悄地紅了一下,從一側捏捏仲嘉浩的手,仲嘉浩知母親是守舊的人,肯定看不慣沒舉辦婚禮便住在一起,若是往常,他會不讓蘆荻跟著過來了,免得母親對她有看法,可,這不是往常,明天這一走,就一年,他都恨不得施展魔法把蘆荻變成件可隨身帶走的小小物件,哪舍得讓她回家,他扯了扯母親的手,帶著低低的乞求看著母親。
這眼神,母親自然讀得懂,遂不再說話,不時看看兒子攥著的那隻手,訕訕笑著,心下訕訕著,忽地有些失落感,倒也不是怕兒子有了媳婦就冷落了自己這做娘的,她隻是想,兒子是天下最最磊落的男人,磊落得像上天一樣聖潔高尚,沒辦婚禮就和媳婦睡同一張床的事,斷然不該是她的兒子能做出來的舉止啊,這在鄉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咳,到底兒子已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凡事都要她點頭才敢放手去做的毛頭小子了。
回家後,母親推說累了,要先睡了,兒子給她打過洗腳水,趁她洗腳的空檔把她的床也給鋪好了,若在往常,她會覺得這是兒子孝敬,可今天,怎麽都變了味?怎麽想,都像是兒子怕自己礙眼的味道。
她明白是多想而已,還是洗了腳,進房去睡了,故意把門關得很緊,暗示兒子,你們做了什麽,我都看不見,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幹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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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母親早早起來,在廚房裏叮當地忙活,按照老家的習慣,這頓飯應該是餃子,仲嘉浩愛吃芹菜餃子,昨天來時,她把菜園裏的芹菜都拔了,擇了洗了,那些芹菜還沒徹底長開,嫩地一碰就會斷了,若是往常,芹菜才到成長期的一半就拔來吃,她會覺得是糟踐東西,現在,她很感謝它們是這樣的幼嫩,包餃子,正是時候。
她小心翼翼地在廚房忙活著,惟恐弄出聲音弄碎了兒子的美夢,熟悉的床熟悉的環境會讓人睡得沉而香的,她想讓兒子擁抱著這份舒適多睡一會。
她不知道,昨夜,兒子幾乎一夜沒睡,整整一夜,他擁抱著蘆荻說話,為她擦淚,用身體去撫慰她身體的哭泣。
淩晨,他們聽到了廚房傳來的聲音,是木頭在木頭上滾動的輕微骨碌聲,這聲音躡手躡腳地在房間裏流竄,蘆荻起床,先洗了臉,母親沉浸包餃子為兒子送別的憂傷中,竟沒聽見蘆荻起床,直到蘆荻過來說:阿姨,我和你一起包吧。
母親扭了頭看她,見她眼睛紅紅的,知她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就說不用了你幫嘉浩收拾一下東西。
蘆荻說東西都收拾好了,見母親定定地看著著自己,猛然想起,昨夜,這是讓母親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和嘉浩住在一起,臉就紅了,兩手捏在小腹前,不知該說什麽好。
忽然,母親慈祥地笑了一下:小蘆,你也該改口了。
蘆荻知是什麽意思,以前,雖是嘉浩有心要娶她有意要嫁,但畢竟是沒定下來,現在,連結婚證都領了,又住在了一起,改口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就嚶嚶地叫了一聲娘。
母親眉開眼笑地哎了一聲,搓了搓手上的麵,就從裏麵的衣兜裏摸出一個紅包塞給蘆荻:媳婦,咱鄉下的風俗是改了口要長輩要送紅包的,不準不要。
蘆荻不想手,母親倔強要往她口袋裏塞,推搡中,見手上的麵粉粘了蘆荻一身,就有點更是急了:小蘆,快拿著,你看,弄了一身麵。說著,就拿手去幫蘆荻拍打,聽見聲音,仲嘉浩也過來了,見狀,就接過紅包塞進蘆荻睡衣口袋,笑著說:娘,你別拍打了,越拍越多。
母親見蘆荻手了,咧著嘴,就笑了,說:越拍越多怕什麽,麵粉又不是髒東西。
吃罷飯,蘆荻送仲嘉浩去機場,母親說有小蘆去送就行了,她看家,仲嘉浩知道,母親是怕去了機場會忍不住哭,眼淚是不吉利的。
她也不想讓兒子知道自己很難過,所以,仲嘉浩走時,她隻送到門口,就退回來了,把門掩得閃著一條縫隙,門內的她,傾聽著兒子的腳步由近而遠,眼淚怎麽也擦不淨,像兩條雨後的小溪在臉上跑。
她站在窗簾後,看著兒子站在小區邊緣等車,不時回頭張望一下窗口,上車後,依舊一次次回頭張望窗子,她死死地攥著窗簾,忍住了要衝他擺手以及的欲望,眼睛追著車子,一直追到了目光不能到達的地方。
她很難過,但,她知兒子疼母親,她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而難過,也不想以戀戀不舍而憂愁了兒子遠在他鄉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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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時,上海的天空飛著毛毛細雨,因著離別,仲嘉浩心裏大雨滂沱。
去倫敦的班機是第二天的,在浦東機場附近找了家酒店,剛拿到房卡,手機就響了,是洛美的,才想起她說過要給他餞行,他竟忙得連個道別電話都沒打給她,心裏有點歉疚,正遲疑著接了電話該怎麽解釋一下,洛美卻收線了,他便把手機塞進兜裏,跟著服務生上樓,安頓好了,給蘆荻打了個平安電話,躺在**,覺得無聊,就和蘆荻發短信玩。
我躺在**想你呢。
一會,蘆荻的短信就回了:好好想我,不準看上海女孩。
他回:當然了,除了你我誰都不看。
蘆荻:你乖乖的,我才愛你。
看這這則短信,他就笑,很喜歡蘆荻用小母親的口氣和他說話,溫暖的塌實感。
他想了想,除了我愛你,很愛很愛很愛,找不到其他話來回她,正要敲,見又來了一則短信,是洛美的,她說:我在上海,和我一起喝咖啡吧,別告訴我你不在上海,因為我知道你在,我是專為送你而來。
仲嘉浩愣了一下,想起洛美曾問過他的行程,從心底裏說,他不想去,倒不是反感洛美,而恰恰是他不反感她,而且作為男人的天性,他甚至有那麽一點喜歡,一個有口皆碑的好男人的一生,不僅是為事業奮鬥的一生,還是理智不停地與天性作戰的一生。
若洛美說是來上海出差或是做其他事,他倒可以輕鬆地找個借口推掉,偏偏的,聰明的洛美一開口就堵死了他退卻的出口,告訴他:我是專程為你而來,難道你不見我麽?
男人通常是不怕被女人暗戀的,而是害怕被自己無意所取的女子直麵進攻,遇到前者,可以裝傻迂回撤退,而後者,根本就不給你裝傻的機會。
糾纏在見或不見這個問題上,讓仲嘉浩覺得很累,他不想傷害洛美又不想對不起蘆荻,哪怕隻是心理上的對不起。
他用玩笑的口吻給蘆荻發了個短信:如果有人請我去喝咖啡,我去還是不去?
很快,蘆荻就回了:男的女的?
他按:女的?
蘆荻:以前就認識嗎?
仲嘉浩:是我大學同學,知道我來上海了,給我打了電話。
蘆荻:是不是她很早以前就暗戀你呀?
什麽呀,她有老公了。仲嘉浩覺得手機有點粘手,他不是能把謊言演繹得心安理得的人,濕漉漉的汗把掌心淹了。
蘆荻:那,你就去吧,不過,你要告訴她,你有個漂亮的未婚妻。
仲嘉浩:哈哈,那當然,她早就知道了,你放心。
蘆荻:好了,你快去吧,記得別讓人家女孩子買單啊,愛你就相信你,剛才我是逗你玩呢。
上海和青島有些相似,街邊都與遮天弊日的法國梧桐,道路看上有些古老,甚至連空氣的濕度都與些類似,他叫了一輛車,跟司機說了去衡山路就把胳膊搭在搖下的車窗上,打著口哨看外麵的街景,心下很是鬆弛。
司機轉過頭,說了兩條路,問他想從哪條路走,仲嘉浩就懵了一下,說,你看怎麽方便就怎麽走吧。司機麵用眼梢掃了他一眼,繼續沉默地開他的車,仲嘉浩順口問還有多遠。
司機頭也不會地說,再有一刻鍾就到了。
仲嘉浩忽然有些心慌,感覺自己有點卑鄙,他那麽輕易地利用了蘆荻的信任,竟然這樣輕鬆地在異地去赴一個對自己情有所鍾的女子的約會,其實,如果不給蘆荻發短信,他是沒勇氣來的,但,他發了,蘆荻說你去吧,他就好象為怯怯的心理找到了一根堅實的拐杖,可以心安理得地對自己說:我沒有欺騙蘆荻,因為我已經告訴她了,征得了她的同意。
他覺得自己有點卑鄙,有點無恥。
可,已來不及折回去了,他答應了洛美,甚至車子已在洛美說的酒吧門口停下,隔著玻璃,他看見了雙手插在褲兜裏的洛美,她不時踢著腳下的一片落葉,張望著每一輛駛過的出租車,顯然,她看見了他,丟棄了那片用來打發寂寞的落葉,衝著他的方向,抿著豐滿的唇笑。
仲嘉浩付了車費,忽然有種願望,希望出租車司機不等他下車,打轉方向就將他拉跑。
這是不可能的。
他還是下了車,快速地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衝洛美遠遠地伸出手說:嗨,你好。
洛美雙手依舊插在口袋裏,沒有迎接他伸過來的手,她仰著頭,看他:別搞得像商務洽談似的,我是以你的紅顏知己的身份來為你送行的。
說著,就張來雙臂:擁抱一個。不等仲嘉浩有什麽反應,她的擁抱就到達了,他隻好,伸出手,給她一個禮節性的擁抱。突然的,洛美把臉埋在他胸前,低低說:我很賤,是不是?
她沒有看他,聲音裏有著淒婉的悲愴,仲嘉浩說怎麽這樣想呢?
洛美鬆開了他,跳了一下,仰起頭,滿臉璀璨的笑,仿佛剛才那個感傷的女子,與她,根本不是同一個人,拉著他坐下:我早就訂好位子了。又衝吧台招了招手:你要酒還是咖啡。
咖啡。仲嘉浩想也不想,身在異地,又麵對一個喜歡自己許久的女子,酒這東西,最終會變成巫婆的蠱藥,是萬萬碰不得的。遂對洛美道:你也不要喝酒。
來的一路上,種種猜測讓他慌亂,見了洛美,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他反倒淡定了,他經常叫蘆荻小妖精,與洛美相比,蘆荻更像是頑皮的天使,洛美才貨真價實的妖精。
洛美不理會仲嘉浩的言語,衝酒保打了個響指,熟門熟路地翻開酒水單:喏,給他愛爾蘭燒碳咖啡,我要一杯朗姆酒。
酒保用不易覺察的眼神,飛快地打量了他們一眼,低聲問:要不要加冰。
洛美晃了一下頭,看著酒保走遠,才哈哈一笑說:他一定把我們當成一對怨偶了,要分手的怨偶,被辜負的那一個,大多會要烈酒,如果酒吧有酒精賣,他們也會要酒精,反正是怎麽糟踐自己怎麽來。說著,拿眼梢很挑釁地看著仲嘉浩:不過,今天他看走眼了。
他沒接洛美的話,抱著胳膊仰在椅子靠背上,笑吟吟地看著她,現在,文化公司的事洛美自然會不肯與他聊,聊什麽呢?她感興趣的是自己的未來還是現在?前者和後者都不是他想聊的,他覺得自己像個要穿越一片沼澤繼續前行的人,隻是想怎麽不陷進去又不招惹這片沼澤,安然而過。
影綽在不甚明亮的光線裏,一切都有了曖昧的痕跡,見他不語,洛美便抿著唇笑,她塗了唇彩的唇,在一掠而過的一道光線裏,閃出一片水盈盈的**,宛如成熟欲滴的豔麗櫻桃:在想什麽?你的樣子讓我想到了一個人,知道是誰嗎?
仲嘉浩搖了搖頭,抿了一口咖啡。
讓我想起了被捉進盤絲洞去的唐僧,變成美女的妖精圍著他來轉去卻無半點凶相,他很困惑,其實,他在心裏問了自己不下一萬遍:這妖精究竟有什麽目的呢?
仲嘉浩啞然一笑:我可沒唐僧風格高,他是被妖精捉去的,我可是自投羅網。
話一說完,仲嘉浩就有點悔了,覺得這話說得不合適,好象存在了無限可能般的,眼神一下就狼狽起來,皆沒逃過洛美的眼睛,她沒說什麽,點了一支香煙,豎在手裏,看它慢慢燃盡,等朗姆酒上來了,倒了一點在玻璃煙灰缸裏,把煙頭湊上去,哧的一聲,那一滴朗姆酒在煙灰缸裏跳起了一串幽藍色的火苗,轉瞬有湮滅了。洛美笑了一下說:像欲望一樣,任何一種欲望,總要燃燒一下才肯死心塌地地湮滅。
洛美端起酒杯,壓在唇上,慢慢啜飲那杯酒,目光從杯子的上沿漂過來,像妖氣衝天卻美豔無比的煙,在仲嘉浩臉上繚繞不去。仲嘉浩的心,隻想逃,像個沒有自我保護能力的孩子抱著一塊巨大的金磚穿越紛紛擾擾的街,穿越了接踵而至地向自己刺來的目光,惶惶不可終日,此時,對蘆荻的感情就是他的金磚,恍然間,他不知怎樣才能躲過那些目光的窺視,不知怎樣才能繞過那些欲望的手。
他一直笑著,笑得很艱難,連傻子都能看出來。
他麵對的美女終於放下了酒杯,雙手合扣著抵在桌上,支撐著她優美圓潤的下巴,微微上翹的上唇,沾染了些許酒水,晶瑩而飽滿,性感凸現,他相信隻要他輕輕動一下舌尖,那張優美的唇就會像陽光下的太陽花為他粲然綻放,可是,他不能。
她就這樣,在曖昧的光線裏,眼神迷離地看著他,身體微微前傾,亮紫色的小衫開口很大,將她原本就是白皙的皮膚,襯托出了另一種誘人的滑潤,讓他想起了一個詞:膚如凝脂。他知道,隻要視線向下一滑,他的目光就會碰觸到她**的上半部分,它們正像兩隻正覓食完畢的鴿子,在紫色的小衫裏蓄謀著一種不安分的期待。
他脖子僵硬,喉嚨發幹,艱難地挪開了目光,看那盞懸在不遠處的吊燈,它像一雙平和的眼睛,一點點壓熄著他內心的躁動,他知道,自己不是唐僧,也低估了妖精的道行,所以,他不得不拋棄了所謂的紳士風度,拒絕去看她,也不說話,甚至,很不禮貌地一次次從衣兜裏拿出手機,一邊埋頭敲短信一邊說,不好意思,我回個信息。
洛美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看著他笑,抿著的嘴角,從揶揄逐漸轉化為悲涼。
他的手機上根本沒有短信,他隻是願意找一件事做,把持住那顆心,不被洛美吸引了去。
他頻繁給蘆荻發短信,傾訴著莫須有的思念,他很唾棄自己,除此之外,他沒辦法,蘆荻的短信總也回得及時,問他見過同學了沒有,是不是在回酒店的路上,有沒有喝酒什麽的。
他的回答充滿了詩情畫意。
蘆荻永遠不會知道,這些詩情畫意,是因為他正麵對著一個正在施展著致命**的妖精。
洛美好象是累了,她放下了胳膊,開始把桌上的東西,一一塞回手包,說:仲嘉浩,你不要發短信了,我隻是恨遇你太晚,你讓我很生氣,因為,從沒任何男人能像你這樣慘烈地打擊我的自信。
仲嘉浩相信,洛美說的是真的。
上海的街,很幹淨,即使深秋,街上落葉皆無,還有不多的葉子,在樹上寂寥著,將天空裝飾成一塊鏤空的印花布,間或有一粒星星鑽進來,若是鑲了鑽。
知道我為什麽約你到衡山路麽?洛美走在馬路牙子上,她喜歡走馬路牙子,能鍛煉人對身體平衡的掌控能力,可,這個夜晚,她的心,癱倒在一側,她自己已無力扶起,她隻是,在心裏,哀哀地哭泣,哀哀地看著不屬於自己,卻被自己貪婪過的美好,一點點滑行而去。
像流星,滑過了她感情天空的邊緣。
知道,因為這條街居住過一位傳奇的女子。
張愛玲,直到現在仍被很多人迷戀的女子,那麽多人閱讀著她的傳奇打發寂寞,又有幾個人知道35歲之後的她,竟然會潦倒到買不起一雙皮鞋?許多人都覺得她所遇非人,所有的人都認為是愛情將她拋棄了,可誰又讀得透她寂寞背後的快樂,人隻要能甘於寂寞,她的心裏,一定有著一個不能與人分享的樂園,一個俗人不能進入的樂園,那些後人對她的悲憫,不過是乞丐對偶然在街邊以撿樹葉為樂的富翁的可笑施舍,今天,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這樣可憐,我隻擁有虛假的感情遊戲,卻從未被愛也不曾愛過,所以,仲嘉浩,你這個感情富翁可不可以施舍給我這個感情赤貧者一個擁抱?
仲嘉浩站住了,看著在馬路牙子上搖搖欲墜的洛美,從未有過的淒清感襲上心來,他慢慢地張開了雙臂。
洛美拱進他懷裏,在他腰上狠狠抱了一下,飛快就跳開了:好了,抱久了我會不舍得放手,謝謝。對你,我隻要這麽多。
仲嘉浩心頭泛上一陣躁熱,他很感動,但隻能是感動而已,這個女子,千裏迢迢奔到上海,隻為,在異鄉的街頭,討他一個短暫而肆無忌憚的擁抱。
接下來,他應該說什麽呢?
或許,此刻的緘默,對她,是無語的傷害吧?
他看著洛美,她看著他,向著馬路,慢慢伸出了胳膊,像一條紫色的魚,慢慢遊弋進夜色,一輛出租車在腳邊停下,她拉開了車門:我想看你,離開我的視線,藏進我看也看不見的夜。
仲嘉浩說:我先送你回酒店。
你知道嗎?是在對我施展**,我知道你不想那麽做。洛美笑著,把仲嘉浩推進車去,一揚手,車門就關上了。
出租車司機不會照顧她的眷戀,尾燈眨著**的眼,駛進上海的夜,她的臉頰,緩緩地,滑下了兩行清冷的淚。
這是一次完美的上海之行,很久之後,她想,假如那夜,不是這樣,假如,仲嘉浩擁抱了她吻了她甚至那夜不曾與她分開,那麽,她會怎樣呢?
她會很是悲哀,因為那個被膜拜的愛情上帝,終於蛻變成立凡夫俗子。
6
仲嘉浩從倫敦打回平安電話時,蘆荻正對著碗裏堆成了尖尖小山的飯菜愁眉不展,母親說:小蘆,你吃呀。
母親燒的飯菜雖不是很美味,但一如她的做人,樸實而厚道,她說:小蘆,你太瘦了,腰身比鄉下的小丫頭都瘦,風會把你刮跑的。
她總是很熱切地把飯菜夾到蘆荻碗裏,然後,專注地看她吃:你要多吃,你要是餓瘦了,嘉浩會說我欺負你呢。母親說的是心裏話,從決定到青島來陪蘆荻那天,她就在心裏發過誓一定要把兒媳婦喂胖了,胖就是健康,隻有她健康了她才有可能早早抱到胖孫子。
母親望著空空的家,一絲一縷的惆悵像波濤**漾下的水藻糾結在一起,這麽大的房子,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顯得冷清,哪裏是家的樣子呢,她想找些事做,可家裏幹淨得都撿不到一片落葉,有什麽可以收拾呢,她閑得心裏發慌,就去後麵的山上,那片荒蕪的山讓人可惜,若是種上果樹,春來花開,秋來果子飄香,整整一座山呢,該是多麽豐碩的收成,可城裏人種的那些花花草草,除了養眼,就是浪費了。
晚上,她把這些話講給蘆荻聽,蘆荻就笑,說了很多她聽不懂的山頭公園綠化什麽的。
蘆荻的普通話,常常讓她聽得一知半解,她怕兒媳婦煩,就是聽不懂也不問,就傻嗬嗬地笑著,有時,蘆荻上班去了,親家也會過來陪她聊天,可,很快,她們就發現她們之間的聊天,基本上不能彼此交流看法,她講鄉下故事時,親家笑著聽,因為不懂插不上話,親家講城市生活時,她也插不上話。
她們之間,不像聊天,倒象是兩個來自不同地域的人相互給彼此上風土人情課。
更多一部分時間,她們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把杯裏的茶水,倒了又續續了又倒,沉默不需要茶。
久了,媽媽便來得少了。
好在,母親還有一個最大的樂趣就是買菜做飯,從早晨睜開眼,她就開始琢磨一天的菜譜,準備工作從午飯後開始,早早的去菜市場買菜,她喜歡那些衣著邋遢的賣菜人,喜歡和他們說話,隻有和他們說話時,她心裏繃著的那根弦一下子就鬆弛下來了,就像做了上山勞碌了一天終於躺到了暖炕頭的熨帖。
她歡快地挑菜,歡快地和他們侃價,一也月下來,菜場的小販幾乎都熟悉了這個慈眉善目卻又精於算計的老太太,看見她,都遠遠地打著招呼,告訴她今天有什麽新鮮菜,這樣熱鬧的歡快,很有些鄉下老家的味道。
可,沒多久,母親就發現他們已經不再是淳樸的鄉下人了,他們絕對不會因為熟悉而不在菜品的好壞上糊弄她,每每她擇菜擇出被包在裏麵的又瘦又黃的菜葉,她就會搖搖頭,歎息一聲,開始懷念鄉下那些鬱鬱蔥蔥的肥腴青菜。
如果這些失望,算不上什麽,那麽,關於蘆荻的飯量卻成了頭等讓母親心焦的大事,她早晨一包牛奶,一枚煎蛋,晚飯幾乎是青菜當家,吃少少幾口米飯,絕不肯多吃一口,母親曾在蘆荻曬衣服時偷偷比畫過她的小腰,天哪,她一手比畫下去,幾乎就沒了什麽餘頭,這樣單薄的身板,怎麽能生出胖胖的孫子呢?
蘆荻的飯量蘆荻的瘦,就成了母親的心病,她知道現在的女孩子都以瘦為漂亮,可,究竟是瘦重要呢還是健康重要,她認為蘆荻的瘦是種病態的,為了將來孫子的健康,她必須拿出當年在鄉下侍弄那畝別人拋棄的薄地的精神,在兒子不在家的這一年裏,把她養得胖胖的壯壯的,等兒子回來,把婚事一辦……想到這裏,笑意就掛滿了臉,像秋後的老菊。
她決定從早晨開始,搶在蘆荻起床前把蛋煎好,兩枚金黃的煎蛋連在一起,宛如她幻想中孫子的胖胖的笑臉,當她看著蘆荻對著兩枚煎蛋有些為難時,她就笑著說:小蘆,媽這麽大年紀了什麽都不幹還要吃兩個煎蛋呢,你年輕力盛,一個煎蛋可怎麽支撐到中午?
蘆荻不好說什麽,扒拉了許久,那枚多出來的煎蛋還是喂進了肚子裏,母親心滿意足,晚上繼續努力,每一道青菜裏都放進了肉,還時不時地燉了湯,盛上滿滿的一碗放在蘆荻麵前:小蘆,你要多吃,如果嘉浩回來看見你瘦了會怪罪我的。說著,就用滿是期許的眼神,看著她:把你的體格養壯了我才有胖孫子抱呢。
見蘆荻的臉噌地紅了,母親就把一塊雞翅放進她的湯碗道: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啊,肚子就像個無底洞,不知道要多少碗飯才能填滿呢。
蘆荻便隻好吃。
那段時間,看著蘆荻吃飯成了母親最大的快樂,就像看著地裏的禾苗在她的侍弄下茁壯成長。
當仲嘉浩打回電話,蘆荻便訴苦不疊,說:娘現在唯一的樂趣就是把我喂成一頭肥肥的豬。
誰知仲嘉浩聽了很是興奮,大笑著說:喂成小胖豬好啊,最好是胖得其他男人看都不願多看你一眼,我就徹底放心了。
蘆荻便恨恨說啊呸,放心,我不會讓你們娘倆陰謀得逞的。
一晃,仲嘉浩便已走了四個月,母親原是盼著兒子能回來過春節,可英國人自然不會為中國的傳統節日放假,蘆荻媽媽本想請蘆荻帶著母親一起過來過春節,誰知母親死活不肯,說是按照老家的傳統結婚的女子也是不能回娘家過年的,否則會給娘家帶來晦氣,更不要說自己是個外人了,更是不能去的。
怕母親一個人過春節會覺得孤獨淒清,年夜蘆荻在新房子裏陪母親,從知道仲嘉浩不能回來過年那天起,母親的臉,就是陰的,像一塊吸足了水的海綿,隨時都能擰得下淚來,年關夜裏,接仲嘉浩的拜年電話,母親聲音是歡快的,可扣了電話的刹那,蘆荻還是看見她用袖子抹了好一會眼,和電視裏的歡樂氣氛很是不協調,其實,她心裏也有些惆悵,這麽多年,第一次不在父母身邊過春節,就此以後的春節,怕是能陪父母過的機會不是很多了。
婆媳兩人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窗外響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雖然市政府三令五申不允許在市區內放鞭炮,但,每個年夜都不曾消停過。
大約,這就像情緒的壓抑,總要找個出口發泄一下,總鬱著,會讓人不快樂。
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驅逐了多少人心中的積鬱呢?
春節聯歡晚會的熱鬧已到了尾聲,電視機前的兩個人心思都不在家,母親抬眼看了一下表,自語般說:這年過得,嘉浩連個餃子都吃不上。
蘆荻知她心酸著遠在倫敦的仲嘉浩是一個人過年,而且把仲嘉浩的這個春節想象得很淒涼,遂解釋說:肯定有餃子吃,在英國中餐館是很多的,每到春節倫敦的華人都會聚在一起,比在家過年還熱鬧呢。
再熱鬧也沒家裏的熱鬧暖心。母親懨懨說:小蘆,12點都過了,你要不要回家陪陪你父母?
蘆荻看了一眼牆上的表,說算了吧,出租車司機也在家團圓呢,車不好打,我還是等天亮了再回去吧。
母親說好,隨手掏了個紅包塞給蘆荻,笑著說:拿著,這是娘給你的壓歲錢。
蘆荻知是推辭不掉,便收下了,母親起身說早些睡吧,天亮了你就回娘家一趟,代我向親家拜年。
蘆荻睡不著,就悄悄給仲嘉浩打電話,好半天才有人接,那邊正是白天,聽聲音仲嘉浩忙得不得了,就悄悄說:你說一聲我愛你就收線。
仲嘉浩說了我愛你,好象有人叫他做什麽,就匆匆說了新年好,便扣了,蘆荻發了一會呆,亦是睡不著,索性起床,邊琢磨早晨穿什麽邊鑽進衣櫥裏,目光落在那套翠綠色棉旗袍上,眉眼笑了一下,拖出來,往身上套,是去年春節是訂做的,拎到這邊時,仲嘉浩見了,歡喜得不得了,央著她穿上給他看,她還記得,當她把旗袍套上時,仲嘉浩的眼都直了,喃喃著嘴巴望她,見她瞅著自己笑,就舉著手指,像某女明星在做瘦身廣告樣,在空氣中筆畫了一道蜿蜒而下的曼妙曲線。
她褪了幾件衣服,鑽進旗袍裏,扣扣子時她愣了一下,以為是衣服在背後折著了,往一一拽,扣子倒是扣上了,可哪裏有甚美感呀,活脫脫就是母親從鄉下過來時拎的那件大帆布包,整個一塞多了東西,腳踹手拉才把拉鏈折騰著拉上的樣子。
蘆荻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嘴巴越張越大,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天啊,就坐在床頭發呆,想起了那些飯,如今它們已變成了脂肪與她的身體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怪不得最近自己跟學生示範下腰動作時,她們都會掩著嘴角的樂呢。
所有人都看見了脂肪在她身上幸福地瘋長。
她誇張地呼吸了幾下,覺得旗袍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似是要暴裂開來。
她感傷地脫下它,放回衣櫥,隨便找了件休閑裝扔在床頭,她一寸寸地撫摩著腰肢,感傷中,一陣倦意湧上來,便昏昏地睡了過去。
窗外,響起了幾聲稀落的鞭炮聲,大約是鄰居的孩子們睡醒了,燃了幾個昨夜落下的鞭炮,蘆荻張開看,看了一下窗子,窗簾上淺色的亞麻花紋,在陽光的穿透下很有立體感的剔透著,她伸了個懶腰,想起該回媽媽家看一下了,昨夜,還不知二老有多失落呢。
起身去衛生間洗刷,嗅到了一股濃鬱的早飯香,估計是煎蛋還有八寶稀飯,母親說過,八寶稀飯最養人。
聽見這邊有聲音,母親探了一下頭,說:小蘆,洗完了來吃飯,早點回去看看親家。
蘆荻怏怏去洗臉,知道這頓飯是逃不過去,在母親裏,她是未過門的兒媳婦,是貴客,不可怠慢的。
蘆荻洗好了臉,坐在餐桌邊,望著一桌的飯菜,心裏叫苦不疊,想起昨夜鏡子裏的身材,心理馬上就對早飯產生了敵意,如同它們是自己現時最大的卻不能公開表示敵意的敵人,她用勺子扒拉了幾下碗裏的稀飯,紅棗,桂圓像母親的愛心炸彈被埋在碗底下。
母親看著她意興闌珊的勺子,小心問:不好吃?
蘆荻搖了一下頭:好吃,今天早晨沒胃口。
母親過來摸摸她的額頭:是不是感冒了。
蘆荻說沒呢,吃了幾勺稀飯便好象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跑進臥室,簡單化了一下妝便背著包跑出來說:差點忘了,我得趕快回家看看,中午還有同學聚會呢。
母親追在身後說:還沒吃早飯呢。
我吃飽了。說著,就往樓下跑,怕停留時間長了,母親又不知要搬出多少典故動員她吃東西。
母親怏怏地收拾起飯桌。
一路,急急往回笨,想著昨夜的旗袍,蘆荻簡直是悲憤交加,走在路上,愈發覺得自己就如飽食終日的非洲大象,因為發胖而笨重得可以。